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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防護服上的畫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防護服上的畫

第二卷第十章防護服上的畫

2020年2月6日上午

隔離一區的緩衝間裡,林小夏在穿防護服。

流程已經刻進肌肉記憶。洗手,戴口罩,戴帽子,穿防護服,戴手套,戴護目鏡,戴面屏。每一步都精準,機械,像流水線上的工人組裝零件。只是她組裝的,是自己。

穿好防護服,她走到鏡子前,檢查氣密性。鏡子裡的人,全身包裹在藍色的無紡布里,臃腫,笨拙,看不清面容,只有護目鏡後一雙疲憊的眼睛。她拿起馬克筆,在胸前寫下名字和編號。

林小夏隔離一區 003

寫完,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旁邊牆上貼著的一張紙上。那是幾天前,一個康復出院的小女孩留下的,用蠟筆畫的一幅畫。畫上,一個穿著藍色防護服的“大白”,胸前畫著一顆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紅色愛心。旁邊用拼音寫著:“y sh sh jiā yóu(醫生叔叔加油)”。

護士們把這張畫貼在這裡,當個念想。進出汙染區時,看上一眼,心裡能暖一下。

林小夏看著那顆紅色的愛心,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黑色名字。然後,她抬起手,在“林小夏”三個字下面,用馬克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

很簡單,一個圓,幾道射線。金色的馬克筆,在藍色的防護服上,很顯眼。

畫完,她端詳了一下。有點幼稚,但……挺亮的。

她推開門,走進汙染區。

上午的病房,相對平靜。夜班的危重病人撐過了夜晚,白班的治療還沒開始,是一天中難得的喘息時刻。咳嗽聲依然此起彼伏,但沒那麼密集。有些病人在睡覺,有些在發呆,有些在吃早飯。

林小夏開始交接班。昨晚又走了一個,是5床,那個腎功能衰竭的老爺子。凌晨三點,心跳停了,沒搶救回來。現在5床空了,床單換過,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但空氣裡還殘留著死亡的氣息,沉悶,凝重。

她走到7床——現在是新的7床,昨天下午轉進來的一箇中年女人,輕症,但焦慮得厲害,整夜沒睡,一直在問“我是不是要死了”。林小夏給她量了體溫,37.8,血氧97%。很正常。

“您看,體溫不高,血氧也很好。別擔心,按時吃藥,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林小夏儘量讓聲音溫和。

“可是……可是我胸口悶……”女人抓著她的手,眼神慌亂,“我聽說這個病,一開始都好好的,突然一下就重了,要插管……護士,我是不是也要插管?”

“不會的。”林小夏拍拍她的手,“每個人的病情都不一樣。您現在是輕症,只要配合治療,保持好心態,不會加重的。您要相信我們,也要相信自己。”

女人將信將疑地點點頭,但手還抓著她不放。林小夏又安撫了幾句,才抽出手,走向下一床。

9床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確診三天,症狀很輕,幾乎不咳嗽,血氧一直99%。但她情緒低落,整天躺著,不說話,不玩手機,就盯著天花板。

“今天感覺怎麼樣?”林小夏問。

女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早飯吃了嗎?”

搖頭。

“不舒服?”

還是搖頭。

林小夏看了看監護儀,一切正常。她想了想,在床邊坐下。

“想家了?”她輕聲問。

女孩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我家……我家就在醫院對面那個小區。”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很小,“從窗戶就能看到我家陽臺……我媽每天上午會在陽臺上曬衣服,下午會澆花……我看著她,但她看不見我……”

林小夏心裡一酸。她順著女孩的目光看向窗外。病房的窗戶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塊天空,和對面樓房灰色的外牆。看不到陽臺,看不到人。

“我給我媽打電話,說我確診了,在隔離。她當時就哭了,說‘女兒別怕,媽媽在’。可是……可是她在哪兒啊?她在家裡,我在這兒。我們隔著一棟樓,一條街,但我見不到她……”女孩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枕頭上,“護士姐姐,我會死嗎?我要是死了,我媽怎麼辦?她就我一個女兒……”

“你不會死。”林小夏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你年輕,症狀輕,很快就能好。好了就能出院,就能回家見媽媽。到時候,你們可以一起去陽臺曬衣服,一起澆花。所以現在,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女孩看著她,眼淚不停地流,但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是希望,還是別的甚麼,林小夏說不清。但至少,她願意說話了。

“護士姐姐,”女孩抽泣著說,“你……你防護服上,畫了個太陽。”

林小夏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胸前。那個金色的小太陽,在藍色的背景上,確實很顯眼。

“嗯,”她點頭,“畫著玩的。”

“好看。”女孩說,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像……像真的太陽。暖和。”

林小夏心裡一動。她看著女孩蒼白的臉,溼漉漉的眼睛,忽然有了個想法。

“你想畫嗎?”她問。

“畫?畫甚麼?”

“畫在防護服上。隨便畫甚麼,太陽,小花,愛心,或者寫句話。畫了之後,我穿著它走來走去,所有人都能看到。”林小夏說,“算是一種……鼓勵?”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可是……我沒有筆……”

“我有。”林小夏從防護服口袋裡掏出那支金色馬克筆——她畫完太陽後順手塞進去的,“給。想畫甚麼就畫甚麼。”

女孩接過筆,手有點抖。她看著林小夏胸前的空白處,猶豫了很久。然後,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林小夏”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朵小花。

很簡單,五個花瓣,一根花莖。畫得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這是甚麼花?”林小夏問。

“不知道……就隨便畫的。”女孩放下筆,臉有點紅,“畫得不好看……”

“好看。”林小夏認真地說,“很溫暖。謝謝你。”

女孩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雖然很淺的笑容。

林小夏站起來,繼續工作。但她胸前的防護服上,多了一朵小花。金色的,小小的,在藍色的背景上,隨著她的走動,一閃一閃。

護士站

陳靜在護士站寫記錄,一抬頭,看見林小夏走過來。她目光落在林小夏胸前,停住了。

“你畫的?”陳靜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9床的病人畫的。”林小夏說,“她心情不好,我讓她畫著玩,分散注意力。”

陳靜沒說話,只是看著她胸前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看了幾秒。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寫記錄。

“別影響工作。”她淡淡地說。

“不會。”林小夏鬆了口氣。陳靜沒反對,就是默許了。

她走到11床。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老師,確診五天,症狀不重,但話特別多,逮著醫護人員就問東問西,從病毒原理問到國家政策,從治療手段問到出院標準。護士們都有點怕他,嫌他煩。

“11床,量體溫了。”林小夏說。

男人立刻坐起來,推了推眼鏡:“護士,我問一下,我這個體溫啊,昨天一天都在37度5左右,今天還是這樣,是不是說明病毒在我體內處於穩定期了?這個穩定期一般持續多久?會不會突然進入進展期?”

林小夏一邊給他量體溫,一邊耐心解釋:“體溫只是其中一個指標,還要看血氧、咳嗽症狀、影像學變化。您現在血氧很好,咳嗽也輕,CT複查如果有吸收,就說明在好轉。別太焦慮。”

“那CT一般多久複查一次?我看網上說,有的病人一週複查就吸收了,有的要半個月。這跟甚麼有關?病毒載量?還是個人免疫力?”

“都有關。每個人情況不同,複查時間醫生會根據病情決定。”林小夏記錄□□溫:37.6。然後把血氧儀遞給他。

男人夾上手指,還在問:“護士,我看你防護服上畫了東西。是你們醫院的標誌嗎?還是有甚麼特殊含義?”

林小夏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小花,又看了看男人好奇的眼神,心裡一動。

“是病人畫的。”她說,“9床的小姑娘,想家了,心情不好,我讓她畫著玩。她說,畫了之後,看著暖和。”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林小夏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笑,而是真的、溫和的笑。

“挺好。”他說,“小姑娘有才。畫得……嗯,很有生命力。”

林小夏也笑了。她記錄下血氧:98%。然後,她看著男人,忽然問:“您想畫嗎?”

“我?”男人指了指自己,有點驚訝,“我畫甚麼?我畫畫可不行,只會畫火柴人。”

“火柴人也行。或者,寫句話?”林小夏把馬克筆遞過去,“寫句鼓勵的話,給其他病人看。算是一種……心理互助?”

男人接過筆,摘下筆帽,看著林小夏防護服上剩餘的空地。他想了想,然後抬手,在“林小夏”名字的另一側,寫了一行字:

“相信科學,保持信心,共克時艱。”

字跡工整,有力,是老師的板書風格。

寫完,他端詳了一下,點點頭:“嗯,這樣好。咱們這兒,不光要治病,也要治心。病人看多了這些正面的話,心情能好點。”

“謝謝您。”林小夏接過筆。

“謝甚麼,應該我謝你。”男人擺擺手,“你們太不容易了。以後有甚麼問題,儘管問我,我雖然不懂醫,但懂點教育心理學,沒準能幫上忙。”

林小夏點頭,離開11床。現在,她的防護服上,左邊是一朵小花,右邊是一行字。看起來有點花哨,但……莫名地,她覺得腳步輕快了一些。

午飯時間

午飯是統一配送的盒飯,在清潔區吃。林小夏脫下防護服,洗完澡,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很累,但心裡有點不一樣的感覺。

劉薇端著飯盒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看見林小夏的臉,她愣了一下。

“林姐,你……你臉上怎麼有顏色?”

林小夏摸了一下臉,沒摸到甚麼。劉薇遞過來一面小鏡子,她接過來一看——臉頰上,口罩壓痕的旁邊,沾著一點金色的痕跡。是馬克筆的顏料,可能是畫太陽時不小心蹭到的。

“沒事,蹭了點顏料。”她拿溼紙巾擦掉。

“顏料?”劉薇想起來,“哦,對了,我今天聽說,你讓病人在你防護服上畫畫?真的假的?”

“真的。”林小夏開啟飯盒,是土豆燒雞和青菜,沒甚麼胃口,但強迫自己吃。

“陳護士長沒說你?”

“沒有。她看見了,沒反對。”

“那就好。”劉薇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其實我覺得挺好的。你看那些病人,天天躺在那兒,不是發燒就是咳嗽,要不就是胡思亂想。有點事做,分散注意力,心情能好點。”

“嗯。”林小夏點頭。

“那你明天還讓他們畫嗎?”

“看情況。如果病人有興趣,就畫。沒興趣,不勉強。”

劉薇想了想,說:“那明天我也試試。我防護服上還空著呢,讓病人畫點東西,沒準他們能開心點。”

“好。”林小夏笑了笑。

吃完飯,兩人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又得進去。下午的工作更忙,要輸液,要發藥,要處理各種突發情況。但林小夏發現,今天下午,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當她穿著那件畫了小花和標語的防護服走進病房時,病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單純的依賴或恐懼,而是多了一點……好奇?親近?

13床的老太太,平時很少說話,今天主動叫住她:“護士,你衣服上那朵花,是誰畫的?”

“9床的小姑娘畫的。”林小夏說。

“畫得挺好。”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看,“我年輕時也會畫畫,繡花。現在手抖了,畫不了了。”

“那您會繡甚麼花?”

“牡丹,荷花,梅花……都會一點。”老太太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我孫女最喜歡我繡的荷花,說好看。”

“等您好了,回家給孫女繡朵荷花。”林小夏說。

老太太笑了,點點頭:“好,好。”

17床的中年男人,病情比較重,一直戴著氧氣面罩。看見林小夏過來,他指了指她胸前的字,豎起大拇指。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的肯定,林小夏看懂了。

就連一向嚴肅的趙一鳴醫生,查房時看見她防護服上的字,也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字寫得不錯。”

是那個老師寫的。林小夏想解釋,但趙一鳴已經去看下一個病人了。

下午四點,林小夏去給9床的女孩換藥。女孩的狀態明顯好了很多,正在看手機,嘴角帶著笑。看見林小夏,她立刻坐起來。

“護士姐姐!我媽剛才跟我影片了,她說她在陽臺上看見我了!雖然看不清臉,但看見一個藍色的影子在走動,她說肯定是我!她還說,看見我防護服上有東西在反光,問我是甚麼。我說是我畫的小花!她笑了,說等她能出門了,給我買一盆真的花!”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有了血色。林小夏心裡一暖。

“那就好。你要快點好,早點出院,就能和媽媽一起挑花了。”

“嗯!”女孩用力點頭,然後看著林小夏的防護服,小聲說,“護士姐姐,我能……再畫一朵嗎?畫一朵給我媽媽的。她喜歡向日葵。”

林小夏笑了,拿出馬克筆:“畫吧。畫哪兒?”

女孩接過筆,在林小夏的右肩上,小心翼翼地畫了一朵向日葵。圓圓的盤子,長長的花瓣,還有幾片葉子。畫得比上午那朵小花好多了,看得出用心了。

“好了。”女孩放下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這樣,媽媽就能‘看見’我送她的花了。”

“她會喜歡的。”林小夏說。

離開9床,林小夏繼續工作。右肩上那朵向日葵,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在點頭。

下夜班

終於下班了。林小夏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緩衝間,開始脫防護服。面屏,手套,防護服,一層層脫掉。當那件畫滿了小花、向日葵和標語的防護服被捲起來,準備扔進醫療廢物桶時,她停頓了一下。

有點捨不得。

這只是一件普通的、一次性的防護服。幾個小時後,它會被運走,焚燒,變成灰燼。上面的畫,也會消失。

但今天,它承載了一些別的東西。一朵想家的小花,一句鼓舞人心的話,一朵送給媽媽的向日葵。還有那些看到它的人,眼睛裡短暫亮起的光。

那些光,也許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過。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件防護服,然後把它卷好,扔進垃圾桶。

咔噠。桶蓋合上。

她洗手,洗澡,換上乾淨衣服。走出更衣室時,劉薇在門口等她。

“林姐,明天我上班,也帶支馬克筆。”劉薇說,眼睛裡有光,“我也讓病人畫。畫點開心的。”

“好。”林小夏點頭。

兩人一起走向休息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遠處,隔離二區的樓也亮著燈。蘇寧就在那裡。

林小夏想起他昨天發來的資訊。她還沒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甚麼。說“恭喜”?太輕飄。說“注意休息”?太官方。她最終沒回。

但現在,看著那棟樓的燈光,她忽然想,如果蘇寧看到她的防護服,會畫甚麼?會寫甚麼?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也能看到一些光。哪怕是從別人防護服上看到的,一朵小花,一行字,一點顏色。

那也能讓人暖和一點。

就像今天,那朵小花,那行字,那朵向日葵,讓這個冰冷、壓抑的病房,有了一點點溫度。

雖然微不足道,但聊勝於無。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雲散了,星星露出來,幾顆,很淡,但很亮。

像防護服上,那些金色的、小小的畫。

微弱,但堅持閃著光。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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