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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快遞來的春天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快遞來的春天

第二卷第十一章快遞來的春天

2020年2月9日中午

後勤處的倉庫門口排著長隊。

不是人,是車。十幾輛小推車,平板車,手推車,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堵住了半個通道。車上堆著紙箱,大大小小,花花綠綠,摞得搖搖欲墜。空氣裡混雜著紙箱的油墨味、膠帶味,還有一種長途運輸後特有的、灰塵與汗水混合的氣息。

王梅站在倉庫屋簷下,手裡拿著清單,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雨從昨天開始下,淅淅瀝瀝,不大,但煩人。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王護士長,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批了!”後勤處的小張跑過來,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穿著雨衣,但頭髮還是溼了,貼在額頭上,“早上八點一批,十點一批,這又一批!全是社會捐贈的!咱們倉庫真的要塞不下了!”

王梅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紙箱。上面貼著快遞單,來自全國各地: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哈爾濱、烏魯木齊……地名五花八門,寄件人資訊大多很簡單,只有“愛心人士”、“武漢加油”、“白衣天使收”。有些箱子上還寫著字,用馬克筆寫的,字跡潦草但用力:

“武漢加油!醫護人員辛苦了!”

“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

“保護好自己,才能救更多人!”

雨點打在紙箱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有些紙箱被淋溼了,邊角翹起來,露出裡面東西的一角:泡麵,餅乾,礦泉水,還有……成人紙尿褲。

王梅揉了揉太陽xue。從封城到現在,社會捐贈像潮水一樣湧來。一開始是口罩、防護服等醫療物資,後來是食品、日用品,再後來,甚麼都有。保暖內衣,暖寶寶,護手霜,甚至還有玩具、書籍、女性衛生用品。全國人民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對這座城市的關心,對醫護人員的支援。

這很好。真的很好。

但問題也來了。物資太多,太雜,倉庫放不下。而且,很多捐贈的東西,用不上。比如那五百套工業防護服,比如那兩萬個不合格的口罩,比如那些寄給兒科卻寫著“兒童讀物”但其實是高中輔導書的書,比如那些寄給女護士但尺碼全是XXXXL的保暖內衣。

分揀,驗收,登記,分配。每一步都需要人。而醫院現在,最缺的就是人。一線醫護人員不夠用,行政後勤也被抽調到極限。每個人都在超負荷運轉,包括她自己。

“王姐,這批先卸哪兒?”小張問,語氣有點急,“雨越下越大了,再不卸,箱子淋透了更麻煩。”

王梅看了眼天,又看了眼那些車。然後她指著倉庫側面一塊臨時搭的雨棚:“先卸那兒。清點數量,登記,分類。能用的單獨放,不能用的也單獨放,做好標記。”

“是!”小張轉身跑開,招呼其他人開始卸貨。

王梅撐著傘,走到雨棚下。工人們已經開始卸貨,動作麻利,但氣氛有些沉悶。連續幹了幾天,誰都累。雨天的倉庫又冷又溼,讓人心情更糟。

“王護士長!”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梅回頭,是護理部的小劉,撐著傘跑過來,氣喘吁吁。

“怎麼了?”

“門診部打電話,說他們那邊缺衛生巾。”小劉說,臉有點紅,“女護士多,最近又累,生理期都不正常了。庫存的快用完了,問我們這兒有沒有。”

王梅愣了一下。衛生巾。這個問題,她還真沒專門想過。女性生理期,在這種時候,成了最容易被忽略、又最現實的問題。一線女護士穿著防護服,一進汙染區就是六到八小時,不能脫,不能換。如果趕上生理期……

那畫面,她不敢細想。

“倉庫裡有沒有?”她問。

“我查了,沒有專門採購。之前有些捐贈的,但不多,已經分給各科了。”小劉說。

王梅看向那些正在卸貨的紙箱。花花綠綠,甚麼都有。也許……會有?

“找找看。”她說,“這批捐贈裡,有沒有衛生用品。特別是衛生巾。”

“好。”小劉點頭,轉身加入卸貨的隊伍。

王梅也走過去,開始拆箱。紙箱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需要用力才能撕開。她拆開一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泡麵,紅燒牛肉味。拆開第二個,是礦泉水。第三個,是餅乾。第四個,是巧克力。

沒有。

她又拆開一個稍小的箱子。這次,不是吃的。裡面是幾個塑膠袋,裝著……襪子。厚厚的棉襪,黑色的,灰色的,一看就是男式的。還有一張紙條,字跡娟秀:“天冷,注意腳部保暖。辛苦了。”

王梅拿起那雙襪子,摸了摸。很厚,很軟。她想象著某個遠方的陌生人,在商店裡挑選襪子,打包,填單,寄出。想象著他們寫下“辛苦了”時的表情。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但這不是她現在需要的。

她放下襪子,繼續拆。下一個箱子,是護手霜。整整一箱,同一個牌子,蘆薈味的。再下一個,是暖寶寶。再下一個,是紙巾。

還是沒有。

雨越下越大,砸在雨棚頂上,噼裡啪啦,像炒豆子。空氣又冷又溼,王梅的手凍得有點僵。但她沒停,繼續拆。一個箱子又一個箱子,像在拆盲盒,期待又忐忑。

終於,在拆到第十三個箱子時,她停住了。

箱子不大,淺粉色的,上面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紙,手寫的字:

“給前線的姐妹們:

你們保護世界,我們保護你。

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

——一群普通的女性”

字跡不一樣,有好幾種筆跡,像是好幾個人一起寫的。

王梅撕開膠帶,開啟箱子。裡面,是整整齊齊的、粉紅色的包裝。衛生巾。各種品牌,各種型號,日用,夜用,護墊,安睡褲。塞得滿滿當當,像一箱子粉紅色的雲。

她拿起一包,看了看。是最常見的牌子,超市裡隨時能買到的那種。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冰冷的、混亂的倉庫裡,這包普通的衛生巾,看起來像某種珍貴的禮物。

不,它就是禮物。

來自一群陌生的、遠方的女性,送給另一群正在前線搏命的女性。沒有署名,沒有華麗的語言,只有一句“你們保護世界,我們保護你”,和一箱子最樸實、最貼心的關懷。

王梅的鼻子有點酸。她抱著那箱衛生巾,站在雨棚下,聽著嘩嘩的雨聲,站了很久。

“王護士長?”小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找到了嗎?”

王梅深吸一口氣,把箱子遞過去:“找到了。這一箱,先給門診部送去。告訴她們,後面還有,我會協調。”

“太好了!”小劉接過箱子,眼睛也亮了,“我馬上送過去!”

小劉抱著箱子跑了。王梅看著她的背影,又看向地上那些還沒拆完的紙箱。雨還在下,但心裡的某個角落,好像沒那麼冷了。

她繼續拆箱。下一個箱子,是水果。橙子,一箱一箱的,金黃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個小太陽。箱子角落裡塞著一張卡片:“補充維C,增強免疫力。武漢加油!”

再下一個,是堅果。核桃,杏仁,腰果,混合裝,獨立小包裝。卡片上寫:“累了餓了,吃一點。保重身體。”

再下一個,是……書。不是兒童讀物,也不是輔導書,是真正的書。小說,散文,詩歌,還有幾本漫畫。卡片上字跡很漂亮:“如果睡不著,看看書。讓精神也休息一下。”

王梅拿起一本,是汪曾祺的《人間草木》。封面是淡綠色的,很乾淨。她翻開,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加油。”

她合上書,抱在懷裡。然後,她看向雨棚外。雨還在下,但天邊,雲層裂開了一道縫,漏出一線微弱的、金黃色的光。

春天,也許真的在路上了。

以這種最笨拙、最樸實的方式,一箱一箱地,快遞過來。

發熱門診 清潔區

蘇寧坐在清潔區的椅子上,看著窗外。

雨小了些,變成毛毛細雨,在空中飄著,像霧。窗玻璃上凝結著水珠,一顆一顆,慢慢滑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他今天感覺好了一些。體溫降到37.5,咳嗽也輕了,肺裡的隱痛幾乎消失。趙一鳴醫生早上查房時,看了最新的CT報告,說“炎症明顯吸收,好轉趨勢明確”。雖然還沒到出院標準,但至少,他在往好的方向走。

這讓他心裡輕鬆了一些。但身體還是很虛,走幾步就喘,像跑了馬拉松。他知道,這是大病初癒的正常現象,需要時間恢復。

清潔區里人不多,幾個下夜班的醫護人員在休息,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發呆。空氣裡有泡麵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門開了,小劉抱著一個紙箱走進來,放在桌上。

“各位姐妹!”她敲了敲桌子,把睡覺的人叫醒,“好訊息!後勤處收到一批捐贈的衛生巾,給咱們女同胞的!有需要的來領,按需取用,別浪費!”

幾個女護士圍過去。紙箱開啟,粉紅色的包裝露出來。有人“哇”了一聲,有人拿起一包,看了看,笑了。

“終於來了!我庫存都快用完了!”

“這個牌子我用過,挺好用的。”

“還有安睡褲!太好了!晚上值班不用提心吊膽了。”

“誰寄的啊?真貼心。”

“卡片上寫著‘一群普通的女性’。真好。”

女護士們小聲議論著,臉上有了笑容。那種笑容,不是平時那種疲憊的、職業性的笑,而是真的、帶著點驚喜和溫暖的笑。很淡,但在這種時候,格外珍貴。

蘇寧坐在角落,看著她們。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以男性為主導的醫療戰場上,女性醫護人員承受著另一種、更隱秘的困難。生理期,哺乳期,孕期……這些最平常的女性生理特徵,在防護服和隔離衣的包裹下,成了額外的、難以言說的負擔。

但他幫不上忙。他能做的,只是看著,在心裡說一聲“謝謝”,謝謝這些陌生的、遠方的女性,謝謝她們用最細緻的方式,守護著前線的姐妹。

“蘇寧?”

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是陳濤,他發熱門診的同事,今天下夜班,也在這裡休息。

“嗯?”蘇寧轉過頭。

陳濤遞過來一個橙子,金黃色的,表皮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後勤處分的水果,說是捐贈的。吃一個,補充維C。”

蘇寧接過橙子。很沉,冰涼,帶著清新的果香。他捏了捏,皮很薄,汁水飽滿。

“謝謝。”他說。

“客氣甚麼。”陳濤在他旁邊坐下,也拿了個橙子,開始剝皮,“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點了。體溫降了,咳嗽也輕了。”

“那就好。”陳濤剝開橙子,白色的經絡和金色的果肉露出來,汁水濺出來,空氣裡頓時瀰漫開一股酸甜的香氣。“趕緊好,好了歸隊。咱們那兒缺人,忙不過來。”

“嗯。”蘇寧點頭,也開始剝橙子。他的手指還有些無力,剝得很慢,很仔細。橙皮撕開,果肉露出來,一瓣一瓣,像小小的月牙。他掰下一瓣,放進嘴裡。

很甜。汁水在口腔裡爆開,帶著微酸,清爽,一下子沖淡了喉嚨裡殘留的苦味和藥味。他很久沒吃過這麼新鮮的水果了。住院這些天,吃的都是盒飯,水果只有蘋果和香蕉,還經常是蔫的。

“好吃。”他說。

“嗯,這批橙子不錯,說是江西贛南的,剛摘的。”陳濤幾口吃完一個,又拿了一個,“你也多吃點。生病消耗大,得補。”

兩人默默地吃橙子。清潔區裡很安靜,只有剝皮聲,咀嚼聲,和窗外的雨聲。女護士們領完衛生巾,也各自拿了水果,有的在吃,有的在聊天,聲音很輕。

氣氛難得的鬆弛。像暴風雨中,一個短暫的、安靜的間隙。

蘇寧吃完橙子,擦了擦手。手上還殘留著橙皮的清香,很好聞。他看向窗外,雨幾乎停了,雲層散開一些,天色亮了些。

“陳濤,”他忽然問,“我確診的事……科裡其他人,有沒有說甚麼?”

陳濤剝橙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蘇寧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剝。

“能說甚麼?”他語氣很平靜,“擔心你唄。李師傅天天唸叨,說‘那小子甚麼時候能回來’。王護士長也問過幾次,讓你好好養病,彆著急。”

“那……他們怕嗎?”蘇寧問,聲音很輕,“怕自己也被感染?”

陳濤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放下橙子,看著蘇寧。

“怕。”他說,很誠實,“誰不怕?尤其是你確診之後。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繃著一根弦。穿脫防護服更仔細了,手消毒更勤了,互相監督更嚴了。但怕歸怕,班還得上,病人還得救。就像打仗,戰友倒下了,你怕,但你不能撤,你得頂上去,把他的那份也扛起來。”

蘇寧鼻子一酸。他低下頭,看著手裡橙子金色的皮。

“對不起。”他輕聲說。

“道甚麼歉?”陳濤拍了拍他的肩,“生病又不是你的錯。病毒不長眼,碰上誰是誰。你能好起來,就是最好的事。其他的,別多想。”

“嗯。”

“對了,”陳濤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袋子,遞給蘇寧,“這個給你。”

蘇寧接過來。是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裡面裝著幾顆獨立包裝的巧克力,還有一小袋堅果。

“這也是捐贈的。”陳濤說,“我看你瘦了不少,留著餓的時候吃。補充點能量。”

蘇寧握著那個小袋子,感覺手心發燙。他想說謝謝,但喉嚨發緊,說不出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了,我該回去了。”陳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再休息會兒,趕緊好利索。發熱門診等你回來。”

“好。”蘇寧點頭。

陳濤走了。清潔區裡又安靜下來。蘇寧握著那袋巧克力和堅果,看著窗外。雨完全停了,雲縫裡透出更多的光,金色的,暖暖的,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拆開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裡。很甜,有點苦,但更多的是濃郁的、屬於可可的香。他在生病前就喜歡吃巧克力,但從來沒覺得,巧克力可以這麼好吃。

也許不是巧克力好吃。是這份心意,讓味道變得不同。

他又看向桌上那箱橙子,那箱衛生巾,那袋堅果,那本《人間草木》。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素不相識的人寄來的東西,像一顆顆微小的火種,在這個寒冷的、陰雨的午後,靜靜地燃燒著,散發出微弱但堅定的光和熱。

它們不能治病,不能殺滅病毒,不能結束疫情。

但它們能讓疲憊的人喘口氣,能讓哭泣的人笑一下,能讓絕望的人看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有人惦念著他們,關心著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為他們加油,為他們祝福。

這就夠了。

這就足以讓人相信,春天,真的在路上了。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還要等很久。

但它一定會來。

因為,已經有人,把春天快遞過來了。

一箱一箱地,一顆一顆地,一字一句地。

蘇寧吃完巧克力,把包裝紙仔細疊好,放進口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後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新鮮,很好聞。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那種滯澀的感覺,又輕了一些。

他抬頭,看向天空。

雲散了。

陽光,終於露出來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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