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信
第二卷第十四章凌晨三點的簡訊
2020年2月15日凌晨
手機螢幕的微光,是黑暗裡唯一的光源。
林小夏側躺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身體蜷縮,像一隻蝦。床很硬,被子很薄,空調開得很足,但骨頭縫裡還是滲出寒意。她失眠了。
這不是第一次。自從進隔離一區,她的睡眠就碎成了片。有時候是累到極致,一沾枕頭就昏過去,但睡兩三個小時就會驚醒,心跳如鼓,渾身冷汗。有時候是像現在這樣,明明身體疲憊得像散了架,但大腦異常清醒,像一臺過載的計算機,在黑暗裡嗡嗡作響,處理著白天來不及處理的畫面、聲音、情緒。
7床王慧蘭最後握著她的手,冰涼,但用力。
9床女孩畫在她防護服上的那朵向日葵,金色的,花瓣有點歪。
11床老師工整的板書:“相信科學,保持信心。”
13床老太太說起繡花時,眼角的皺紋舒展開的樣子。
陳靜護士長在緩衝間裡,平靜地說“救能救的,陪不能救的。”
劉薇蹲在角落裡,肩膀一聳一聳,手裡捏著那糰粉紅色的手套。
還有……媽媽影片裡,隔著螢幕流淚的臉,和製氧機永不停歇的“嘶嘶”聲。
畫面一幀幀閃過,聲音混雜在一起,在她腦子裡迴圈播放。她試圖清空大腦,數羊,深呼吸,但沒用。那些東西像水底的淤泥,你一靜下來,它們就翻湧上來。
她乾脆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值班室的天花板很低,刷著白色的塗料,有幾道裂縫,像地圖上的河流。她看著那些裂縫,想象它們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延伸到媽媽家的天花板,延伸到武漢的夜空,延伸到所有她到不了、也回不去的地方。
手機就在枕頭邊,螢幕朝下。她知道不該看,看了更睡不著。但她還是伸出手,摸到冰涼的機身,翻轉過來。
螢幕亮起,鎖屏介面顯示時間。
還有幾條未讀訊息的通知。她解鎖,點開。
一條是王阿姨發的:“小林,你媽今天精神不錯,晚飯吃了一碗粥,半個饅頭。按時吸氧了,你放心。”
一條是高中同學群發的搞笑段子,關於居家隔離的。沒人回覆,冷在那裡。
還有一條,是蘇寧發的。時間顯示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三分。
“林護士,睡了嗎?今天出院回家了。一切順利。你那邊還好嗎?注意休息。”
很簡單的幾句話,像朋友間的普通問候。但林小夏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
這是蘇寧出院後,發給她的第一條資訊。距離他確診入院,已經過去了十八天。這十八天裡,他們只聯絡過兩次:一次是他確診當天,她回覆“注意防護”;一次是他CT好轉,她回覆“早日康復”。都是寥寥數字,客氣,疏遠,符合“同事”的界限。
但現在,他出院了,回家了,在凌晨前發來這樣一條資訊。語氣很平常,但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所有人都疲憊到極致的深夜,這條資訊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想起除夕夜,在走廊裡,他抱著防護裝備,對她說“注意安全”。那時他眼睛裡有光,有初上戰場的緊張,也有義無反顧的堅定。
她想起他確診的訊息傳來時,她心裡那一下莫名的揪緊。雖然不熟,但畢竟是並肩站上過同一條起跑線的人。他倒下了,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她自己也可能倒下的未來。
她想起他在隔離二區,躺在病床上,發著燒,咳著嗽,一個人面對CT片上的白色陰影。那種恐懼和無助,她雖未親歷,但能想象。
現在,他挺過來了。回家了。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她應該回一句“恭喜出院”,或者“好好休息”。
但她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回甚麼呢?
說“恭喜”?太輕飄。一場大病,出院不是終點,是另一段艱難旅程的開始。她知道。
說“好好休息”?太空洞。她自己都無法好好休息,又怎能要求別人?
說“注意防護”?他已經出院了,防護的重點變了。
她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甚麼。所有的語言,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無力,隔靴搔癢。
她放下手機,重新躺平,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也許,不該回。就當沒看見。明天一早,回一句“好的,謝謝”,禮貌,周全,不會出錯。
對,就這樣。
她閉上眼睛,試圖再次入睡。但手機螢幕的光,似乎還殘留在視網膜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斑。那條資訊的內容,在腦海裡自動播放:“今天出院回家了。一切順利。你那邊還好嗎?注意休息。”
“你那邊還好嗎?”
五個字,一個問號。很普通的關心。
但她忽然發現,這十八天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句話。
媽媽只會說“小夏,你要保護好自己”,王阿姨只會彙報“你媽今天吃了甚麼”,同事之間只會交流“幾床的病人怎麼樣了”“防護服還有多少”。所有人都預設她“還好”,或者,所有人都無暇去問一句“你還好嗎”。
因為她穿著防護服,戴著面屏,看起來無堅不摧。因為她冷靜,專業,從不在人前崩潰。因為她是最先報名去隔離病區的人,是陳靜認可的護士,是劉薇依賴的“林姐”。
所以,她必須“還好”。
哪怕她失眠,做噩夢,在緩衝間裡偷偷擦眼淚,在影片時強顏歡笑。
哪怕她看著病人死去,握著他們冰涼的手,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死了。
哪怕她每天走進那扇紅門,都需要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怕”。
她也必須“還好”。
因為這裡是戰場,戰場上沒有“不好”的餘地。你不好,病人怎麼辦?同事怎麼辦?防線怎麼辦?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起來,用專業,用冷靜,用沉默。像穿上一層看不見的防護服,把所有的脆弱、恐懼、疲憊,都密封在裡面,不讓它們漏出來。
但此刻,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在寂靜無聲的值班室裡,在手機螢幕那行簡單的“你那邊還好嗎?”面前,這層防護服,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很細,很小,但確實裂開了。
她從裂縫裡,看到了自己的“不好”。
很累。很怕。很孤獨。很想回家,抱抱媽媽,聞聞她身上熟悉的、帶著藥味的溫暖氣息。很想睡一個完整的、沒有噩夢的覺。很想脫下這身藍色的盔甲,做回一個普通的、會哭會笑的林小夏。
但她不能。
所以,她不好。
一點都不好。
這個認知,讓她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還是流下來,滑過太陽xue,滴進枕頭裡,很快洇開一小片溼潤。
她沒去擦。任由眼淚流。在黑暗裡,無聲地,安靜地流。
過了大概一分鐘,或者兩分鐘,眼淚停了。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手機。
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和蘇寧的聊天介面。她看著那句“你那邊還好嗎?”,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
手指有點抖,但很穩。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
“還沒睡。值班。還好,就是有點累。恭喜出院,回家好好休息。”
傳送。
很官方,很剋制。但至少,她承認了“有點累”。
這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接近真實的話了。
發完資訊,她把手機放回枕邊,螢幕朝下。然後,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數羊,沒有深呼吸。她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眼角的溼潤,和心裡那片小小的、裂開的縫隙。
很奇怪,承認自己“不好”之後,那種緊繃的、快要斷裂的感覺,似乎鬆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足夠了。
足夠讓她,在這個寒冷的、漫長的凌晨,稍微喘一口氣。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離天亮,還有很久。
但至少,有人問了一句“你那邊還好嗎?”
至少,她回了一句“有點累”。
這就夠了。
起床
鬧鐘響的時候,林小夏已經醒了。她睡了不到三小時,但睡眠質量居然不錯,沒有做噩夢,沒有中途驚醒。只是頭很重,像灌了鉛。
她坐起來,揉了揉臉。臉上還有淚痕幹掉的緊繃感,但她沒在意。快速洗漱,換上刷手衣,去食堂吃早飯。
食堂里人不多,都是上早班的。大家默默地吃飯,很少有人說話。空氣裡有粥和包子的味道,還有消毒水味。電視開著,早間新聞在播報最新的疫情資料,確診人數還在漲,但增速放緩了。專家說,這是“拐點”可能出現的跡象。
林小夏打了碗白粥,拿了兩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她小口地喝粥,眼睛看著電視,但沒看進去。腦子裡還在想那條資訊,和凌晨那場短暫的崩潰。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蘇寧回的。時間顯示是凌晨五點二十,那時她應該剛睡著。
“謝謝。你也注意休息,別太拼。等疫情結束,一起吃飯。”
一起吃飯。
很平常的邀約。在平常時期,同事之間經常說。但在現在,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拼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時期,“一起吃飯”像一個遙遠的、奢侈的承諾。
它暗示著,疫情會結束。暗示著,他們都能活到那個時候。暗示著,生活還能回到從前,大家還能坐在一起,不用穿防護服,不用戴口罩,不用隔著兩米遠,只是普通地吃頓飯,聊聊天。
這個承諾,很輕,很虛,但不知為甚麼,讓林小夏心裡暖了一下。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打字回覆:
“好。等疫情結束。”
傳送。
然後,她收起手機,繼續喝粥。粥已經涼了,但她覺得,味道好像好了一點。
吃完飯,她去更衣室,準備上班。穿防護服時,她照例在胸前寫下名字。然後,她拿起那支金色的馬克筆,想了想,在名字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月亮。
彎彎的,像微笑的嘴角。
旁邊,劉薇正在戴手套,看見她畫月亮,湊過來看。
“林姐,你畫月亮幹嘛?今天又不是晚上上班。”
“隨便畫的。”林小夏說,“月亮晚上出來,白天休息。提醒自己,該休息的時候要休息。”
劉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道理。那我也畫一個。”
她拿起筆,在自己防護服上,也畫了一個小小的月亮,歪歪扭扭,但很可愛。
“好了。”劉薇拍拍胸前的月亮,“咱們是‘月亮姐妹’,晚上上班,白天休息。雖然……咱們經常白天也上班。”
兩人都笑了。雖然隔著口罩,笑容被遮住,但眼睛彎了起來。
穿戴整齊,兩人一前一後,推開那扇紅色的門,走進汙染區。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戰鬥,還在繼續。
但至少,今天,她們胸前,多了一輪月亮。
一輪在白天也會發光的,小小的月亮。
提醒她們,再累,也要記得休息。
再難,也要記得微笑。
因為,有人約了她們,等疫情結束,一起吃飯。
她們得活著,去赴約。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