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嘛
第三卷第二十二章春天來了嗎?
2020年3月12日下午
窗戶開著一條縫。
風不大,但持續不斷地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微涼的、溼潤的氣息。那氣息裡有泥土翻新的味道,有青草掙扎破土的味道,有遠處隱約的、屬於江水的腥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萬物復甦時,生命本身散發出的、混合的、蓬勃的躁動。
林小夏靠在床頭,側著臉,看著那扇窗。
窗框是鋁合金的,漆成白色,邊緣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屬。玻璃不太乾淨,有雨漬,有灰塵,還有消毒液噴灑後留下的模糊印子。但這些都不妨礙陽光透進來,是那種薄薄的、金黃色的、沒有多少熱度的陽光,斜斜地切過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光斑隨著時間緩慢移動,從床邊,到椅子腿,再到牆角。像一隻安靜的、金色的蝸牛,在丈量這個狹小空間的維度。
她看著那光斑,看著光裡飛舞的、細小的塵埃。它們上下翻飛,不知疲倦,像微觀世界裡的狂歡。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澀,才眨了眨眼,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窗外,是那棵她看了十天的梧桐樹。從她住進5床那天起,它就在那裡,光禿禿的,枝椏嶙峋,像一副被剝光了皮肉的骨架,直愣愣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但現在,那些枝椏上,爆出了一點一點的、嫩綠色的芽苞。很小,很密,毛茸茸的,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玉石般的光澤。
春天,確實來了。
以它自己的節奏,不急不緩,不管不顧地來了。
不管這座城市在經歷甚麼,不管這間病房裡躺著誰,不管空氣裡還瀰漫著多少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春天,還是來了。
她應該感到高興。季節更替,萬物生長,這是希望的象徵。新聞裡也說,武漢的新增確診人數持續下降,方艙醫院陸續“休艙”,援鄂醫療隊開始分批撤離。一切都預示著,最壞的時候正在過去,春天,真的在敲門了。
但她心裡,沒有預想中的喜悅。
只有一種沉沉的、鈍鈍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是的,茫然。
她病了十二天。燒退了,咳嗽輕了,CT顯示肺部炎症在緩慢吸收。趙一鳴醫生說,她恢復得不錯,按照這個趨勢,再有一週左右,應該能達到出院標準。
出院。回家。回到媽媽身邊。這曾是她過去三十七天裡,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咬牙支撐下去的、最強烈的渴望。
但現在,當這個目標觸手可及時,她卻感到一種……不真實。
彷彿那個“家”,那個“媽媽”,那個“正常生活”,都成了遙遠的、模糊的、另一個世界的東西。而這個世界,這個充滿了消毒水味、監護儀滴滴聲、藍色布簾和白色防護服的世界,這個她戰鬥過、也倒下了的世界,反而更加真實,更加……熟悉。
她不知道,出院後,該怎麼面對媽媽。怎麼解釋臉上的壓痕,眼下的烏青,消瘦的身體,和心裡那些看不見的、但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的“東西”。怎麼在媽媽擔憂的目光下,裝作一切都好,裝作“我沒事,就是累了,休息幾天就好”。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同事。劉薇,陳靜,那些一起在紅區裡搏命的人。她們還在裡面,還在戰鬥。而她已經倒下了,成了一個需要被照顧、被隔離、被治療的“病人”。等她好了回去,她們會用甚麼樣的眼神看她?是同情?是慶幸?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逃兵”的疏離?
她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面對這具生過病、虛弱、可能留下後遺症的身體。面對心裡那些在深夜裡翻湧上來的恐懼、噩夢、和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面對“護士林小夏”這個身份——她還配得上嗎?她還有勇氣,再次走進那扇紅色的門嗎?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堵在她心裡。她試圖去理,但越理越亂。最後,她只能放棄,任由它們堵著,沉甸甸地壓著,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費力。
窗外,陽光似乎亮了一些。那隻金色的“蝸牛”已經爬到了牆角,快要消失了。下午的時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溜走。
她拿起手機,解鎖。螢幕上是她和媽媽的聊天介面,最後一條是媽媽發的:“小夏,今天感覺怎麼樣?媽媽給你燉了湯,等你回來喝。”
她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想回復“好多了,快好了”,但最終,她只是點了個“愛心”的表情,傳送。
然後,她退出聊天,點開另一個對話方塊。是蘇寧。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關於樹和火鍋。之後,他沒再發資訊,她也沒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甚麼。謝謝他的關心?顯得生分。分享病中的感受?又覺得矯情。問他“代理”的工作怎麼樣?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與她這個病人無關。
但此刻,在這個陽光很好、但心裡很空的午後,她忽然很想和他說說話。不是以“護士”和“康復者”的身份,也不是以“病友”的身份。就是……兩個在春天裡,都覺得有點茫然的人,說說話。
她打字:
“今天太陽很好。你那邊能看到嗎?”
傳送。
很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她發了。
發完,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窗外。陽光依然很好,梧桐樹的新芽在微風裡輕輕顫動。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清脆的,短促的,一聲,兩聲,很快又消失了。
春天,真的來了。
帶著它所有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和讓人無所適從的、嶄新的空白。
她等著。
等著迴音,或者,等著這片春光,慢慢填滿心裡的茫然。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