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時刻
第三卷灼灼其華
第十七章抉擇時刻
2020年3月1日凌晨
呼吸機報警了。
不是那種平緩的、提示性的“嘀嘀”聲,而是尖銳的、連續的、刺破耳膜的蜂鳴。聲音從隔離一區最裡面的兩張床——8床和9床——同時響起,像兩把電鑽,狠狠扎進寂靜的深夜。
趙一鳴正在護士站寫病程記錄,筆尖一頓,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他抬起頭,幾乎是同時,和陳靜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沉到骨子裡的、冰冷的疲憊。
來了。
他們都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巧,成雙成對。
8床,張建軍,六十二歲,確診第十二天。高血壓,糖尿病基礎,入院時是普通型,但三天前開始,血氧一路下滑,從95%掉到88%,上了高流量氧療。昨天下午,呼吸頻率超過30,胸片顯示“白肺”範圍超過50%。趙一鳴和呼吸科主任遠端會診後,下了“重症,隨時可能轉為危重症,需準備插管”的結論。
9床,李秀英,五十八歲,確診第十天。沒有基礎病,但病情進展迅猛。入院時只是低燒咳嗽,三天內迅速進展到呼吸困難,血氧最低到85%,直接上了無創呼吸機。但效果不佳,病人極度不耐受,掙扎,恐懼,心率一度飆升到150。趙一鳴評估後認為,必須插管,否則熬不過今晚。
兩個病人,都需要氣管插管,都需要立刻上呼吸機。
而呼吸機,只剩一臺了。
不是整個醫院只剩一臺。是隔離一區,這個收治最危重病人的區域,在昨晚另一臺呼吸機因故障送修後,只剩一臺了。備用機要從別的病區調,最快也要半小時。而半小時,對這兩個血氧持續下跌的病人來說,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趙醫生!”護士的聲音在對講機裡響起,帶著哭腔,“8床血氧掉到85%了!9床也掉到86%了!呼吸頻率都快40了!”
趙一鳴扔下筆,起身,衝向汙染區入口。陳靜跟在他身後,動作更快,已經開始穿防護服。兩人沒有說話,只有防護服摩擦的沙沙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穿好防護,衝進病區。8床和9床相鄰,中間只隔著一道薄薄的藍色布簾。此刻,兩邊的監護儀都在瘋狂報警,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像死神的倒計時。
8床,張建軍,已經意識模糊,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但每一次吸氣都淺而急促,像離開水的魚。高流量氧療面罩扣在他臉上,白霧隨著他費力的呼吸在面罩內壁凝結又炸開。血氧:84%,心率:135。
9床,李秀英,還清醒著,但眼神渙散,充滿恐懼。無創呼吸機的面罩緊緊箍著她的臉,隨著機器的正壓送氣,她的胸廓被動起伏,但她身體在掙扎,手胡亂抓著床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血氧:85%,心率:140。
兩個護士,一個在8床邊調整氧療引數,一個在9床邊試圖安撫病人,但都手足無措。看見趙一鳴和陳靜,像看到了救星。
“趙醫生!陳護士長!呼吸機!呼吸機只有一臺了!”年輕護士的聲音在抖。
“我知道。”趙一鳴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他快速檢查了兩個病人的情況,聽診,看瞳孔,觸控頸動脈。然後,他直起身,看向陳靜。
“8床,ARDS,肺順應性差,但迴圈相對穩定。插管後,上呼吸機,存活機率……大概30%。”他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教科書。
“9床,同樣是ARDS,但合併了急性肺心病,右心功能不全。插管風險更高,但如果不插,死亡率接近100%。”他頓了頓,“插管後,存活機率……不到20%。”
陳靜看著他,面屏後的眼睛一眨不眨。“所以?”
“所以,我們必須選一個。”趙一鳴說,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用唯一一臺呼吸機,救一個人。另一個……等備用機,或者……”
或者,放棄。
他沒說出口,但意思都懂。
空氣凝固了。監護儀的蜂鳴聲,病人的喘息聲,遠處隱約的咳嗽聲,都成了背景音。此刻,這個小小的、被藍色布簾隔開的角落,成了整個世界的中心。生與死,被簡化成一個冰冷的選擇題:A,還是B。
“不能……兩個都等備用機嗎?”年輕護士小聲問,聲音帶著絕望的希望。
“等不及。”趙一鳴搖頭,“他們的血氧每分鐘都在掉。備用機最快半小時,他們撐不了那麼久。十分鐘內,必須決定。”
十分鐘。
六百秒。決定一個人的生,和另一個人的……死。
陳靜的目光在兩張病床間移動。8床,張建軍,她記得他的家人。妻子早逝,一個兒子在國外,疫情爆發後回不來,每天打電話到護士站,哭著問“我爸怎麼樣了”。老人很沉默,很少麻煩護士,痛了也忍著,只有一次,拉著她的手說:“護士長,我想我兒子了。”
9床,李秀英,女兒在本市,但小區封了,出不來。每天下午三點,準時打電話,問媽媽的情況,每次都以哭結束。李秀英清醒時,總說“別告訴我女兒,我沒事”,但昏迷時,會無意識地喊“妞妞,妞妞……”
兩個都是人。兩個都有家人。兩個都在拼命想活。
選誰?
“用醫療原則。”陳靜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誰存活機率高,救誰。”
“8床。”趙一鳴立刻說,“肺功能更差,但迴圈好,對呼吸機的耐受可能更好。9床心功能不全,呼吸機可能加重右心衰,引發迴圈崩潰。”
“那就8床。”陳靜說,沒有猶豫。
“好。”趙一鳴點頭,轉身對護士說,“準備插管8床。鎮靜藥,肌松藥,喉鏡,導管。我去穿手術衣。”
“那……9床呢?”年輕護士問,眼睛紅了。
陳靜走到9床邊,握住李秀英的手。那隻手很涼,全是汗,緊緊地抓著她,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李阿姨,”陳靜俯下身,聲音很輕,但很穩,“我們現在要給您用更好的呼吸機,但這個機器需要準備一下。您先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好了。好嗎?”
李秀英看著她,眼神渙散,但似乎聽懂了一些。她點了點頭,很輕微的一個動作,然後閉上眼睛,但手還抓著陳靜,不肯放。
陳靜用另一隻手,調整了無創呼吸機的引數,把氧濃度調到100%,PEEP調到最高。然後,她對旁邊的護士說:“去,把病房裡所有能用的氧氣瓶都推過來,接上。用面罩,高流量,能頂一會兒是一會兒。”
“是!”護士跑開了。
陳靜繼續握著李秀英的手,看著她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血氧:84%。心率:145。呼吸頻率:38。
每一秒,數字都在向更壞的方向滑動。
但她在等。等呼吸機,等奇蹟,等那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備用機。
插管
8床的插管很順利。
鎮靜,肌松,喉鏡暴露聲門,導管進入,固定,接呼吸機。趙一鳴手法嫻熟,全程不到兩分鐘。呼吸機開始工作,有節奏的“嘶嘶”聲響起,胸廓隨著機器的節奏規律起伏。監護儀上,血氧從84%緩慢回升:85%...86%...最後停在88%。心率從135降到120。
暫時穩住了。
趙一鳴直起身,摘下喉鏡,遞給器械護士。他看了眼8床,老人閉著眼睛,臉色依然灰敗,但至少,呼吸是平穩的。監護儀的報警停了,只剩下規律的滴滴聲。
“交給你了。”他對旁邊的護士說,然後轉身,走向9床。
9床邊,陳靜還握著李秀英的手。李秀英的血氧已經掉到82%,心率150,呼吸頻率40。她的嘴唇完全紫紺,額頭全是冷汗,身體在無意識地抽搐。但她的手,還緊緊抓著陳靜,用盡最後的力氣。
氧氣瓶推過來了,三個,都接上了高流量面罩。護士手忙腳亂地給李秀英戴上,氧濃度開到最大。但效果甚微。血氧還在掉:81%...80%...
“備用機還有多久?”趙一鳴問,聲音有些急。
“剛打電話,說在路上,堵車,至少還要二十分鐘。”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
二十分鐘。太長了。
趙一鳴看著監護儀上不斷下降的數字,又看向李秀英灰敗的臉,和她那隻緊緊抓著陳靜的、已經開始發涼的手。
“準備插管。”他忽然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陳靜。
“可是……沒有呼吸機了。”護士小聲說。
“我知道。”趙一鳴說,語氣平靜得詭異,“用手捏。”
手捏?
用簡易呼吸器,俗稱“皮球”,手動擠壓,代替呼吸機,進行人工通氣。這是最原始、最費力、也最不穩定的方法。一個醫生或護士,用手捏皮球,每分鐘至少捏12-15次,一次潮氣量500ml左右,才能勉強維持一個成年人的基本氧合。而且必須持續不斷,不能停,一停,病人就缺氧。
通常,這只是插管後連線呼吸機前的短暫過渡,或者轉運途中的權宜之計。沒有人會用這種方法,長時間維持一個危重病人的生命。因為人的手會累,會酸,會抖,頻率和潮氣量無法精確控制。而且,需要專人一直捏,不能停。
“趙醫生,”陳靜開口,聲音很沉,“你想清楚。捏皮球,至少需要兩個人輪換,每分鐘不能停。我們人手已經不夠了。而且,就算捏著,血氧也未必上得去,還可能因為手法不穩定造成氣壓傷。”
“我知道。”趙一鳴還是那句話,但他已經開始戴手套,“但這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總不能看著她死。”
他看著陳靜,眼神裡有種近乎偏執的堅定:“陳護士長,你說用醫療原則,救存活機率高的。我救了。現在,我想用……人道原則,試試救存活機率低的。哪怕只有1%的希望,我也想試試。可以嗎?”
陳靜與他對視。幾秒鐘,像幾個世紀。然後,她鬆開了李秀英的手——那隻手已經沒甚麼力氣了,輕輕一抽就鬆開了——轉身,對護士說:
“準備簡易呼吸器,氣管插管包。我來協助趙醫生插管。你,”她指向那個年輕護士,“插管成功後,你第一個捏。五分鐘換一次人。我去協調其他人來輪換。”
“是!”年輕護士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但她沒擦,轉身跑去準備。
趙一鳴看著陳靜,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拿起喉鏡,走向9床。
插管比8床困難。李秀英因為缺氧,喉頭水腫,聲門暴露不清。趙一鳴試了兩次,才勉強把導管送進去。接上簡易呼吸器,他立刻開始擠壓。
一下,兩下,三下……有節奏地,均勻地。監護儀上,血氧從80%開始緩慢回升:81%...82%...最後停在83%。不再掉了。
但也沒升上去。
“換人。”趙一鳴捏了五分鐘,手臂已經開始痠麻。他把皮球遞給年輕護士。
年輕護士接過去,繼續捏。動作有些生疏,頻率不太穩,但很用力。趙一鳴在旁邊看著,指導她:“慢一點,深一點。對,保持節奏。注意觀察胸廓起伏。”
陳靜已經協調來了另外兩個下夜班的護士,她們匆匆穿上防護服,進來接班。四人輪換,每人五分鐘。但即使這樣,捏到第三輪時,第一個年輕護士的手已經開始發抖,額頭全是汗。
這是體力與意志的雙重消耗。不僅要捏,還要時刻盯著監護儀,觀察病人面色,調整手法。精神必須高度集中,不能有絲毫鬆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備用機還沒來。打電話去催,說路上有防控檢查,耽誤了。
李秀英的血氧在83%到85%之間徘徊,像在走鋼絲。心率依然在140以上。她的臉色比紙還白,四肢末端開始出現紫紺。
但她還活著。
還在呼吸。雖然是被動的,機械的,靠一雙雙陌生人的手,一下一下捏出來的呼吸。
趙一鳴在又一次輪換時,接過了皮球。他的手臂已經酸到沒有知覺,只是靠著肌肉記憶在捏。他看著李秀英的臉,那張被呼吸面罩遮住大半、此刻因為插管而更加扭曲的臉。
他想,如果他現在鬆手,會怎麼樣?
血氧會掉,心跳會停,這個人會死。而沒有人會怪他。因為醫療原則下,他選擇了救存活機率更高的那個。他做了正確的事。這個人,本來就應該死。存活機率不到20%,他盡力了,但救不回來,是命。
他應該鬆手。節省體力,去照顧其他更需要他的病人。去等待那個也許永遠來不了的備用機,然後宣佈臨床死亡,記錄時間,通知家屬。然後,繼續下一個,下下一個。
這是最理性的選擇。最符合醫療資源最大化利用的選擇。最……正確的選擇。
但他的手指,還在捏。
一下,一下,有節奏地,穩定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堅持甚麼。也許,只是不想看到那隻抓住陳靜的手,徹底鬆開。也許,只是不想在未來的某個夜晚,夢見這雙眼睛,問他“醫生,你為甚麼不再試試”。也許,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看著一個還有呼吸、還有心跳的人,因為一臺機器、因為一個選擇,就這樣死去。
他不信神,不信命。但此刻,他忽然希望,有奇蹟。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
奇蹟
備用機來了。
不是從別的病區調的,是剛從廠家緊急調撥、直接送到醫院的新機器。物流司機聽說要送呼吸機,一路闖了三個紅燈,被交警攔下,一看是呼吸機,警車開道送過來的。
機器推進來的時候,捏皮球的護士已經換到第六輪,所有人都到了極限。手臂像灌了鉛,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但沒有人停。
新呼吸機接上,除錯,引數設定。當那熟悉的、有節奏的“嘶嘶”聲響起,取代了手動擠壓的噗嗤聲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趙一鳴最後一個鬆手。他把皮球遞給護士,然後退後一步,靠在牆上。防護服裡全溼透了,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看向監護儀。血氧:86%。心率:138。呼吸頻率:24(呼吸機設定)。
穩住了。
至少,暫時穩住了。
陳靜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是那種袋裝的、帶吸管的,可以直接從口罩下沿塞進去喝。趙一鳴接過,費力地把吸管塞進嘴裡,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點甜,是葡萄糖溶液。他這才感覺到,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謝謝。”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謝甚麼?”陳靜問。
“謝謝你同意。”趙一鳴說,“捏皮球。”
陳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是我同意,是你選擇了。我只是……沒反對。”
她頓了頓,看向9床上那個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的病人,又看向8床上那個同樣靠呼吸機活著的老人。
“趙醫生,”她輕聲說,“有時候,做對的事,比做正確的事,更重要。”
趙一鳴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然後,他直起身,走向護士站。還有很多病程要寫,還有很多決定要做,還有很多病人,在等他。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從墨黑變成深藍,再透出一點點灰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但戰鬥,還在繼續。
而他們,還要繼續抉擇。
在每一個,可能沒有正確答案的十字路口。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