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第二卷第十五章霧
2020年2月18日上午
護目鏡裡全是霧。
不是那種均勻的、薄薄的水汽,而是厚重的、乳白色的霧氣,像有人把牛奶倒了進去,晃一晃,糊住了整個鏡片。視線被徹底剝奪,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晃動的光影。人影成了扭曲的色塊,監護儀的螢幕成了朦朧的光斑,牆壁、病床、輸液架,都融化在粘稠的白色裡。
林小夏停在9床的床邊,手裡拿著血壓計,一動不動。
她看不見血壓計的顯示屏,看不見病人的手臂,看不見自己戴了三層手套的手指。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握著血壓計的袖帶。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呼吸的聲音,在耳邊放大:她自己的,粗重,費力,像隔著溼布;病人的,帶著溼囉音,短促,焦急。
還有心跳。她自己的,在胸腔裡咚咚地撞,很快,很亂。
“護士?護士?”9床女孩的聲音傳來,很近,但隔著霧,像從水下傳來,“你……你沒事吧?”
“沒事。”林小夏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穩,“稍等,我調整一下。”
她抬手,想擦護目鏡——這是本能反應,就像眼鏡起霧了,會下意識地擦。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能擦。
手是髒的。手套外面,是汙染區。護目鏡外面,是病毒。一擦,就把病毒抹勻了,抹到自己手上,臉上,甚至可能從縫隙裡滲進去。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氣,試圖讓呼吸平緩。但防護服裡很悶,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對抗一層無形的阻力。撥出的熱氣更多,護目鏡裡的霧更濃了。
她想起培訓時的叮囑:護目鏡起霧,是因為內外溫差。人體溫度高,防護服裡溫度更高,撥出的熱氣在冰冷的鏡片上凝結。唯一的辦法,是等。等體溫把鏡片內側也烘熱,等內外溫度平衡,霧氣自然會散。
但等不了。
9床在等量血壓。下一床在等換液體。再下一床在等吸痰。整個病區,二十幾個病人,每個人都在等。時間像被拉長的皮筋,緊繃,隨時會斷。
她不能等。
“對不起,”她對9床的女孩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護目鏡起霧了,我看不清。能麻煩你,自己把袖帶纏在胳膊上嗎?位置大概在肘窩上方兩指。纏好了告訴我,我幫你打氣。”
這是違規操作。按規定,所有接觸病人的操作,必須由醫護人員完成,不能假手病人。但她沒有選擇。要麼違規,要麼耽誤。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說:“好,我試試。”
林小夏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女孩在摸索袖帶。她站在原地,保持著僵硬的姿勢,手裡還握著血壓計的球囊,但感覺不到任何反饋。她像個瞎子,站在懸崖邊,腳下是虛空,手裡是空氣。
“好了。”女孩說。
“好。我現在打氣,可能會有點緊,你忍著點。”林小夏憑感覺,捏動球囊。她看不見壓力錶,只能靠經驗,憑手感,數著捏的次數。一,二,三……大概到180mmHg,她停下來,慢慢鬆開閥門。
氣流嘶嘶地洩出。她側耳聽,試圖捕捉柯氏音——那是動脈搏動的聲音,是血壓的讀數。但隔著霧,隔著口罩,隔著防護服,聲音變得模糊,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她努力分辨。第一聲,大概在120的位置。消失,在80左右。
“高壓120,低壓80。”她報出數字,心裡沒底。可能對,可能錯。但至少,是個數字。
“謝謝護士。”女孩說。
“不客氣。”林小夏收回袖帶,摸索著關掉血壓計,放進推車。然後,她推著車,憑著記憶和對光影的猜測,走向下一床。
每一步都像踩在雲裡。她必須很慢,很小心,避免撞到病床,撞到儀器,撞到人。有一次,她的膝蓋撞到了甚麼東西,硬邦邦的,是輸液架的底座。疼,但她沒停,只是倒吸一口冷氣,繼續走。
下一床是11床,那個老師。他正靠著床頭看書,看見林小夏過來,放下書。
“林護士,今天護目鏡起霧了?”他問,聲音溫和。
“嗯。”林小夏點頭,雖然知道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有點嚴重。”
“我有個辦法,不知道管不管用。”老師說,“我以前戴眼鏡,冬天也起霧。後來發現,在鏡片上塗一點肥皂水,再擦乾,就不容易起霧了。要不你試試?”
肥皂水?林小夏愣了一下。這是個民間的土辦法,但理論上似乎說得通——肥皂水裡的表面活性劑可以改變水的表面張力,讓水蒸氣不易凝結。但在這裡,在汙染區,在滿是病毒的護目鏡上塗肥皂水?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謝謝您,”她說,“但這裡沒有肥皂水,而且……操作起來不太方便。”
“也是。”老師理解地點點頭,“那……要不,我幫你念監護儀上的數字?你需要甚麼,我告訴你。”
林小夏心裡一動。這是個辦法。讓病人協助,雖然還是違規,但比完全看不見要好。
“那就麻煩您了。”她說,“我需要知道您的體溫,血氧,心率。”
“好。”老師坐直身體,看向床頭的監護儀,然後清晰地報出數字:“體溫37.2,血氧97%,心率76。”
林小夏記錄。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她記下了。
“還有,您有甚麼不舒服嗎?咳嗽,胸悶,氣短?”
“沒有,都挺好。就是有點無聊,書都快看完了。”
“那我回頭看看,有沒有新書可以給您。”林小夏說,心裡記下這件事。
“謝謝。”老師頓了頓,又說,“林護士,你別急。慢慢來。我們都不急,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林小夏鼻子一酸。她用力點頭,雖然知道他看不見。
“好。謝謝您。”
離開11床,她繼續往前走。護目鏡裡的霧稍微散開了一點,也許是體溫開始起作用,也許是她的眼睛適應了這種模糊。至少,能勉強分辨出人影的輪廓,和監護儀螢幕的亮光了。
但視野依然很差,像重度近視的人摘掉了眼鏡,世界是一片溫柔的、但危險的光暈。
她走到13床,那個會繡花的老太太。老太太正在睡覺,呼吸平穩。林小夏想給她量血壓,但想了想,還是沒叫醒。等霧散了再說吧。
她轉身,準備去處理另一邊的病人。但就在這時,她聽見一聲急促的警報。
是監護儀的報警聲,尖銳,刺耳,在嘈雜的病房裡依然清晰。
方向……是7床。
新的7床,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昨天下午轉進來的,症狀不重,但基礎病多,高血壓,糖尿病。林小夏心裡一緊,推著車,朝警報的方向快步走去。
霧更濃了。也許是因為她走得快,呼吸急促,撥出的熱氣更多。眼前徹底白茫茫一片,她只能順著聲音,摸索著前進。
“7床!7床怎麼了?”她喊,聲音有點急。
“護士!我爸……我爸說胸口悶!”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是病人的女兒,作為陪護允許留在病區,但必須戴好防護。聲音裡帶著哭腔。
林小夏摸到床邊。她看不見監護儀,看不見病人的臉,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顫抖的人影輪廓。
“監護儀顯示甚麼?”她問,儘量保持冷靜。
“心率……心率150了!血氧……血氧掉到90%了!”女兒的聲音在抖。
心動過速,血氧下降。可能是急性心衰,也可能是肺栓塞,或者別的甚麼急症。必須立刻處理。
但林小夏看不見。看不見監護儀的確切數字,看不見病人的面色,看不見他有沒有紫紺,有沒有冷汗。她像個被矇住眼睛的外科醫生,被推上了手術檯,手裡拿著手術刀,卻不知道從哪裡下刀。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她感覺後背瞬間溼透,不是熱汗,是冷汗。手指在手套裡發麻,心臟狂跳,撞得胸口生疼。
“別慌。”她對自己說,聲音很小,但用力,“別慌。按流程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然後,她伸手,摸索著找到病人的手腕。隔著三層手套,她幾乎感覺不到脈搏,但她還是努力去摸。很快,很亂,像失控的鼓點。
“大叔,能聽見我說話嗎?”她問,聲音提高。
“……能……”病人的聲音很弱,帶著喘。
“您感覺哪裡不舒服?除了胸悶,還有沒有別的?疼嗎?暈嗎?”
“……就是……悶……上不來氣……”
“好。您別怕,我馬上處理。”林小夏說完,轉向女兒,“你去護士站,叫醫生。快!”
“好!好!”女兒跑開了。
現在,床邊只剩下林小夏和病人。霧依然濃,警報依然在響。她看不見,但她必須做點甚麼。
她憑著記憶,從推車裡摸索出氧氣面罩,找到氧氣管路,接上。然後,她摸索著病人的臉,試圖把面罩戴上去。動作笨拙,因為看不見,面罩幾次擦過病人的鼻子、下巴。她急得手抖,但強迫自己慢下來,一點一點調整。
終於,戴上了。她開啟氧氣開關,流量開到5L/min。然後,她摸索著找到監護儀的導線,檢查是不是鬆脫了。沒有,都連著。
但警報還在響。心率150,血氧90%。
她需要用藥。硝酸甘油?速尿?但用藥需要醫囑,需要核對,需要精確的劑量。而她看不見。
她站在床邊,聽著刺耳的警報,感受著掌心下病人急促的脈搏,和護目鏡裡那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白霧。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不是技術上的無力,不是體力上的無力,是感官被剝奪後的、最原始的無力。像一個戰士,被蒙上了眼睛,丟進了槍林彈雨。你能聽見子彈呼嘯,能聞到硝煙,能感覺到死亡擦身而過,但你甚麼也做不了。因為你,看不見。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她等著醫生,等著霧散,等著奇蹟。
但奇蹟沒有來。霧沒有散。醫生還沒到。
病人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費力。監護儀的警報聲,像催命符。
她不能等了。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抬起手,用戴著三層手套的、笨拙的手指,捏住了護目鏡的下邊緣,輕輕往上抬了一條縫。
很小的一條縫,只有幾毫米。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冷,帶著病毒的氣味。但同時,光也湧了進來。
她眯起眼睛,從那條縫裡看出去。
世界瞬間清晰了。
她看見了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心率152,血氧89%。看見了病人灰白的臉,張著嘴,費力地呼吸。看見了氧氣面罩,看見了自己顫抖的手指。
也看見了,從那條縫裡鑽進來的、無形的、但無處不在的病毒。
她知道,她違規了。嚴重違規。護目鏡是防止飛沫噴濺和氣溶膠的重要屏障。抬起一條縫,意味著風險呈幾何級數增加。如果這時病人咳嗽,如果這時有氣溶膠產生,病毒就可能直接從那條縫裡鑽進去,鑽進她的眼睛,她的呼吸道。
但她顧不上了。
她快速掃了一眼監護儀,記住了數字。然後,她鬆開手,護目鏡重新落下,嚴絲合縫。世界再次被霧氣吞沒。
但這一次,她心裡有底了。
她轉身,從推車裡拿出硝酸甘油氣霧劑——這是搶救車常備藥,用於心絞痛急性發作。她摸索著,找到病人的舌頭,按下噴頭。
一次。
等待三十秒。
心率沒降。血氧沒升。
第二次。
再等待。
心率開始下降……血氧緩慢回升:89%,90%,91%……
病人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警報聲停了。
林小夏站在原地,聽著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病人逐漸平穩的呼吸。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風一吹,冰涼。
醫生終於來了,是趙一鳴。他快步走到床邊,檢視監護儀,檢查病人。
“怎麼回事?”他問。
“急性胸悶,呼吸困難,心率150,血氧最低89。考慮急性左心衰可能,給了硝酸甘油兩次,症狀緩解。”林小夏彙報,聲音很穩,但手還在抖。
趙一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病人。然後他點點頭:“處理得對。繼續監測,準備抽血查心肌酶,做個心電圖。”
“是。”
趙一鳴走了。林小夏留在床邊,繼續監測。護目鏡裡的霧,不知甚麼時候,散了一些。至少,能看清監護儀的數字了。
她看著那些數字,心裡一片平靜。
後怕嗎?怕。違規操作,暴露風險,現在想起來,腿都發軟。
後悔嗎?不後悔。在那種情況下,那是她能做的、唯一的選擇。看見,才能救命。哪怕只是從一條縫裡看見。
她救了人。這就夠了。
至於那條縫帶來的風險……那是之後的事。之後再去想,再去怕,再去承擔可能的後果。
現在,她還要工作。
她推著車,走向下一床。護目鏡裡,霧氣又聚攏了一些,但沒關係。她已經有經驗了。
實在看不見,就再抬一條縫。
很小的一條縫。
足夠看清世界,看清生命,看清自己該走的路。
就夠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