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懸在乾涸堅硬的地面上空,南王南熠一身便服,袖口挽到小臂,帶著軍醫李默,跟在劉復生身邊,周圍都是勞作的工人,他們沒有跟過來,但目光都投向了這邊。
能讓掌櫃夫妻一起跟過來,想必這兩人身份並不一般。
遠遠綴在後面的,還有四個一看就是練家子的人。
“這好像不是城主,面生得很。”
“城主他老人家哪來時間過來,想必是甚麼鄉紳吧。”
“也有可能是富商,他們看上了掌櫃的這些新奇玩意。”
“俺覺得你猜對了,他們想找掌櫃的拿貨。”
“有道理有道理……”
巴特爾和劉蘇被徐三秀叫了過來,倆人上來便熟練的站在土犁的前後位置,一個牽著繩,背過身去,一個踩在土犁的木託上,緊緊握著橫木。
這土犁的利刃很寬,鋒利無比,人站上去,便入土三寸,絲毫不費力。
隨著巴特爾一聲‘走!’,劉蘇便往前拉去。
卡塔一聲響!
翻起的土塊很大,但很快就被後面的刀刃打碎了,勻整鬆散,還順帶把乾巴的枯草根系埋進了土裡。
“停!停一下!”李默忍不住出聲,他常年在軍中帶著,閒暇時間喜歡種植一些好侍弄的藥材盆栽,倒是懂得一些弄事的門道,“這犁……就叫土犁?跟平日裡大家用的曲轅犁似乎完全不一樣。”
劉復生抿唇一笑:“是,這裡多了……原先的犁半天翻一畝地,還不夠深,用這個,一天十畝地,土翻得更深,也不用專人碎土,人拉還是牛拉,都行,用牛,速度會更快,多出來的一個人力也可以省了,牛也不累!”
南熠走上前,蹲下身,指尖撫過犁頭的弧度,那是反覆打磨的光滑,犁轅的木頭上還纏著幾圈粗麻繩,顯然是怕受力過重裂了。他抬頭看向劉復生,眼神裡滿是震驚:“你一個平日裡只知道讀聖賢書的夫子,怎麼會想到改犁?”
“前年旱得厲害,淺耕的地留不住水,我就想著把犁頭改寬點。不過是閒暇之餘突發奇想,試著畫了不少圖紙,才定了這圖,後來課業比較忙,就放在一邊了,也是因為三秀這邊要開荒,地面還梆硬,我便把圖紙翻了出來,做出來試試,沒想到,是真的好用。”徐三秀繼續道,“材料也不是很貴,比曲轅犁複雜一下,不太熟練的時候,廢了不少材料,但匠人們做熟了,比曲轅犁更節省材料。”
聽完劉復生的解釋,南熠只是皺著眉,沒多說甚麼。
“我們試試。”南熠帶著李默換了巴特爾和劉蘇。
徐三秀:……
南王拉土犁,倒是讓人震掉下巴的畫面,沒看到後面那四個都快把眼珠子等脫框了。
這李默倒是沉得住氣,一如往常平靜。
這一試,就花去了約摸半個時辰,李默站在後面不太累,倒是有些擔心累到南熠了,經過他不斷的唸叨,後者才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回頭看自己耕過的地,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
“爺,這東西,是真的好啊。”這劉復生,恐怕要在史書上佔一席之地了。
想必,王爺會把劉復生選調回他的駐地看守起來,不然,這般人才,若是被暗殺了,那就太可惜了。
……
回到駐營帳已經是日落之時,他們今日在徐三秀的地界待了快兩個時辰,故而回來的晚了些。
南熠還沒坐下便急切地開口道:“李默,你想沒想過,這土犁要是推廣開,能解多少糧草之憂?”
李默垂在身側的雙手一顫,眉頭皺了起來:“王爺說得是,可問題是,這犁好推廣嗎?那些鄉紳富豪,地主大家,他們是否允許糧食的產量增多,若是農戶們都能憑藉本家的地養活了自己的肚子,他們的地,誰來租,活兒誰來幹……”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朝中那些勳貴,手裡握著大半的鐵礦,若是這犁推抵開去,各地鐵料需求大增,他們還不得趁機抬價?到時候,得益的不是百姓,是他們。”
南熠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你說得對,去年南河大旱,戶部撥的賑災糧,到了百姓手裡只剩三成,還不是被層層剋扣?現在有了這土犁,本是好事,可就怕被有心人利用,成了斂財的工具。更何況,可能還有一部分,根本就不會希望百姓吃飽穿暖,他們只想要百姓在維持餓不死的底線之上。”
“還有更要緊的,”李默湊近了些,“軍中的糧草,每年都要從民間徵收,若是百姓的收成好了,按道理能多徵些,可那些地方官,怕是會把多收的糧食都揣進自己腰包,朝廷還是拿不到實利。更別說,有些地方的鄉紳,可能還會藉著推廣新犁的由頭,強行兼併土地,到時候,百姓日子怕是更難。”
南熠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農戶們黝黑的臉上那淳樸的笑,又想到朝堂上那些官員推諉扯皮的嘴臉,只覺得心口發悶:“不行,這犁必須推廣,但絕不能讓它成為禍事。得先從咱們的封地開始試,撥出專門的鐵料,讓徐三秀這邊的先打造犁頭,再派懂農耕的人去教農戶用,收成多出來的部分,只收一成稅,剩下的都給百姓。”
“可這樣一來,定會得罪那些勳貴和地方官。”李默憂心忡忡。
“得罪就得罪!”南熠猛地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若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這朝堂,這天下,還能穩得住嗎?”沒有了人,又哪來的國家?
這皇權富貴,都是在百姓的頭頂建造起來的!!!
“臣以為,需要商量一個良策出來,不能打草驚蛇。等時機成熟,讓他們翻不過這地界去。”
“你去找梁生。讓他帶著人想個完全的法子出來,不得有誤。”
“是。”
待李默離去,南熠一身冷氣的站在營帳入口,眉宇間都是戾氣。
誰阻他的出路,他就要了誰的命!!
讓他們知道,他南熠,還是那個讓你們膽寒的幽冥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