王梅哭了
第三卷第二十三章王梅哭了
2020年3月15日晚上
護理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某種永不疲倦的昆蟲。光線均勻地鋪滿整個房間,照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照在閃爍的電腦螢幕上,照在牆面上那張巨大的、用紅藍磁釘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病區分佈圖上,也照在桌子後面,那個低著頭、一動不動的女人身上。
王梅已經這樣坐了十分鐘。
面前攤開的是一份名單,《第三批援鄂醫療隊返程人員擬撤離名單(初稿)》。長長的一列,來自全國各省市,後面跟著單位、職稱、抵漢日期。每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在武漢最危急時刻,逆行而來,用血肉之軀為這座城築起防線的勇士。
現在,他們要回家了。
按計劃,第一批是重症、呼吸、感染等“絕對主力”,已於三天前撤離。第二批是“重要補充”,明天走。這第三批,是“輪換休整”和部分“管理後勤”人員,原定五天後撤離。
名單最後,用紅色水筆圈出了幾個名字。那是她們醫院的,被抽調到方艙和其他定點醫院支援的護士。王梅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幾個紅圈上摩挲。筆尖的墨水有些洇開了,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淡淡的紅痕,像乾涸的血跡。
她應該感到高興,感到欣慰,甚至感到驕傲。她的人,要回家了。平平安安地來,平平安安地回去。這是最好的結局。
但她的心,像被泡在冰冷的鹽水裡,又沉,又澀,又疼。
名單旁邊,放著另一份文件。是《本院疫情防控期間醫護人員傷亡情況統計表(截至3月15日)》。只有薄薄一頁紙,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眼睛。
“確診感染:17人。其中,重症1人(已轉輕症),普通型16人。”
“臨床治癒出院:13人。”
“仍在院治療:4人。”
“因公殉職:0人。”
“0”這個數字,用加粗的字型標出,像一枚冰冷的勳章,也像一個巨大的、嘲諷的句號。
0人殉職。
是的,截止目前,她們醫院,沒有醫護人員因新冠肺炎死亡。這是奇蹟,是幸運,是無數人拼盡全力、用透支生命換來的、慘烈的“勝利”。
但王梅知道,這份統計表,沒有統計進去的東西,有多少。
沒有統計進去,那三十七個因為長時間戴口罩和護目鏡,面部嚴重壓瘡、甚至潰爛感染,不得不暫時離開崗位的護士。
沒有統計進去,那二十一個因為高強度工作、睡眠嚴重不足,出現心律失常、消化道出血、突發性耳聾等問題的醫生。
沒有統計進去,那八個在搶救病人時防護服意外破損,被迫進入隔離觀察,雖然最終核酸陰性,但經歷了煉獄般十四天恐懼的年輕醫護。
沒有統計進去,那些在更衣室裡無聲崩潰的眼淚,在深夜電話裡對家人的哽咽,在無人角落裡的顫抖和乾嘔。
沒有統計進去,那些已經出院,但依然被失眠、噩夢、心悸、呼吸困難和巨大心理陰影困擾的“康復者”。比如林小夏,比如蘇寧,還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會在腦海裡閃過他們臉龐的同事。
更沒有統計進去,她自己。
這五十三天,她睡了不到一百個小時。平均每天不到兩小時。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各種數字、名單、電話、求救聲。她靠濃咖啡和意志力撐著,胃早就壞了,吃甚麼都疼,但她不敢停。她是護士長,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倒了,隊伍就散了。
但她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這份“0殉職”的報表,和那份“撤離名單”,忽然覺得,那根撐了她五十三天的、名為“責任”的脊柱,好像……裂開了。
很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咔嚓”一聲。
然後,有甚麼東西,從裂縫裡,湧了出來。
不是眼淚。至少一開始不是。是一種更粘稠、更黑暗、更無邊無際的東西。是這五十三天裡,她目睹的所有死亡、所有痛苦、所有無能為力、所有強撐的堅強、所有必須嚥下去的委屈和恐懼,混合在一起,發酵,變質,形成的、一潭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泥沼。
她陷在裡面。動彈不得。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是護理部的小劉,端著兩杯咖啡進來。看見王梅的樣子,她愣了一下,小聲說:“王姐,咖啡……你要不休息會兒?臉色好差。”
王梅抬起頭,想擠出一個笑容,說“我沒事”。但她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她試了幾次,最終放棄,只是搖了搖頭,接過咖啡,低聲說:“謝謝。放這兒吧,我一會兒喝。”
小劉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放下咖啡,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裡又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和電腦主機散熱風扇低沉的呼嘯。
王梅端起咖啡,杯壁溫熱,但她的手冰涼。她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很苦,很澀,是她習慣了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用來提神。但今天,這苦味一路燒下去,燒到胃裡,沒有帶來清醒,只帶來一陣劇烈的、熟悉的絞痛。
她放下杯子,用手按住胃部,彎下腰,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
疼。
不只是胃疼。是全身都疼。骨頭縫裡,肌肉深處,神經末梢,無處不在的、細細密密的疼。像一臺超負荷運轉了太久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抗議,每一處連線都在鬆動、開裂。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遠處隱約傳來交接班的廣播聲,久到桌上的咖啡徹底冷掉,表面凝出一層黯淡的油脂。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放著一個相框。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女兒還在上初中,扎著馬尾,笑得沒心沒肺,一手摟著她,一手摟著前夫。那時候她還年輕,臉上沒有這麼多皺紋,眼裡沒有這麼多疲憊,胃也不會這麼頻繁地疼。
她伸出手,拿起相框,指尖拂過女兒青春洋溢的臉。女兒在國外,疫情也開始蔓延了。她每天都要和女兒影片,叮囑她注意防護,報平安。女兒總是說“媽,你別擔心我,你才要注意,你那邊更危險”。每次影片結束,她都要對著黑掉的螢幕,發很久的呆。
她是一個失敗的母親。女兒最需要她的時候,她不在身邊。女兒在國外擔驚受怕,她在這裡自身難保。她甚至不敢告訴女兒,她這五十多天是怎麼過來的。她只說“還好,不累,領導照顧,沒上一線”。她說謊了。對女兒,對父母,對所有關心她的人,她都說謊了。
因為不能說真話。真話太沉重,會壓垮那些愛她的人。
她一直以為,自己扛得住。她是護士長,是經歷過非典的老兵,是大家依賴的“王姐”。她必須扛得住。
但現在,坐在這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看著“0殉職”的報表和“撤離名單”,看著女兒的照片,感受著身體裡那無處不在的、細密的疼痛,和心裡那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泥沼……
她忽然覺得,好累。
累到,不想再扛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開啟了某個閘門。那潭冰冷的泥沼開始沸騰,翻滾,湧上來,漫過她的胸口,她的喉嚨,她的眼睛。
眼前開始模糊。相框裡女兒的笑容,扭曲,變形,融化在水光裡。
她用力眨眼睛,想把那該死的水汽逼回去。但沒用。水汽越聚越多,越聚越重,最終,承受不住地心引力,掙脫了眼眶的束縛,滾落下來。
一滴。砸在“0殉職”的“0”字上,暈開一小團溼潤的痕跡。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無聲無息,只有滾燙的溫度,燙穿了她強撐了五十三天的、堅硬的外殼。
她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抽泣,沒有嗚咽。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報表上,砸在名單上,砸在女兒的照片上,砸在她自己冰涼的手背上。
眼淚是鹹的,和她每天喝的咖啡一樣苦。
但奇怪的是,哭出來之後,胃裡的絞痛,似乎……輕了一點點。
心裡那片冰冷的泥沼,似乎……被淚水稀釋了一點點。
那根裂開的脊柱,似乎……在淚水的浸泡下,暫時停止了繼續碎裂。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直到眼淚流乾,眼睛又幹又澀,臉上緊繃繃的,像糊了一層漿糊。
她拿起紙巾,慢慢擦乾臉。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然後,她重新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那種滯澀的、被淤泥堵塞的感覺,似乎通暢了一些。
她看向那份被淚水打溼的報表。紅色的“0”字,在溼潤的紙面上,顯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刺眼。
0殉職。
是的,0。這是底線,是必須守住的底線。為此,她可以繼續扛,繼續撐,繼續喝苦咖啡,繼續胃疼,繼續失眠,繼續對所有人說謊。
只要,她的人,能平安回家。
只要,那座她守護了半輩子的醫院,能重新亮起“正常接診”的燈。
只要,春天,真的能來。
她拿起筆,在那份撤離名單的初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有些顫抖,但很用力。
“王梅”。
兩個字,落在紙上,像一份無聲的誓言。
然後,她把名單和報表整理好,放進文件夾。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走到窗邊,倒進垃圾桶。
她走回桌前,關掉電腦,關掉印表機,最後,關掉那盞發出嗡鳴的日光燈。
辦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燈火,和遠處醫院大樓零星亮著的窗戶,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她站在黑暗裡,看著那些光。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拿起外套和包,走出辦公室,鎖上門。
走廊很長,很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清晰的迴響。
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她暫時可以休息幾個小時的家。
走向那個,沒有咖啡,沒有文件,沒有眼淚,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或許依然無夢、但至少可以短暫閉眼的夜晚。
明天,名單要上報,撤離要協調,工作要繼續。
但今晚,她哭過了。
這就夠了。
足夠讓她,再多撐一天。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