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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轉院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轉院

第二卷第十三章轉院

2020年2月13日上午

趙一鳴站在隔離二區3床前,手裡的病歷夾翻到最新一頁。他戴著N95口罩,但沒戴面屏,護目鏡鬆鬆地掛在脖子上。這是查房的裝備,意味著短暫的低風險接觸。他的目光在病歷和床上的蘇寧之間移動,眼神裡有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體溫正常第三天了。”趙一鳴說,聲音隔著口罩有些發悶,但很清晰,“血氧一直穩定在98%以上。咳嗽基本消失,聽診雙肺呼吸音清晰,囉音消失。最新的CT報告顯示,肺部炎症基本吸收,僅剩少許條索影。”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頓了頓,看向蘇寧。

“恭喜。你達到了出院標準。”

病房裡很安靜。隔壁2床的大叔在睡覺,打著呼嚕。4床的年輕女人在玩手機,但手指停住了,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蘇寧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手裡還拿著那本《人間草木》,書頁翻開,停在一篇寫昆明的雨的文章上。

他聽見了趙一鳴的話,每個字都聽清了。但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看著趙一鳴,像在確認甚麼。

趙一鳴也沒催他,只是耐心地等著。作為醫生,他見過太多病人聽到“可以出院”時的反應。有的狂喜,有的哭泣,有的不敢相信,反覆問“真的嗎?我真的可以走了?”。像蘇寧這樣沉默的,也不少。那是好訊息來得太突然,大腦需要時間處理。

過了大概十秒,蘇寧才開口,聲音有點幹:“真的……可以出院了?”

“真的。”趙一鳴點頭,“病歷我簽字了,出院小結在寫,今天下午就能辦手續。”

“可是……我還有點咳嗽……”蘇寧說著,輕輕咳了一聲,像在證明。

“輕微咳嗽是恢復期的正常現象,氣道黏膜修復需要時間。”趙一鳴語氣溫和,“你的血象正常,炎症指標正常,影像學明顯好轉。符合國家衛健委釋出的出院標準。繼續住在這裡,反而增加交叉感染風險。”

蘇寧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書頁上,汪曾祺寫道:“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長。昆明的雨季,是濃綠的。” 他住院這些天,一直在看這本書,看那些遙遠地方的雨,草木,食物,人情。看得他心裡發酸,又發暖。

現在,他也要回到他的“雨季”裡去了。雖然那座城市的雨季還沒來,雖然空氣裡還瀰漫著消毒水和恐懼的味道,但至少,他能回去了。

回到那個有母親的家,回到那個他躺了半個月、幾乎要忘記滋味的自己的床上。

“出院後,”趙一鳴繼續說,打斷他的思緒,“還需要居家隔離十四天。每天自測體溫兩次,有異常隨時聯絡社群和醫院。不要外出,不要接觸家人。你的房間最好單獨,通風,吃飯分開。明白嗎?”

“明白。”蘇寧點頭。這些出院宣教,他以前也給病人做過,沒想到有一天會聽到別人對自己說。

“另外,”趙一鳴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你也是醫護人員,有些話我就不拐彎了。這個病,可能會有後遺症。疲勞,氣短,肺功能下降,嗅覺味覺異常,甚至心理問題。你現在感覺不錯,不代表完全康復。需要時間,需要休養,不要急著恢復工作,不要逞強。至少休息一個月,評估沒問題了再說。記住了?”

“記住了。”蘇寧再次點頭。後遺症,他聽說過,也在新聞上看過。但他沒細想,不敢想。現在趙一鳴提出來,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他一下。不疼,但提醒他,戰爭結束了,但傷疤還在。

“好。”趙一鳴合上病歷夾,“下午護士會來給你做最後的宣教,發出院證明和注意事項。到時候會有人送你出去。回家後,好好休息,按時吃飯,保持好心情。”

“謝謝趙醫生。”蘇寧說,聲音很真誠。

“不客氣。好好活著。”趙一鳴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張病床。

蘇寧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病房裡的聲音重新湧入耳朵:監護儀的滴滴聲,咳嗽聲,腳步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車聲的嗡鳴。這些聲音,他聽了半個月,從恐懼到習慣,再到麻木。現在,他就要和它們告別了。

心裡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種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覺。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於衝過了終點線,但身體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慣性帶著他繼續向前,卻發現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片空曠的、陌生的平地。

他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了。

出院

來接他的是王梅。

她沒穿防護服,只戴著外科口罩和帽子,站在隔離二區的清潔區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看見蘇寧推著輪椅出來——按流程,出院患者也需要坐輪椅轉運——她點了點頭,眼神溫和。

“手續都辦好了。”王梅把文件袋遞給他,“裡面是出院小結、診斷證明、居家隔離告知書,還有社群的聯絡方式。回家後,按上面的做。”

“謝謝護士長。”蘇寧接過文件袋,沉甸甸的。

“走吧,車在門口。”王梅轉身,走在前面。她的背影依然挺拔,但步伐有些沉重,像揹著看不見的東西。

蘇寧推著輪椅,跟在她身後。走廊很長,很安靜,只有輪椅輪子咕嚕咕嚕的聲音。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米色的,一切都乾淨,整齊,冰冷。他在這裡住了半個月,卻覺得陌生,像第一次來。

經過護士站時,幾個護士抬起頭,看向他。隔著口罩,他看不清她們的表情,但能看見眼睛。那些眼睛裡,有關切,有羨慕,也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朝她們點了點頭,她們也點頭回應,然後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沒有告別的話,沒有“恭喜出院”的寒暄。在這個地方,出院是好事,但也是日常。每天有人進來,每天有人出去。生的喜悅,死的悲傷,都被壓縮成流程的一部分,高效,冷靜,不帶太多感情。

蘇寧理解。他以前也這樣。病人出院,他笑著說“恭喜,回家好好休息”,然後轉身就去處理下一個病人。不是冷漠,是沒時間,沒精力。情感是奢侈品,在這裡消費不起。

現在,輪到他成為那個“出院”的符號了。

電梯下行。失重感襲來,蘇寧握緊了輪椅扶手。王梅站在他旁邊,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跳動,沉默。

“回家後,”王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給你媽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她這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

“嗯。”蘇寧點頭。他想問“您怎麼知道”,但沒問出口。王梅是護士長,是所有人的“家長”,她甚麼都知道。

“也別急著回來上班。”王梅繼續說,語氣像在叮囑自家孩子,“先把身體養好。肺的損傷,恢復起來慢。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

“我知道。”

“還有,”王梅頓了頓,轉頭看他,“如果……如果晚上做噩夢,睡不著,心裡難受,別硬扛。給我打電話,或者找心理科的醫生聊聊。不丟人。”

蘇寧心裡一震。他看向王梅,但王梅已經轉回頭,繼續看著樓層數字。側臉在電梯頂燈的照射下,有些疲憊,但線條依然堅硬。

“謝謝護士長。”他低聲說。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冷空氣湧進來。二月中的武漢,依然春寒料峭。蘇寧打了個寒顫,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門口停著一輛救護車,但沒閃燈,也沒鳴笛。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防護服,看見他們,招了招手。

“上車吧。”王梅說,“司機會送你到小區門口。社群的人在那兒接你。”

“好。”蘇寧從輪椅上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穩住了。他轉身,看向王梅,想說甚麼,但喉嚨發緊,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這段時間,給您添麻煩了。”

王梅看著他,眼圈有點紅。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揮了揮手。

“快走吧。別讓你媽等急了。”

蘇寧轉身上了救護車。車廂裡很窄,消毒水味很濃。他在長條座椅上坐下,關上門。隔著車窗,他看見王梅還站在門口,看著他。身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有些模糊,但很堅定。

車開了。醫院的主樓在後視鏡裡漸漸變小,那些他熟悉的窗戶,那些他戰鬥過、也躺倒過的病房,一點點遠去,最終消失在街角。

他轉回頭,看向前方。街道空曠,店鋪關門,交通燈孤獨地閃爍。偶爾有行人,都戴著口罩,行色匆匆,彼此避開。整座城市像一部被按了靜音鍵的電影,緩慢,滯澀,沒有生氣。

但他回來了。

從那個白色的、充滿消毒水和死亡氣息的世界,回到了這個灰色的、寂靜的、但至少是“外面”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很冷,帶著灰塵和汽車尾氣的味道,但很新鮮。沒有消毒水,沒有藥物的甜腥,沒有疾病特有的那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只是普通的、二月的、寒冷的空氣。

但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空氣。

車停在小區門口。警戒線拉著,保安亭外站著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胸前貼著“社群工作人員”的標籤。看見救護車,他們走過來,手裡拿著登記本。

“是蘇寧嗎?”一個工作人員問,聲音隔著面罩。

“是。”蘇寧下車,把文件袋遞過去。

工作人員仔細核對了資訊,然後遞給他一張表格:“填一下。家庭住址,聯絡電話,同住人資訊。另外,這是居家隔離告知書,簽字。從今天起,十四天內不得出門。每天上午九點、下午三點自測體溫,在微信群裡報備。垃圾放門口,我們統一收。生活物資可以網上下單,我們送上來。有任何不適,打社群電話。明白嗎?”

“明白。”蘇寧接過筆,快速填好表格,簽字。流程熟練得讓他自己都心驚。

“好。回家吧。記住,別出門。”工作人員收起表格,指了指小區裡面。

蘇寧走進小區。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花壇裡的植物枯著,草坪上堆著未化的殘雪。 playground空無一人,鞦韆在風裡輕輕搖晃。樓下的便利店關門了,捲簾門上貼著“疫情期間,暫停營業”。

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在空曠小區裡的迴響。

他走到自家樓下,抬頭看。五樓,左邊的窗戶。窗簾拉著,但陽臺上,他看見一個人影。

是母親。

她趴在陽臺欄杆上,正往下看。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蘇寧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樣子:眼睛睜得很大,手緊緊抓著欄杆,身體前傾,像要撲下來。

他朝她揮了揮手。

陽臺上的身影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門後。幾秒鐘後,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在單元門內停住。

門是玻璃的,裡面能看見外面,外面也能看見裡面。母親站在門後,隔著玻璃看著他。她戴著口罩,但眼睛紅腫,眼淚不停地流。她想開門,但手放在門把上,停住了。她想起社群的規定:居家隔離人員,不得與家人接觸。

她不能出來。他不能進去。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玻璃門,隔著一米五的距離,隔著一場還沒結束的疫情。

蘇寧走到門前,也隔著玻璃看著她。半個月不見,母親瘦了,頭髮白了,眼下的烏青深得像被人打過。但她還站著,還活著,還在等他。

“媽。”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母親聽見了。她用力點頭,眼淚流得更兇。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哽咽著說,手貼在玻璃上,像想摸摸他的臉。

蘇寧也抬起手,貼在玻璃上,和她掌心相對。玻璃冰涼,但似乎能感覺到一點點,來自對面的溫度。

“我好了。”他說,努力讓聲音平穩,“不發燒了,不咳嗽了。醫生說出院了,在家休息兩週就行。”

“嗯……嗯……”母親點頭,抹了把眼淚,“回家……快回家……媽給你熬了湯,在鍋裡……你回去就能喝……”

“好。”蘇寧點頭,“媽,你先上去。我馬上上來。”

“好……好……”母親轉身,一步三回頭地往樓上走。背影有些佝僂,腳步有些蹣跚,但很穩。

蘇寧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拿出鑰匙,開啟單元門。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沒人修。他摸著黑,慢慢往上走。腿還是軟,上一層樓就喘,但他沒停,一步一步,往上爬。

終於爬到五樓。家門口,放著一個塑膠凳,上面擺著一碗湯,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雙新拖鞋,用塑膠袋包著。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新聞頻道,主持人在播報最新的疫情資料。

他知道,母親就在門後。也許貼在門上,聽著他的動靜。也許躲在貓眼後面,看著他。

但他不能進去。至少現在不能。他得先把外面的衣服脫了,消毒,洗手,換上乾淨衣服,才能踏進那個他離開了半個月的家。

他蹲下來,摸了摸那碗湯。是雞湯,漂著油花,幾顆枸杞,幾片香菇。很香,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他端起碗,就著碗邊,喝了一口。很燙,很鮮,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進湯裡。

他趕緊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然後,他放下碗,開始脫外套,脫鞋,用放在旁邊的酒精噴霧消毒。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做完一切,他換上拖鞋,推開虛掩的門。

家,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沙發,電視,餐桌,冰箱。一切都沒變,但一切又都變了。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茶几上堆著口罩和酒精,牆角放著幾箱泡麵和礦泉水。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截至2月12日24時,全國累計報告確診病例……”

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但她在笑。

“回來了?”她問,聲音很輕,像怕嚇到他。

“嗯,回來了。”蘇寧點頭,也笑。雖然眼淚還在流,但他在笑。

“洗手,吃飯。”母親轉身回廚房,背影有些顫抖,但聲音很穩,“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

“好。”

蘇寧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水流嘩嘩,他擠了洗手液,開始洗手。七步洗手法,每一步十五秒。鏡子裡,他的臉蒼白,消瘦,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他還活著,還能站在這裡,用自己家的水,洗自己的手。

這就夠了。

他洗完手,走到餐廳。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菠菜,西紅柿炒蛋,還有那碗雞湯。很簡單,但都是他愛吃的。母親坐在對面,隔著桌子,看著他。

“吃吧。”她說。

“媽,你也吃。”

“我吃過了。你吃,我看著你吃。”

蘇寧拿起筷子,開始吃。排骨很爛,菠菜很嫩,雞蛋很香。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母親就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偶爾給他夾菜,但動作很小心,用公筷,菜放在他碗邊,不碰他的碗。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電視裡的新聞還在播,數字在跳動,專家在分析,但那些聲音,好像隔著一層玻璃,遙遠,模糊。這個世界很大,疫情很重,但此刻,在這個小小的餐廳裡,只有一碗湯,幾碟菜,兩個人。

一個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人,和一個在死亡線外等了他半個月的人。

這就夠了。

吃完飯,蘇寧主動收拾碗筷。母親想攔,但他說“我來”。他洗碗,擦桌子,把垃圾打包,放在門口。母親就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只是看著。

做完一切,天已經黑了。窗外,萬家燈火。這座城市依然寂靜,但那些窗戶裡,有光。

蘇寧走到陽臺上,看著遠處。醫院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幾棟樓亮著燈。他知道,那裡還有人,在戰鬥,在掙扎,在等待。

而他,暫時離開了戰場。

他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來。好好地活下來。為了母親,為了那些還在戰鬥的人,也為了自己。

夜風吹在臉上,很冷。但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那種滯澀的感覺,又輕了一些。

春天,也許真的快來了。

他轉身,走回屋裡。母親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頭歪著,手裡還攥著遙控器。電視還開著,靜了音,螢幕上滾動著疫情的最新訊息。

他走過去,輕輕拿下遙控器,關掉電視。然後,他拿了條毯子,輕輕蓋在母親身上。

母親動了一下,沒醒,只是咕噥了一句甚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蘇寧站在沙發邊,看著母親熟睡的臉。燈光下,那些皺紋更深了,白髮更顯眼了。但她還在這裡,還在他身邊。

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床,書桌,衣櫃,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只是書桌上,多了一個相框,是他和父母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三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他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躺到床上。

床很軟,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屬於“家”的安寧。

窗外,夜色深沉。

但有些窗戶,還亮著燈。

像星星。

像希望。

像所有還在堅持的人,眼裡未曾熄滅的光。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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