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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遺物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遺物

第三卷第二十一章遺物

2020年3月10日上午

9床李秀英的床頭櫃,空了。

不是那種“剛剛整理過”的空,而是一種徹底的、被剝奪的空。原本擺在檯面上的水杯、藥盒、紙巾、老花鏡,都沒了。只有一個白色的、方形的密封箱,放在櫃子正中央。箱子上貼著一張黃色標籤,寫著:

患者遺物

姓名:李秀英

床號:9床

死亡時間年3月9日

經手人:陳靜

字是黑色的,印泥是紅色的,像某種冰冷的官方告示。

劉薇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要換的輸液袋,人卻僵住了。她看著那個箱子,又看看空蕩蕩的病床——床單已經換過,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枕頭蓬鬆,像從未有人躺過。只有空氣裡殘留的、淡淡消毒水也蓋不住的、屬於疾病和死亡的特殊氣味,證明這裡不久前還有一個生命在掙扎。

李秀英。那個插管後靠捏皮球、等來新呼吸機、掙扎了九天,最終還是在昨天夜裡心跳停止的女人。劉薇還記得她插管前最後清醒的時刻,緊緊抓著陳靜的手,眼神渙散但充滿恐懼。記得她女兒每天下午三點準時打來的電話,聲音總是帶著哭腔,問“我媽今天怎麼樣?”。記得陳靜每次接電話,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還在治療,有情況我們會通知您”。

現在,不用通知了。

人沒了。

劉薇的目光落回那個密封箱。這裡面,就是李秀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的東西。一個水杯,可能還殘留著沒喝完的水。一副老花鏡,鏡腿也許鬆了。幾盒藥,吃了一半或者還沒開封。也許還有一部手機,一張照片,一串鑰匙,或者別的甚麼,帶著主人體溫和記憶的、平凡的小物件。

但現在,它們被密封在一個白色的塑膠箱裡,貼著“遺物”的標籤,等待著被處理。

處理。這個詞讓劉薇心裡一陣發冷。怎麼處理?交給家屬?但李秀英的女兒在另一個區,小區封著,出來要申請,要隔離,至少要兩三天。這兩三天,這個箱子就放在這裡?還是送到倉庫?倉庫裡是不是已經堆滿了這樣的箱子?貼著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死亡時間,裝著不同的人生?

她不知道。她沒處理過遺物。在她短暫的職業生涯裡,病人死亡後的終末護理,是給遺體擦身,換衣,整理遺容。但那些私人物品,通常是家屬在場時,由家屬自己收拾,或者由後勤統一處理。她從沒這麼近距離地、以一個“經手人”的視角,看過一個剛剛逝去的人的遺物。

如此普通,又如此沉重。

“劉薇。”

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薇轉過身,看見護士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表情平靜,但眼下是深深的烏青。

“護士長,”劉薇張了張嘴,想問“這個箱子怎麼辦”,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李阿姨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陳靜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床邊,看著那個密封箱。沉默了幾秒,她說:“插著管,上著呼吸機,昏迷狀態。理論上,沒有意識,感覺不到痛苦。”

理論上。

劉薇聽出了話裡的保留。理論上,昏迷的人感覺不到痛苦。但實際上呢?那些殘存的神經反射,那些在藥物和機器壓製下依然可能存在的、細微的感知呢?誰知道。

“她女兒……”劉薇又問。

“通知了。”陳靜說,聲音很平,“哭了很久,說要過來,但出來要辦手續,最快明天。我讓她別急,先處理好家裡的事,這邊……我們來處理。”

“處理”,又是這個詞。

“那這個箱子……”劉薇終於問出來。

“先放在護士站的儲物間。等她女兒來了,當面點交。”陳靜說著,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密封箱。箱子不重,但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抱著甚麼易碎的珍寶。“你繼續工作,4床要換液體了。”

“是。”劉薇點頭,看著陳靜抱著箱子走出病房,背影挺直,但步伐有些沉。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4床。但腦子裡,還是那個白色的箱子,和箱子上黑色的字。

患者遺物。

李秀英。

2020年3月9日。

一個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的、物質的痕跡。

下午,劉薇去護士站拿東西,路過儲物間。門虛掩著,她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靠牆擺著幾個同樣的白色密封箱,大小不一,都貼著黃色的標籤。光線昏暗,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但能看見死亡時間:2月28日,3月2日,3月5日,3月9日……

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她迅速移開目光,關上門,心臟砰砰直跳。她以前從沒注意過這個儲物間,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深想。現在,她知道了,這裡面裝著甚麼。

裝著未能帶回家的水杯,未能吃完的藥,未能交還給親人的老花鏡。

裝著未說完的話,未實現的願望,未等到的人。

裝著無數個“李秀英”,在這個春天,戛然而止的人生。

她逃也似的離開護士站,回到病房。但那個畫面,那排白色的箱子,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腦子裡。

晚上下班,在更衣室,她碰見林小夏。林小夏也下夜班,正在脫防護服,動作很慢,臉色蒼白,但眼神平靜。她已經轉到隔離二區普通病房三天,燒退了,咳嗽減輕,但人很虛弱。

“林姐,”劉薇忍不住,小聲問,“你……你處理過遺物嗎?”

林小夏脫手套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向劉薇,眼神裡有種瞭然。

“李秀英的?”她問。

劉薇點頭。

林小夏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脫手套。“處理過。非典那年,我媽媽處理過很多。她說,最難的不是擦身,不是換衣服,是收拾那些小東西。一張皺巴巴的公交車票,半包沒吃完的餅乾,一本寫了一半的日記……每一樣,都在告訴你,這個人,昨天還活著,還有計劃,還有念想。今天,就沒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更衣室裡,每個字都清晰。

“我媽媽每次收拾完,都會在那些東西旁邊,坐一會兒。不說話,就是坐著。她說,那是送他們最後一程。告訴他們,東西收好了,路上用得著。也告訴自己,這個人,來過,活過,現在走了。工作完成了。”

劉薇聽著,鼻子發酸。她想起陳靜抱著箱子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那不是對待“物品”的神情,是對待“遺物”的神情。是知道這些東西,對某個活著的人來說,意味著一切。

“可是……”劉薇的聲音有點哽咽,“可是她們的女兒,甚至不能馬上過來,不能親手收拾……只能對著一個冷冰冰的箱子……”

“所以,我們才要更小心地收拾。”林小夏說,她已經脫完防護服,開始洗手,“因為那是我們,能為她們做的,最後一件事。讓她們知道,她們的媽媽,走的時候,身邊有人陪著。她們的東西,有人保管著。她們的人生,有人記得。”

她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手,然後看向劉薇。

“劉薇,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我們收拾遺物,不是為了處理垃圾,是為了抵抗遺忘。是為了告訴那些走了的人,也告訴我們自己:你們來過,我們記得。這就夠了。”

劉薇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她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

林小夏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別哭。眼淚留給該哭的時候。現在,去洗澡,吃飯,睡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嗯。”劉薇吸了吸鼻子,點頭。

兩人各自洗澡,換衣服,離開。走出更衣室時,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暈。

劉薇抬頭,看向夜空。星星很稀疏,但有一顆特別亮,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安靜地閃爍著。

她想起林小夏的話: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她想,李秀英阿姨,也許現在,也變成了天上的一顆星星。在看著她的女兒,看著她曾經躺過的病房,看著這些為她收拾遺物、記得她來過的人。

而她們,這些還活著的人,要做的就是,記住。

記住每一個名字,每一張臉,每一個未能帶回家的水杯,和每一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再見”。

然後,帶著這些記憶,繼續往前走。

走向那個,她們必須去創造的,有更多“生”,更少“死”的明天。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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