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萬的量,是有些大了。
“掌櫃的,咱們人手不夠,出不來這些貨。整個東城的鐵匠都招來,也難。”
徐三秀點頭,“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您幫忙培養一批鐵匠出來,按人頭,一個,給你一百斤糧,一頭生豬,十斤糖,十兩白銀。”
源札達被這天上掉下的餡餅砸的暈頭轉向,愣愣的看著徐三秀,一時間忘了怎麼反應。
“我從荷花村裡挑選了三十個腦子還算靈活的,我想讓你給我培養出來。若是您願意,一直為我培養鐵匠,那,我便為您和您的夫人養老送終。”
轟隆!!!
源札達的腦子裡,恍若有甚麼炸開了。
掌櫃的給他養老送終?
他這一生,沒有父母緣,不到十歲便爹孃雙亡,兄弟姐妹也都相繼餓死,只有他苟延殘喘的靠著百家飯活了下來,但,命運似乎對他極為苛刻,以至於就連子女緣都不願意給他,他中年喪子,只有個老妻相伴到老,好在上天沒有忘了他,他帶出來的徒弟,沒有品行不端的,平日裡有甚麼事,徒弟們幫襯著,老妻身體康健,雖然吃不飽,但能活著,就很好了,他不貪。
但,這一切,在遇到徐掌櫃之後,似乎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就像是上天給他的補償,圓了他的美夢,吃飽穿暖不說,還要給他養老送終。
“真,真的?”許久,源札達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舌頭,吐出三個字來。
“嗯。真!”
“好!!”
在得到源札達的應允後,徐三秀安排了工人,在工坊後安靜些的地方選址,她要給源札達建一座院子,讓他們夫妻倆可以單獨養老,而不至於跟著徒弟住。
鐵匠們的家眷雖然大多是很好的,但,也防不住會有些心眼小的。
二老雖然也是要準備自己建院子的,但,因為工坊的事兒多,所以他們耽擱了,暫時只能輪著住在徒弟家,待不忙了,再建房。
源札達當晚回到巴特爾家,便將這好訊息告訴了老妻伊氏。
伊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怎麼感覺跟做夢一樣?”掌櫃的給他們建房?還給他們養老,怎麼聽,都不真實。
源札達摸了摸老妻的頭,紅了眼,“是啊,跟做夢一樣,咱掌櫃的,是個心善的,我往後多給她培養些好工匠出來,也算是全了她這份恩情了。”
“嗯,你要好好幹。我也會好好幹。”託掌櫃的福,她現在跟著廚房做飯,每月都有份例可以拿,已經快要忘了餓肚子是甚麼滋味了,這兩月以來,她都長肉了,也不會動不動全身發軟,頭昏眼花了。
這一切,都是掌櫃的給予的。
徐三秀把建房的事兒,交給劉鎖去做了,他在村裡就是給人建房的匠人,如今也管著她的地界附近的建房事宜,多一處要盯著的,也不不算多。
“復生,我們該去京城了。”放榜的時間快到了,路上還需要幾日。
“好。”劉復生點頭應道。
酉時的京城,夕陽把琉璃瓦染成了暖金色。
品銘茶樓的二樓雅間裡,吳恆和張豎對著一桌殘茶,聊得正起勁。
“吳兄,你說復生這會試,能拿個甚麼名次?”吳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雨前龍井,“依我看,至少能進二甲前五,他那篇《論海防之策》,見解比那些老學究都獨到。”
張豎放下手裡的瓜子,晃了晃頭,笑嘻嘻道:“二甲前五?太保守了!復生的八股文,字字都貼合朱子的註釋,策論又能結合當下的漕運難題,說不定能拿個會元回來!到時候咱們跟著沾光,也能去翰林院的門口轉轉。”
吳恆笑了起來:“你就別做夢了,會元哪那麼好拿?不過話說回來,不管復生拿甚麼名次,殿試肯定能中進士。到時候他要是留在京城,咱們也好有個照應;要是外放做官,也定然差不了,老師不會讓他放太遠,要不了多久就會調回來。”
張豎皺了皺眉:“我倒覺得復生可能不會留在京城,他跟我說過,想回南方老家,用自己的學識幫鄉親們做點實事。你忘了?他之前還跟我抱怨,說京城的官員太看重出身,不像咱們南方,只要有本事就能出頭。”
“那是他二十出頭的想法,現在已不同往日,”吳恆搖了搖頭,復生如今,有了更高的追求,也有了野心,他心思的轉變,跟他的夫人關係很大,所以,“復生為人正直,又有才華,不管是留在京城還是外放地方,肯定能做出一番事業。對了,等放榜後,咱們得請復生和三秀吃頓好的,就去前門那家‘全德閣’,烤鴨、醬肘子、四喜丸子,通通安排上!”
張豎一拍桌子:“好主意!到時候咱們再好好喝幾杯,慶祝復生高中!我現在就去訂包間,免得晚了沒位置。”這一放榜,肯定有不少考生都會宴請同窗好友,到時一位難求。
說著,張豎站起身,拿起放在桌邊的油紙傘,往外走。
雅間的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陣晚風撲面而來,帶著京城特有的煙火氣。
吳恆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這小子,總是這般急性子。
望著月色,吳恆心裡默默為劉復生祈禱:兄弟,你可一定要中啊!
陶府。
陶明遠披著件舊棉袍,杵著柺棍在窗前站著,手裡攥著的《春秋集註》邊角都快磨破了,還沒翻到第二頁。
“你說復生這孩子,會不會緊張得寫岔了題?他那性子,一遇大事就容易手抖……”話沒說完,就被於寧從背後奪過書拍在案上:“都三更天了還折騰!你當先生的比考生還慌,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復生一直在你跟前唸書,哪次不是穩穩當當的?靠前送來的策論,連學政大人都誇‘有國士之風’,你倒操起沒影兒的心!”
陶明遠被噎得一怔,轉身見妻子端著碗安神湯,碗沿還冒著熱氣,頓時有些心虛,“我這不是……怕他太想出人頭地,反倒失了平常心。”
他陪著笑臉接過湯碗,手指在碗沿摩挲著,“當年我考會試,就是因為太急著高中,最後一道策論寫得顛三倒四……”
於寧坐在他身邊,拿過他手裡的湯碗吹了吹:“復生不是你,他比你穩當,比你有福氣。明早放榜,我去大慈恩寺燒柱香,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你再這麼熬下去,等復生真中了,你這身子骨怕是撐不到喝他的謝師酒!”
陶明遠拿過湯碗一飲而下,將湯碗放好後,才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好阿寧,彆氣彆氣,是我糊塗了。”他輕輕拍著妻子手背,聲音放軟了幾分,“你看我這記性,復生那孩子寫文章時,連窗外下雹子都聽不見,哪會臨場慌亂?是我這幾日總夢見自己當年落榜的情景,才把焦慮轉到他身上了。”
於寧哼了一聲,卻沒抽回手:“知道就好。你當先生的,比親爹還操心,也不怕人家將來中了進士,忘了你這日夜懸心的老師。”陶明遠嘆口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了下去:“我哪是怕他忘恩,復生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也親自教了那些年,後來停考那麼久,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考場,我自是比較上心。若他能中,將來能在朝堂上為百姓說句話,也算沒辜負他這些年受的苦;可若真落了榜……”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我怕他那股子韌勁,會被這次的科舉磨沒了啊。”
於寧心裡一軟,反手拍了拍他手背:“傻老頭,哪有你這麼咒學生的?明早天一亮,咱們去看榜就是。若是中了,咱們殺只雞慶賀;若是沒中,大不了讓他來你的學院接著教書院的孩子,日子照樣過。”陶明遠望著妻子鬢角的白髮,眼眶有些發熱:“還是你說得對……只是我這心裡,總像壓著塊石頭,落不下去啊。”
於寧嘆了口氣,這老頭,每次只要是復生的事兒,他總是操不完的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欠了這小子的。
此時的於寧已經忘了,自己是因為甚麼睡不著的,夫妻二人,都是半斤八兩。
此時的齊家(齊修遠,鄉試的頭名。)
“修遠,你說這次放榜……會不會又有那些夫人小姐圍在貢院門口?”鄒穎攥著帕子在屋裡轉圈,鬢邊的珍珠花隨著動作輕輕晃,顯露了主人心裡的焦急和不安,“上次你中頭名,王侍郎家的三姑娘直接讓管家帶著家丁直接過來抓你回去,還有那……,要不是我帶著家丁堵在街口,你早被其中一家‘請’去敬茶成婚了!”
齊修遠正對著鏡子整理衣冠,聞言動作一頓,眉頭擰成個疙瘩,面上都是不耐:“你又來了!不過是場考試,你從三天前就翻來覆去說這些,煩不煩?”雖然他理解茵茵的焦躁,但,這種焦躁實在是太煩人了,根本停不下來,怎麼開解都無用。
鄒穎猛地停住腳,眼圈瞬間紅了:“煩?我為你操心倒成了煩?齊修遠,你別忘了你當初窮得連筆墨都買不起時,是誰偷偷從家裡搬了兩箱書給你!如今你成了‘齊解元’,翅膀硬了,嫌我商戶出身配不上你了是不是?”她聲音越說越顫,帕子被攥得皺成一團,心裡慌得開始口不擇言,“我爹說了,等你中了進士,就給咱們在京城買宅院,可你呢?整天嫌我管得多,你要是真被哪家高門小姐看上,我……”
“夠了!”齊修遠猛地轉身,衣領歪在一邊也顧不上,“我甚麼時候嫌你商戶出身了?是你自己總把‘榜下捉婿’掛在嘴邊!我寒窗十年,不是為了讓你當金絲雀養著!明兒放榜,你要是再帶著家丁去貢院堵我,咱倆這婚事……”話說到一半,他看見鄒穎的眼淚掉在地上,聲音突然卡住了。
鄒穎咬著嘴唇,眼淚卻越掉越兇:“婚事怎麼了?你想悔婚是不是?我就知道,男人一旦有了出息,眼裡就沒舊人了……”她捂著臉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只是怕……怕你被那些當官的搶走,怕你忘了當初說要娶我時,在我家後院槐樹下發的誓……”她只是害怕,他太優秀了,她會不安,為甚麼他就不能理解一下她?就不能跟之前那般抱抱她,哄哄她嗎?
齊修遠看著她顫抖的背影,心裡那股憋悶突然像被針扎破的氣球,慢慢洩了氣。
他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啞啞的:“別哭了……是我不對,我不該衝你發火。明兒放榜,我帶著你一起去看,行了吧?”鄒穎抽噎著抬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真的?你不騙我?”齊修遠苦笑一聲,替她擦了擦眼淚:“不騙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以後別總疑神疑鬼的,我齊修遠是甚麼人,你還不清楚嗎?”
鄒穎吸了吸鼻子,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指尖白嫩可人,還微微發顫:“清楚……可我就是怕。”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上次在茶樓,張舉人娘子跟我說,如今京裡的官家小姐都盯著新科進士,有的連生辰八字都備好了,就等放榜那天搶人……”齊修遠聽著她的話,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又氣又笑,索性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那你打算怎麼辦?天天把我鎖在屋裡?”
懷裡的人悶悶地“嗯”了一聲,又趕緊搖頭:“才不要!我只是……”她忽然抬頭,鼻尖蹭過他的下巴,眼睛亮得像淬了水光,“我要你明兒放榜後,第一時間跟我回來。不管中不中,都要先回家。”
齊修遠心裡一軟,抬手捏了捏她泛紅的臉頰:“好,依你。到時候我要是中了,就揹著你在衚衕裡跑三圈;要是沒中……”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看她緊張得攥緊了他的衣襟,才笑著補道,“就賴在你家鋪子裡吃三個月桂花糕,直到你膩煩了為止。”
鄒穎“噗嗤”一聲笑出來,眼淚還掛在腮邊,嘴角卻翹得老高:“誰膩煩你?我家的桂花糕管夠!”她伸手撫平他皺著的眉頭,指尖輕輕劃過他眼角的細紋,“其實我知道你心裡也慌,只是不肯說。明兒我們一起,我要親眼見證你一舉奪魁!”
“好!”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灑下一層薄薄的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