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艙之光
第二卷燈火守望
第九章方艙之光
2020年2月4日凌晨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映出蘇寧的臉。他側躺在隔離二區3床的病床上,右肺的隱痛讓他無法平臥,只能保持這個彆扭的姿勢。手機是昨天護士長特批還給他的,用密封袋裝著,消過毒,每天限用一小時。現在,這珍貴的六十分鐘,他用來看新聞。
螢幕上是央視新聞的直播畫面。凌晨的武漢,天色未明,但一座巨大的建築內部燈火通明。那是一個由展覽中心改造的、前所未見的醫療設施——方艙醫院。
鏡頭緩緩掃過。沒有牆壁,沒有隔間,只有一望無際的白色病床,整齊排列在空曠的展廳裡。成百上千張床,每一張都躺著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咳嗽。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在床與床之間穿行,像棋盤上移動的棋子。
“這裡是洪山體育館方艙醫院,”記者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模糊,“自2月3日晚開始收治患者以來,這裡已接納了近八百名輕症確診患者。方艙醫院的建設,旨在集中收治、隔離大量輕症患者,緩解定點醫院的壓力,是此次疫情防控的關鍵舉措之一……”
鏡頭轉向一個護士。她推著小車,在給病人發藥。防護服上寫著名字和鼓勵的話:“武漢加油”。動作麻利,但步伐有些蹣跚——防護服太悶,走不快。
蘇寧盯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
方艙醫院。這個概念,他前幾天在新聞上看到時,還覺得不可思議。把體育館、展覽中心改成醫院?沒有負壓病房,沒有完善的搶救裝置,只有一個巨大的空間和無數張床。這能行嗎?
但現在,看著螢幕上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些穿著防護服忙碌的醫護人員,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醫院”,是“避難所”。是風暴中的諾亞方舟,是絕望時的最後一塊甲板。它不追求治癒,只求隔離;不追求完美,只求生存。它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最根本的問題:把感染者集中起來,避免擴散,給醫療系統喘息的機會。
簡單,粗暴,但有效。
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微信。是發熱門診的同事群,遮蔽了領導的小群。凌晨五點,居然還有人在說話。
“剛下夜班,累成狗。發熱門診今天收了四十個,一半是社群篩查出來的輕症,全往方艙送。轉運車不夠用,有些人在留觀室等了七八個小時。”
“方艙那邊條件怎麼樣?聽說沒廁所,要用移動廁所?”
“有廁所,但少。而且離病區遠,走過去一趟像長征。很多人不敢多喝水,怕上廁所。”
“方艙的護士從哪兒調的?我們醫院抽了二十個,後天走。名單還沒公佈,但我估計跑不掉。”
“我們科也抽了十個。都是年輕力壯的,說方艙工作強度大,要體力好的。”
“聽說方艙裡面,病人可以走動,可以聊天,還有電視看?真的假的?”
“真的。但人太多了,吵得要死。而且都是確診的,聚在一起,交叉感染風險更高吧?”
“總比待在家裡傳染給家人強……”
群裡七嘴八舌,資訊雜亂。蘇寧一條條看,想象著方艙裡的景象:上千人擠在一起,咳嗽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病毒,醫護人員在床海中穿梭,發藥、測體溫、安撫情緒。那該是怎樣一種場面?
他又想起自己所在的隔離二區。這裡是定點醫院,收治普通型和重症。環境比方艙好,單人床位,有隔簾,有完善的監護和搶救裝置。但這裡的氣氛更壓抑,更絕望。因為住在這裡的,要麼是病情較重的,要麼是像他一樣懂得多、想得多的醫護人員。每個人都在獨自面對恐懼,沉默地計算著自己的生存機率。
而方艙,也許不一樣。那裡人多,嘈雜,但也許……沒那麼孤獨?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設定的使用時間到了,自動鎖屏。蘇寧把手機塞到枕頭下,翻了個身,試圖找個更舒服的姿勢。右肺的痛感還在,像有根針紮在裡面,隨著呼吸輕輕攪動。他咳了兩聲,痰不多,但咳起來胸口發悶。
確診第七天。體溫還在38度左右徘徊,血氧一直穩定在95%以上,沒有呼吸困難。趙一鳴醫生說,這是普通型的典型病程,發熱會持續一到兩週,之後慢慢緩解。只要不出現呼吸困難,不進展到重症,就沒大問題。
道理都懂。但每天躺著,感覺著肺裡的隱痛,數著體溫計上的數字,聽著隔壁床的咳嗽聲,那種等待的煎熬,比高燒本身更折磨人。
尤其是夜裡。病房關了大燈,只留幾盞昏暗的夜燈。咳嗽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某種詭異的合唱。監護儀的滴滴聲,氧氣溼化瓶的咕嘟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危重病人的呻吟,交織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屬於疾病的安魂曲。
蘇寧經常在夜裡醒來,渾身是汗,分不清是低燒的虛汗,還是噩夢的冷汗。他夢見自己在發熱門診,穿著防護服,但防護服破了,病毒像黑色的煙霧一樣鑽進來,鑽進他的口鼻,鑽進他的肺。他拼命跑,但跑不動,腿像灌了鉛。然後他醒了,躺在病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那種時候,他特別想找人說說話。但他能打給誰?母親?他每天下午三點給母親打電話,報平安,說“我好多了,今天體溫又降了”,但他不敢多說,怕說多了露餡。他其實沒怎麼好,體溫沒降,咳嗽沒停,肺還在疼。但他不能說。
同事?大家都在忙,都在一線拼命。他一個倒下的人,有甚麼資格去打擾?
林小夏?他想起那條簡訊。他發出去後,她回了,很簡短,很官方。之後再無聯絡。他不知道她在想甚麼,也許在忙,也許在避嫌。畢竟他是病人,她是護士。界限要清楚。
所以,他只能自己熬著。在黑暗裡,數著自己的呼吸,聽著自己的心跳,等著天亮。
天終於亮了。
窗外的天空從墨藍變成魚肚白,再變成灰白。雨停了,但云很厚,看不見太陽。光線從高高的窗戶透進來,是冷的,沒有溫度。
早上七點,護士來測體溫、血氧。38.1,血氧96%。和昨天一樣。護士記錄,離開,沒有多餘的話。
七點半,早飯送來了。白粥,饅頭,鹹菜。蘇寧坐起來,慢慢吃。粥是溫的,饅頭有點硬,他小口小口地嚼,就著鹹菜嚥下去。喉嚨還是疼,吞嚥困難,但他強迫自己吃。必須吃,保持體力。
吃完飯,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醫院的一角:灰色的樓,光禿禿的樹,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救護車駛過,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醫院深處。
那聲音,他現在聽著,心情複雜。以前,他是那個在救護車旁等待、準備接診的人。現在,他是躺在病床上,等著被救治的人。角色互換,視角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在方艙直播裡看到的那些病人。他們躺在空曠的展廳裡,能看到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吊燈,也許還能看到窗外的天空。那裡沒有牆壁的壓迫,沒有走廊的回聲,也許……心情會開闊一些?
他不知道。
上午九點,趙一鳴醫生來查房。戴著N95和麵屏,隔著一定距離,問診,聽診,看舌苔,看手指末端有沒有發紺。
“感覺怎麼樣?”趙一鳴問,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
“還是老樣子。發燒,咳嗽,胸口有點悶。”蘇寧回答。
“痰呢?”
“黃的,不多。”
“呼吸呢?有沒有覺得氣短?上不來氣?”
“沒有。就是深呼吸的時候,右肺有點疼。”
趙一鳴點點頭,在病歷上記錄。“今天下午複查一個CT。看看肺部炎症有沒有吸收。如果吸收得好,體溫應該很快就會下來。”
“趙醫生,”蘇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像我這種情況,大概還要多久能好?”
趙一鳴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這個說不準。每個人體質不同,對病毒的反應也不同。快的,一週退燒,兩週CT吸收。慢的,可能要一個月。你年輕,沒基礎病,應該屬於快的。但別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耐心點。”
“嗯。”蘇寧點頭,但心裡沒底。
“還有,”趙一鳴頓了頓,“我知道你懂,但還是要說。別老盯著體溫計,別老想CT片子。越想越焦慮,焦慮影響免疫力。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看看手機,看看書,跟隔壁床聊聊天。別自己悶著。”
“好。”
趙一鳴查完房,走了。病房裡又安靜下來。隔壁2床的大叔在睡覺,打呼嚕。4床的年輕女人在玩手機,外放著短影片,聲音很小,但刺耳。
蘇寧躺下,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方艙,想同事,想自己的病,想甚麼時候能好,想好了之後還能不能回發熱門診,想如果留下後遺症怎麼辦……
越想越亂,越想越怕。
他猛地坐起來,胸口一陣悶痛。他咳了幾聲,喘了口氣,然後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那是昨天護士發給他的,說是給病人寫日記用的,可以記錄心情,分散注意力。他當時沒在意,但現在,他需要做點甚麼,來止住腦子裡那些狂奔的念頭。
他翻開本子,第一頁是空白的。他握著筆,想了想,寫下第一行字:
2020年2月4日,確診第七天,陰。
然後他停住了。寫甚麼?寫自己發燒咳嗽?寫自己害怕?寫自己羨慕方艙的病人?
太矯情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劃掉“陰”,改成:
2020年2月4日,確診第七天,在隔離二區3床。體溫38.1,血氧96,右肺隱痛。下午複查CT。
像寫病程記錄。簡單,客觀,不帶感情。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這樣寫,心裡踏實了一些。好像把那些混亂的、可怕的感覺,轉化成了文字,封印在了紙上。它們還在,但至少,暫時不會在他腦子裡橫衝直撞了。
他繼續寫:
昨晚夢見防護服破了,病毒鑽進來。驚醒,渾身是汗。凌晨看新聞,方艙醫院已收治近千人。同事群說,我們醫院要抽人去支援。不知是誰。
趙醫生說,別老想著病。要找事做。所以開始寫這個。不知道寫甚麼,就當病程記錄吧。
希望下午CT結果好一點。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希望所有人都能好起來。
包括他自己。
包括林小夏。
包括那些在方艙裡,在發熱門診裡,在隔離病區裡,所有正在戰鬥和正在受苦的人。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屜。然後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著了。
雖然只睡了不到一小時,雖然夢裡還是那些混亂的場景,但至少,他睡了。
醒來時,是中午十一點。午飯送來了。米飯,青菜,幾片肉。他慢慢吃,吃完後覺得有點力氣了。
下午兩點,護士來帶他去做CT。還是那套流程:坐輪椅,走專用通道,進CT室,躺下,掃描。這次他沒有問技師結果,技師也沒主動說。但做完後,技師看了他一眼,說:“比上次好一點。”
就這一句。
蘇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好一點?是好多少?磨玻璃影吸收了?實變範圍縮小了?
他不知道。但“好一點”三個字,像一束微光,照進了他連日陰霾的心裡。
哪怕只是一點點。
回病房的路上,他看著窗外的天空。雲散開了一些,露出小塊的藍色。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是金色的,很淡,但確實是陽光。
他忽然想起方艙醫院。那些躺在巨大空間裡的病人,他們能不能看到這樣的陽光?
也許能。
也許,在那樣空曠的地方,陽光能更容易地照進去,照在那些白色的病床上,照在那些穿著病號服的人身上,給他們一點溫暖,一點希望。
就像他現在看到的這縷陽光一樣。
微弱,但存在。
他回到病房,躺下。右肺的隱痛似乎輕了一些。他拿出手機,開啟,還剩最後幾分鐘使用時間。
他點開微信,找到林小夏的頭像。猶豫了幾秒,然後打字:
“今天覆查CT,技師說比上次好一點。你們那邊怎麼樣?注意防護。”
傳送。
然後他關掉手機,放回枕頭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發這條資訊。也許只是想告訴她,他還在努力,還沒有放棄。也許只是想從她那裡,得到一點回應,一點來自那個他還回不去的世界的迴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發了。
然後,他等著。
等著CT報告,等著體溫下降,等著病好,等著回到戰場。
也等著,也許永遠等不到的迴音。
窗外,那縷陽光移動著,慢慢爬上他的病床,照在他的手上。
溫暖,真實。
他握了握手,感受著那點溫度。
然後,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
會好起來的。
所有人都會好起來的。
因為天,終於放晴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