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孫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解憂公主正坐在都城赤谷城的宮殿窗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將遠處的天山覆蓋成銀白色。算一算，解憂公主從長安來到這片草原已經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啊，連解憂公主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個從江南水鄉走出來的女子，竟然能在這馬背上的國度走完自己整整一生。解憂公主常常想，如果當年沒有那道聖旨，解憂公主是不是會像尋常女子一樣，在長安城裡嫁人生子，平平淡淡過完一輩子？可命運偏偏選中瞭解憂公主，讓解憂公主成了大漢朝的和親公主，讓解憂公主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上，活出了另一種人生。
還記得初來烏孫的時候，解憂公主才二十歲，帶著漢武帝的使命，帶著整個大漢朝對和平的期許，也帶著一個少女對未知命運的忐忑。那時候解憂公主連馬都不會騎，第一次上馬差點摔下來，惹得烏孫的侍女們偷偷笑解憂公主。可解憂公主不服輸，咬著牙學，摔了無數次，膝蓋上的傷疤到現在都還在。後來解憂公主騎得比誰都好，能在草原上追著風跑。當時的解憂公主哪裡會想到，這片粗獷遼闊的土地，竟然真的成了解憂公主真正的家。
老國王軍須靡去世的時候，解憂公主按照烏孫的風俗嫁給了翁歸靡。很多人說三道四，說解憂公主不守婦道，說解憂公主是為了權勢。可在解憂公主看來，這就是生活。活下去，並且擔起自己的責任，比甚麼都重要。翁歸靡待解憂公主很好，他聽懂解憂公主講的中原故事，解憂公主也漸漸學會了喝馬奶酒，騎快馬，在草原上追逐蒼鷹。解憂公主們一起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那些年真是烏孫最安穩的日子。每到夏天，翁歸靡會帶著解憂公主和孩子們去天山腳下避暑，那裡有清澈的溪水，有成群的牛羊，孩子們在草地上打滾嬉鬧，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漢朝和烏孫的聯盟越來越穩固，解憂公主們一起打跑了匈奴，讓絲綢之路重新暢通起來。記得那時候，商隊絡繹不絕，從長安來的絲綢、茶葉、瓷器源源不斷運到這裡，烏孫的駿馬、葡萄、美玉也走進了中原百姓的家裡。每次看到商隊經過，解憂公主都知道，解憂公主做的一切都值得。有一次，一個長安來的商人給解憂公主帶了一包家鄉的茶葉，解憂公主泡了一杯，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那是解憂公主離開長安後第一次喝到家鄉的茶，味道還是那麼熟悉，可解憂公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
翁歸靡走後，泥靡繼位。這個年輕人性子剛烈，朝堂之上暗流湧動，連解憂公主這個太皇太后說話也不那麼管用了。解憂公主眼看著匈奴人的勢力又慢慢滲透進來，幾十年攢下的和平局面眼看就要不保，解憂公主心裡疼啊，像被刀子扎一樣。為了保住這來之不易的和平，解憂公主不得不出手了。解憂公主暗中聯絡漢廷，調兵遣將，可泥靡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早就防著解憂公主這一手了。
那一次刺殺失敗了，解憂公主被困在赤谷城，死傷了那麼多弟兄。解憂公主永遠忘不了那一天，解憂公主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屍橫遍野，眼淚止不住地流。這些兄弟跟了解憂公主幾十年，跟著解憂公主從長安到烏孫，跟著解憂公主出生入死，現在卻因為解憂公主的決策葬送了性命。解憂公主跪在城樓上，對著那些屍體磕了三個頭，解憂公主說，兄弟們，解憂公主對不起你們，來世解憂公主給你們當牛做馬。
好在漢廷的援軍來得快，大將軍段忠會帶著五萬鐵騎日夜兼程趕來，平定了叛亂。可是經此一役，解憂公主也累了，真的累了。權力也好，地位也罷，對解憂公主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解憂公主只想安安靜靜走完剩下的日子。解憂公主把朝政交給了孫子星靡，自己搬到了城西的小院子裡住，每天種種花，看看書，偶爾和幾個老侍女聊聊天，日子倒也清閒。
現在，窗外的雪還在下。解憂公主已經七十歲了，頭髮全都白了，牙齒也掉得差不多了，走路都需要人攙扶。孩子們大多都已經不在了，大兒子元貴靡走得早，留下孫子星靡接替他做大昆彌，這孩子忠厚老實，就是性子太軟，壓不住場子。小兒子萬年去了莎車國當國王，早就沒了音訊。女兒們也都嫁到了遠方，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有時候解憂公主會想，解憂公主這輩子到底圖甚麼呢？兒女繞膝的福氣，解憂公主是一點也沒享到。
這麼多年過去了，解憂公主時常在夜裡夢迴長安。夢裡回到了故鄉的水鄉，那裡有小橋流水，有吳儂軟語，有解憂公主小時候爬過的老槐樹，還有母親溫暖的懷抱。解憂公主夢見母親在廚房裡給解憂公主做桂花糕，那香味隔著夢都能聞到。可是每次醒來，看到的都是穹頂之上的星星，聽到的都是窗外北風吹過草原的呼嘯。解憂公主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有人說，解憂公主這一生值了，作為和親公主，維護了半個世紀的和平，造福了兩國百姓，青史留名。可只有解憂公主自己知道，解憂公主失去了甚麼。解憂公主沒能在父母跟前盡孝，沒能看著故鄉一點點變化，這麼多年，解憂公主甚至沒能回去看一看。母親走的時候，解憂公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父親走的時候，解憂公主還在草原上打仗。這些遺憾，這輩子是補不上了。
去年，有個商隊從長安來，帶給解憂公主一封信，是解憂公主一個遠房侄孫寫的。他說，長安變化太大了，當年解憂公主們住的那條街現在都開了市坊，種上了石榴樹，是從西域傳過去的品種。皇帝陛下也換了，現在是宣帝在位，國家越來越強盛了。他們說，陛下一直記著解憂公主，記著烏孫，說隨時歡迎解憂公主回家看看。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解憂公主哭了。回家？解憂公主還回得去嗎？解憂公主的根早就已經紮在這片草原上了啊。解憂公主嫁給了兩任烏孫國王，生了烏孫的孩子，埋了解憂公主的丈夫，埋了解憂公主的孩子，解憂公主怎麼能走呢？這裡才是解憂公主的家啊。長安是解憂公主的故鄉，可烏孫是解憂公主的家，這裡有解憂公主的一切。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芒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侍女進來給解憂公主加了件狐裘，輕聲問解憂公主要不要出去走走。解憂公主點點頭，讓她們扶解憂公主起來。
走在宮殿外面的臺階上，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讓解憂公主精神好了不少。遠遠望去，草原一片潔白，天山在陽光下閃耀著聖潔的光芒。幾隻雄鷹在空中盤旋，發出悠長的鳴叫。遠處傳來牧民悠揚的笛聲，那是烏孫古老的調子，解憂公主已經聽了五十年，早已經刻進骨子裡了。
解憂公主想起年輕的時候，解憂公主也曾騎著快馬在這片草原上賓士，風吹起解憂公主的長髮，解憂公主和翁歸靡一起追逐獵物，一起看日落。那時候天很高，草很綠，日子很長。現在一切都慢下來了，解憂公主也老了。可解憂公主不後悔，如果讓解憂公主重新選一次，解憂公主還是會來烏孫，還是會走這條路。因為這就是解憂公主的命，也是解憂公主的選擇。
也許，明天解憂公主就走了。可解憂公主一點也不害怕。解憂公主這一生，無愧於大漢朝，無愧於烏孫，無愧於自己的良心。解憂公主從長安來，帶著使命而來；現在解憂公主要走了，留在這片解憂公主愛著的土地上。解憂公主已經讓侍女準備好了，等解憂公主走後，就把解憂公主葬在天山腳下，葬在翁歸靡的旁邊。這樣，解憂公主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遠處，有幾個孩子在雪地裡堆雪人，笑聲清脆。看著他們天真爛漫的樣子，解憂公主笑了。和平真好啊，能看著下一代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比甚麼都強。這就是解憂公主來這裡的意義，這就是解憂公主五十年堅守的意義。這些孩子不會記得解憂公主的名字，可他們會記得，這片草原上曾經有過和平，這就夠了。
夕陽西下，把解憂公主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解憂公主靠在侍女的肩上，慢慢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是一片雪花，輕輕落在這片熱愛的土地上，融入了無邊無際的蒼茫之中。
長安很遠，可烏孫很近。解憂公主的使命完成了，解憂公主也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