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區
第一卷第三章紅區
2020年1月26日凌晨
隔離病區的門是紅色的。
不是塗上去的紅漆,而是用醒目的紅色膠帶,在厚重的緩衝門上貼出的一個巨大“×”。門旁牆上釘著牌子,白底紅字:“汙染區——確診患者隔離病房非授權人員嚴禁入內”。
林小夏站在門前,隔著面屏,看那個紅得刺眼的“×”。
她穿好了全套防護。防護服是醫用藍色,不是發熱門診那種白色。藍色更深,更厚重,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胸前用馬克筆寫著她的名字和編號:林小夏隔離一區 003。
“準備好了嗎?”
帶教老師站在她身邊。是呼吸科的陳護士長,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防護服上寫的是“陳靜 感控組長”。她的聲音隔著口罩和麵屏傳來,有些模糊,但語氣很穩。
林小夏點點頭。手在身側微微握緊,三層手套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再確認一遍流程。”陳靜不看她,盯著那扇紅門,“進這道門之前,檢查所有防護是否到位。口罩氣密性,防護服完整性,面屏護目鏡有無破損。進門後,右手邊是緩衝一區,在這裡戴第三層手套,再次手消毒。然後進病區。”
“明白。”
“在病區內,所有操作必須兩人一組,互相監督。任何防護破損,哪怕只是針尖大的洞,也必須立即退出,按流程脫卸,不得停留。有任何不適——頭暈、噁心、呼吸困難——立即報告,立即退出。記住了?”
“記住了。”
陳靜終於轉過頭看她。護目鏡後,那雙眼睛有些渾濁,佈滿血絲,但目光銳利,像刀。
“小林,我問你個問題。”陳靜說,“你為甚麼報名來隔離病區?”
林小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護士長王梅問過,她回答了。但現在,在進入這扇紅門前的最後一刻,陳靜又問了一遍。
“我……我是護士。”林小夏說,聲音在口罩裡有些悶,“這裡需要人。”
“發熱門診也需要人,普通病房也需要人。”陳靜盯著她,“隔離病區不一樣。這裡的病人都是確診的,病毒載量最高。這裡的操作風險最高——吸痰、插管、高流量氧療,每一個動作都可能產生氣溶膠。這裡的工作時間最長,一個班六到八小時,不能吃不能喝不能上廁所。這裡的心理壓力最大,你要看著病人從清醒到昏迷,從呼吸平穩到需要插管,甚至……”
她頓了頓。
“甚至,你要看著他們走。”
走廊的燈閃爍了一下。遠處傳來隱約的咳嗽聲,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
“所以,你為甚麼來?”陳靜又問了一遍。
林小夏沉默了幾秒。面屏內側開始起霧,她眨了眨眼。
“我媽媽是護士。”她說,聲音很輕,“2003年,她在非典病房。她活下來了,但肺功能永久受損,提前病退。”
陳靜的眉頭動了一下。
“她從來不跟我說那時候的事。”林小夏繼續說,“但我知道,她床頭櫃最底下那層抽屜裡,鎖著一個盒子。裡面有她的護士證,一張集體照,還有一枚獎章。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全穿著防護服,看不清臉。獎章上刻著字:‘抗擊非典先進個人’。”
她吸了一口氣,防護服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考上護理的那天,她把那個盒子拿出來,給我看了五分鐘,然後鎖回去了。她說,小夏,你想好了嗎?我說想好了。她說,好,那你要記住,穿上這身衣服,你就是戰士。戰士可以害怕,但不能後退。”
陳靜看著她。良久,她點點頭。
“你媽媽是對的。”她說,“戰士可以害怕,但不能後退。”
她伸手,推開了那扇紅門。
門很重,推開時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門後不是病房,而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四壁貼滿白色瓷磚,地上用黃線劃分出三個區域:汙染區、半汙染區、清潔區。這就是緩衝一區。
空氣裡有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腥,甜,還帶著金屬的鏽味。那是高濃度病毒、藥物和人體代謝物混合的味道。
“戴手套。”陳靜說。
林小夏從牆上的盒子裡取出第三層手套——檢查手套,比前兩層薄。她撕開包裝,笨拙地套在已經戴了兩層手套的手上。觸感幾乎完全消失了,手指像裹在厚厚的橡皮裡。
“手消毒。”
牆上掛著感應式手消機。林小夏把手伸過去,機器發出“嘀”的一聲,擠出透明的凝膠。她搓手,七步洗手法,每一步十五秒。凝膠冰涼,帶著酒精刺鼻的味道。
“準備好了就開門。”陳靜指向另一扇門,那扇門上也貼著一個紅“×”。
林小夏走到門前。手放在門把上——金屬的,冰涼。她回頭看了一眼陳靜。
陳靜朝她點點頭。
林小夏推開了門。
隔離一區汙染區
門開的瞬間,聲音先湧進來。
不是發熱門診那種混雜的嘈雜,而是一種更低沉的、更沉重的聲音。呼吸機有節奏的“嘶——嘶——”聲,監護儀此起彼伏的“滴滴”聲,還有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種從肺的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溼囉音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然後才是景象。
病房很大,原本是普通病房改造的,拆掉了隔牆,變成了一個開放的大通間。二十張病床,用深藍色的布簾勉強隔開。每張床上都有人,每個人都戴著氧氣面罩,有些是普通鼻導管,有些是高流量溼化治療儀,還有幾臺床邊放著呼吸機——那是危重病人。
燈光慘白,照在藍色的防護服上,反射出詭異的冷光。七八個“藍色人形”在病床間移動,動作快而穩。沒有人說話,只有器械的聲音,和病人沉重的呼吸聲。
“003,過來。”
對講機裡傳來陳靜的聲音。林小夏轉頭,看見陳靜在3號床邊朝她招手。
她走過去,腳步有點飄。防護服很重,鞋套在地板上摩擦發出沙沙聲。視野受限,餘光只能看到很窄的範圍。她必須不停轉動頭部,才能看清周圍。
3號床上是個中年男人,約莫五十歲,很瘦,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他戴著高流量氧療面罩,透明的面罩罩住口鼻,有白霧隨著他的呼吸在面罩內壁凝結又消散。監護儀上,心率118,血氧飽和度91%,呼吸頻率28——都指向一個事實:他在缺氧。
“3床,張建國,52歲,確診第三天。”陳靜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很冷靜,“目前高流量氧療,氧濃度60%,流速40L/min。血氧一直在90%到92%之間波動。我們要給他抽血複查動脈血氣。”
她遞給林小夏一個托盤,裡面放著採血針、動脈採血器、消毒棉籤、膠布。
“你抽過動脈血嗎?”陳靜問。
“抽過。”林小夏說,“在ICU輪轉過三個月。”
“好。那你來。我協助。”
林小夏接過托盤。她的手很穩——至少看起來是。三層手套讓觸感變得遲鈍,但她還能感覺到針筒的重量。
她走到床邊。張建國的眼睛是睜開的,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他的嘴唇發紫,隨著呼吸微微翕動。
“張先生,我要給您抽個血,檢查一下血液裡的氧氣。”林小夏儘量讓聲音溫和,“會有點疼,您忍一下。”
張建國眨了眨眼,算是回應。
林小夏消毒,摸動脈。橈動脈——手腕處。隔著三層手套,她幾乎感覺不到脈搏的跳動。她只能靠眼睛看,靠記憶定位。面板因長期缺氧有些發紺,呈現一種不健康的青紫色。
她找到位置,消毒,進針。
第一針,沒中。針尖刺入面板,但沒見回血。
“角度再深一點。”陳靜的聲音在耳邊,“動脈在深處。”
林小夏調整角度,又進了一點。還是沒回血。
汗從額頭流下來,滑進眼睛裡,刺痛。她眨了眨眼,視野更模糊了。護目鏡裡的霧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別急。”陳靜說,“慢慢來。病人氧合不好,血管可能痙攣。”
林小夏深呼吸。防護服限制了胸廓的擴張,她只能做淺呼吸。但夠了。她冷靜下來,拔出針,換了個位置,重新消毒。
這一次,她閉上眼睛——不是真的閉眼,而是在腦海中想象。想象橈動脈的位置,走向,深度。想象針尖刺入面板,穿透皮下組織,抵達動脈壁的感覺。
然後,進針。
針尖刺入面板,穿透,再進——暗紅色的血,順著採血器的導管湧出來,很快充滿了整個針管。
“中了。”陳靜說,聲音裡有一絲讚許。
林小夏鬆了口氣。她固定針管,抽出足夠的血,然後迅速拔針,用棉籤按壓穿刺點。血很快止住了,棉籤上留下一小團暗紅的印記。
“送檢。”陳靜接過採血管,貼上標籤,“你去處理4床。4床痰多,需要吸痰。”
“是。”
林小夏轉身,走向4床。對講機裡傳來陳靜的補充:“吸痰操作會產生大量氣溶膠,注意防護面屏,操作時屏住呼吸。”
“明白。”
4床是個老太太,看起來七十多歲,意識模糊。她戴著無創呼吸機,面罩緊緊扣在臉上,隨著呼吸機的節奏,胸口一起一伏。但她的呼吸很費力,每一次吸氣,鎖骨上窩和肋間隙都深深凹陷下去——這是典型的“三凹徵”,意味著嚴重的呼吸困難。
更麻煩的是痰。監護儀顯示血氧只有88%,而呼吸機監測顯示氣道阻力很高。林小夏能聽見那種呼嚕呼嚕的聲音,從老太太的喉嚨深處發出來,像燒開的水壺。
痰堵住了。
“準備吸痰。”林小夏對旁邊的護士說——那是個瘦小的女護士,防護服上寫著“劉薇”。
兩人配合。劉薇調整呼吸機引數,改為手動模式。林小夏準備好吸痰管、無菌手套、生理鹽水。吸痰操作必須快、準、穩,因為斷開呼吸機的每一秒,病人都在缺氧。
“我要吸痰了,您忍一下。”林小夏對老太太說,儘管對方可能聽不見。
她斷開呼吸機管路,迅速將吸痰管插入氣管插管。老太太的身體猛地一顫,開始劇烈咳嗽。那是本能的嗆咳反應,伴隨著大量黃綠色的黏痰從吸痰管裡被吸出來,湧進透明的收集瓶。
痰很黏,很稠,像膠水。林小夏能感覺到吸痰管在手裡震動,那是痰液被吸出的阻力。她控制著負壓,慢慢旋轉吸痰管,儘可能吸得更乾淨。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五秒,十秒,十五秒——這是安全時限,再長病人就受不了了。
“好了。”林小夏拔出吸痰管,劉薇立刻接上呼吸機管路。
監護儀上,血氧數值開始緩慢回升:88%...89%...90%...最後停在92%。老太太的呼吸平穩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麼費力。
“痰標本送檢。”林小夏將收集瓶遞給劉薇,“注意密封。”
“是。”
處理完4床,林小夏直起身。腰很酸,背很痛。防護服裡全是汗,刷手衣溼透了,黏在面板上。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她進入汙染區還不到一小時。
“003,過來一下。”對講機又響了,是陳靜。
林小夏走到護士站。陳靜站在一塊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病人的資訊:床號、姓名、診斷、治療方案、注意事項。白板一角用紅筆圈出了一塊,寫著幾個字:重點關注。
“7床,王慧蘭,女性,68歲,確診第五天。”陳靜指著白板上的資訊,“今天凌晨兩點開始,血氧進行性下降,從95%掉到現在的88%。高流量氧療已經調到最高引數:氧濃度80%,流速60L/min,但血氧上不去。呼吸頻率35,心率130,血壓偏高。”
她頓了頓。
“剛才呼吸科主任遠端會診,認為可能需要插管,上呼吸機。”
林小夏心裡一沉。插管,意味著病人從危重轉向危重症,意味著更高的死亡率,也意味著醫護人員更高的暴露風險——氣管插管會產生大量氣溶膠,是最高風險的操作之一。
“家屬同意了嗎?”她問。
“聯絡不上。”陳靜的聲音很平靜,“女兒在海外,兒子電話關機。我們已經按流程上報,醫務處備案,準備強制醫療授權。”
“那……”
“主任的意思,先做插管準備。如果血氧繼續掉到85%以下,就插。”陳靜看向林小夏,“插管需要四個人。我,你,劉薇,還有麻醉科的醫生。你做過插管配合嗎?”
“做過。”林小夏說,“在急診輪轉時配合過三次。”
“好。那你準備器械:喉鏡、氣管導管、導絲、注射器、膠布、聽診器。全部檢查一遍,確保能用。麻醉醫生大概十分鐘後到。”
“是。”
林小夏轉身去準備。她的心跳得有點快,不是因為緊張——至少不全是。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面對危重病人時的興奮與壓力。那是腎上腺素分泌的感覺,是身體進入“戰備狀態”的訊號。
她走到7床前。
王慧蘭躺在那兒,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高流量氧療的面罩罩著她的臉,白霧隨著呼吸在面罩內壁凝結成水珠,又隨著下一次吸氣被吹散。監護儀上,數字不斷跳動:血氧87%,心率135,呼吸頻率36。
她的手指在動,很輕微地顫抖,像在抓甚麼東西。林小夏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瘦,面板松馳,佈滿了老年斑。很涼。
“王阿姨。”林小夏輕聲說,“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王慧蘭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眼球,瞳孔有些散大。她看著林小夏,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我們要給您做個治療,讓您呼吸更順暢一些。”林小夏說,儘管她知道對方可能聽不懂,“您別怕,我們都在這裡。”
王慧蘭的手微微握緊了。很輕的力道,但林小夏感覺到了。
“我會陪著您。”她說。
插管
麻醉醫生來了。是個高個子男醫生,防護服上寫著“趙一鳴麻醉科”。他身後跟著一個器械護士,推著插管車。
“情況怎麼樣?”趙一鳴問,聲音隔著面屏,有點悶。
“血氧87%,呼吸頻率36,意識模糊。”陳靜快速彙報,“高流量引數已調到最高,效果不佳。動脈血氣結果出來了,pH ,PaO2 55mmHg,PaCO2 65mmHg——二型呼吸衰竭,需要機械通氣。”
“家屬?”
“聯絡不上,已備案強制醫療。”
“好。準備插管。”
趙一鳴走到床邊,檢查病人。他翻開王慧蘭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瞳孔,又聽了聽呼吸音。然後他直起身,看向林小夏。
“你配合我。我插管的時候,你負責給藥和按壓環狀軟骨。陳護士長負責固定導管,劉薇負責監護。”
“明白。”
分工明確。林小夏站到床頭右側,準備好鎮靜藥和肌松藥——這是插管前的必要步驟,讓病人肌肉鬆弛,減少嗆咳和損傷。但風險也很明顯:給藥後病人自主呼吸會消失,如果插管不成功,病人會在幾分鐘內死於缺氧。
“準備給藥。”趙一鳴說。
林小夏抽好藥,核對劑量,從靜脈通路推注。藥物進入血管,王慧蘭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胸口的起伏變慢,變淺。
“鎮靜完成。”林小夏報告。
“好。開始。”
趙一鳴站到床頭,拿起喉鏡。那是一個帶光源的金屬器械,用來撐開喉嚨,暴露聲門。林小夏站到他身側,雙手放在病人的頸部,拇指和食指按壓環狀軟骨——這是為了封閉食道,防止胃內容物反流誤吸。
“給我導管。”
器械護士遞上氣管導管。趙一鳴接過,看了一眼導管前端的氣囊,確認完好,然後塗上潤滑劑。
“我開始了。”
他左手持喉鏡,右手輕輕掰開王慧蘭的嘴,將喉鏡片沿舌面插入。這個動作需要技巧和力量,既要暴露充分,又不能損傷牙齒和軟組織。林小夏能看見他手臂的肌肉繃緊,防護服下的肩膀微微隆起。
喉鏡深入,撬起。趙一鳴的頭湊得很近,幾乎貼在病人臉上。這是整個操作中風險最高的時刻——病人的口腔、咽喉直接暴露,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噴出高濃度的病毒氣溶膠。
“聲門暴露。”趙一鳴說,聲音很穩,“導管。”
林小夏遞上導管。趙一鳴接過,小心翼翼地將導管尖端送入聲門。這是一個關鍵動作,必須一次成功。導管太淺會滑出,太深會進入單側支氣管,導致一側肺不張。
“進。”趙一鳴說,手很穩,將導管緩緩推入。
林小夏盯著導管上的刻度,當刻度到達門齒水平時,她輕聲報數:“21厘米。”
“好。固定。”
趙一鳴拔出導絲,給導管氣囊充氣。陳靜立刻用膠布固定導管,劉薇將呼吸機管路接上。呼吸機開始工作,有節奏的“嘶——嘶——”聲響起。
“聽診。”趙一鳴說。
林小夏拿起聽診器,貼在王慧蘭的胸口。聽診器隔著手套和防護服,傳音效果很差,但她還是仔細聽:雙側呼吸音對稱,沒有氣過水聲,說明導管位置正確,沒有誤入食道。
“呼吸音對稱。”她報告。
“好。接呼吸機,引數設定:潮氣量480ml,呼吸頻率16次/分,PEEP 10cmH2O,氧濃度100%。”趙一鳴說完,退後一步,摘下喉鏡,遞給器械護士。
整個操作,從給藥到呼吸機接上,用時一分四十七秒。
監護儀上,血氧飽和度開始緩慢上升:87%...88%...89%...雖然緩慢,但確實在上升。心率從135降到128,呼吸頻率從36降到16——現在是呼吸機在控制呼吸。
“插管成功。”趙一鳴說,聲音裡有一絲疲憊,“病人交給你了,陳護士長。”
“辛苦了。”陳靜點頭。
趙一鳴帶著器械護士離開了。林小夏還站在原地,看著王慧蘭。老太太的臉被呼吸面罩和氣管導管固定帶遮住大半,只露出閉著的眼睛和花白的頭髮。呼吸機有節奏地工作著,胸廓隨之起伏,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維持著生命的運轉。
“003,去處理其他病人。”陳靜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這裡我盯著。”
“是。”
林小夏轉身。她的後背全溼了,汗水順著脊柱往下流。護目鏡裡的霧更濃了,幾乎看不清東西。她眨了眨眼,試圖讓霧氣散開,但沒用。汗水滴進眼睛,刺痛。
她走到牆邊,那裡放著一瓶手消毒液。她擠了一泵,搓手。酒精蒸發帶來的涼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林護士。”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聲音。是劉薇。
“怎麼了?”
“9床說胸口疼,你來看看。”
“好,馬上。”
林小夏朝9床走去。她的腳步還是很穩,儘管身體在抗議。防護服裡溫度至少有三十度,汗水不斷滲出,刷手衣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留下一層鹽漬。口罩的邊緣勒得臉頰生疼,她感覺面板已經被磨破了,汗水浸進去,像針扎一樣疼。
但她不能停。
這裡沒有人能停。
緩衝間脫卸
六小時二十八分鐘。
這是林小夏在汙染區停留的時間。比規定的六小時上限多了二十八分鐘,因為插管耽誤了,也因為9床突發胸痛需要緊急處理,還因為13床的輸液泵出了故障,需要更換。
對講機裡終於傳來可以換班的通知時,林小夏的腿已經麻木了。她走到緩衝間門口,和陳靜、劉薇以及其他幾個醫護人員排成一隊,等待脫卸防護。
脫卸必須一個人一個人進行,有專門的感控人員監督。緩衝間很小,只能容納一個人。大家排隊,彼此間隔一米,沒人說話。
輪到林小夏了。
她走進緩衝間。感控員是個年輕女孩,防護服上寫著“感控監督”,手裡拿著清單,一項一項核對。
“手消毒。”
林小夏擠了手消,搓手。
“脫面屏。手只碰後面的鬆緊帶,向前摘,汙染面向下,放入醫療廢物桶。”
林小夏照做。面屏摘下的瞬間,視野開闊了一些,但護目鏡還在,依然模糊。
“手消毒。”
“脫最外層手套。內面向外卷,汙染面向內,丟入醫療廢物桶。”
林小夏笨拙地脫下手套。三層手套,最外層已經被汗水浸透,滑膩膩的。脫掉後,手指稍微輕鬆了一些,但依然被兩層手套緊緊包裹。
“手消毒。”
“脫防護服。從內向外卷,邊卷邊脫,汙染面向內。注意,不要觸碰防護服外面。”
這是最複雜的步驟。林小夏彎下腰,拉開防護服的拉鍊,然後小心翼翼地從領口開始,將防護服從肩膀往下卷。汗水溼透的刷手衣露出來,黏在面板上。她慢慢往下卷,到腰部,到大腿,到小腿,最後從腳上褪下,捲成一團,汙染面向內,丟進垃圾桶。
“手消毒。”
“脫鞋套。”
“手消毒。”
“脫護目鏡。手只碰後面的帶子,向前摘,放入消毒桶。”
護目鏡摘下的瞬間,視野終於清晰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對比——緩衝間的燈光刺得眼睛發疼。她眨了眨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不知道是刺激的,還是別的甚麼。
“手消毒。”
“脫帽子。手從後面抓住帽簷,向前摘,汙染面向內,丟入垃圾桶。”
帽子摘下,頭髮全溼了,黏在頭皮上。汗水順著髮梢往下滴。
“手消毒。”
“脫N95口罩。手只碰鬆緊帶,向前摘,丟入醫療廢物桶。注意,不要觸碰口罩前面。”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林小夏屏住呼吸,雙手抓住鬆緊帶,輕輕向前一拉。口罩離開臉的瞬間,冰涼的空氣湧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感覺就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但緊接著,臉頰傳來一陣刺痛——口罩邊緣長時間壓迫的地方,面板已經磨破了,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手消毒。”
“脫最內層手套。內面向外卷,丟入垃圾桶。”
最後一層手套脫掉,手終於重獲自由。手指被汗水泡得發白,起皺,像在水裡泡了太久。手掌上有幾道被手套邊緣勒出的紅痕。
“洗手,七步洗手法,至少兩分鐘。”
林小夏走到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水流衝在手上,冰涼。她擠了洗手液,開始搓洗。一步,兩步,三步……她洗得很仔細,很慢。指甲縫,指關節,手腕,每一處都不放過。
兩分鐘,她洗了整整兩分鐘。
“可以了。”感控員說,“去清潔區洗澡,換衣服。注意,洗澡時間不少於十五分鐘,從頭到腳徹底清洗。”
“明白。”
林小夏推開清潔區的門。那是一個簡單的淋浴間,有熱水,有沐浴露,有乾淨的刷手衣。她走進去,關上門,反鎖。
然後,她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沒有聲音。沒有哭聲。她只是坐著,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頭埋在膝蓋裡。
水汽在空氣中瀰漫。淋浴間的鏡子蒙上了一層霧,看不清臉。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在胸腔裡咚咚地敲。她能感覺到臉頰上的刺痛,後背的黏膩,手指的麻木。她能聞到自己身上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味道,還有那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腥甜——那是隔離病區的味道,已經滲進了面板裡。
她坐了很久。
直到門外傳來敲門聲,和感控員的聲音:“林護士,你還好嗎?時間到了。”
林小夏抬起頭。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脫掉溼透的刷手衣,走進淋浴間。
熱水衝下來的瞬間,她打了個寒顫。很燙,但她需要這種燙,需要熱水沖刷掉面板上的一切——汗水,汙垢,還有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她洗得很仔細,很慢。從頭髮到腳趾,每一寸面板都搓洗。沐浴露的泡沫衝進下水道,帶著汗水和疲憊。
十五分鐘,她洗了整整十五分鐘。
然後她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刷手衣。衣服是新的,散發著陽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她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
臉頰上,口罩的壓痕深深刻進面板,形成兩道紫紅色的溝壑,邊緣已經破皮,滲著血絲。眼睛很紅,有血絲,也有水光。嘴唇乾裂,起皮。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頭皮上。
很狼狽。
但她還活著,還能動,還能思考。
這就夠了。
她推開門,走出去。更衣室裡,陳靜已經換好衣服,坐在椅子上喝水。看見林小夏,她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喝點水。你脫水了。”
林小夏接過,一口氣喝了半瓶。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但也帶來了生機。
“第一次進紅區,感覺怎麼樣?”陳靜問。
林小夏沉默了一會兒。
“很累。”她說,“很……重。”
“重?”
“嗯。感覺身上壓著甚麼,很重,喘不過氣。”林小夏頓了頓,“不只是防護服。”
陳靜看著她,點點頭。
“那是生命的重量。”她說,“你扛著別人的命,也扛著自己的命。當然重。”
林小夏握緊礦泉水瓶。塑膠瓶在她手裡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會習慣嗎?”她問。
“不會。”陳靜說,“永遠也不會習慣。但你會學會扛著它走路,學會在它下面呼吸,學會在它壓得你直不起腰的時候,還站著。”
她站起來,拍拍林小夏的肩。
“去休息吧。四個小時後,還有下一班。”
陳靜走了。林小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剩下的半瓶水。然後她拿出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有幾條未讀訊息。
一條是母親發的:“小夏,吃早飯了嗎?注意休息。”
一條是高中同學群發的搞笑影片。
還有一條,是蘇寧發的。傳送時間是凌晨五點十四分,正是她在紅區裡給王慧蘭吸痰的時候。
“林護士,你們那邊怎麼樣?注意防護。”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她打字回覆:
“還好。剛下夜班。你也是,保重。”
傳送。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出更衣室。走廊的燈很亮,照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冷白的光。遠處傳來隱約的咳嗽聲,還有儀器的滴滴聲。
天已經亮了。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戰鬥,還在繼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