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考試結束,徐三秀一眼便看到人群中,恍若閒庭信步而來的劉復生。
在眾多臉色蒼白,步履蹣跚的考生中,她家老頭子鶴立雞群。
一眼看到大樹下的老妻,劉復生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加快速度走過來。
“累了吧?”上前接過劉復生手中的籃子,徐三秀撩起窗簾。
“復生,辛苦了,快上來,回去好好收拾一下,睡個飽。”劉勝迎上來,笑嘻嘻的打量著劉復生,道。
看復生這模樣,應是不難了,應是有希望高中的,畢竟是曾經四里八鄉的神童。
上了馬車,徐三秀便遞上淨手的帕子。
簡單收拾了一下,車裡的矮几上已然擺滿了可口的糕點,以及裝牛奶的竹筒。
“簡單吃點,回去先休息,待起了身,再吃點好的補補。”
“嗯,多謝。”劉復生柔柔的看著老妻,不管何時何地,有她在,他就無比的安心。
徐三秀聞言,斜了他一眼,“謝甚麼。”
“謝謝你一直都在。”
徐三秀被逗笑了,“你知道就好。”
“嗯。好吃。”
“多吃點。”
聽著裡面時不時傳來的溫馨話語,劉勝也不由自主的勾起唇角,忽的想起家裡那個,心裡的喜悅瞬間消散。
都是人,怎的境遇差距就這麼大?
這次他絕對不會給她銀子的,打死都不給。
——
待夜色降臨,劉復生踏出房門,便見到一對兒女和老妻,都坐在桌前,笑盈盈的等著他。
這一幕讓他心頭一軟,滿心的歡喜不由自主的就溢了出來。
“愣著作甚?過來啊。”徐三秀招手,桌上飯菜冒出的熱氣,將她柔美的輪廓暈染的更加精緻了。
飯後,兩個小的很懂事的收拾了桌子和廚房,就各回各的房內,徒留夫妻倆在院中閒坐。
“老師找我了。”劉復生開了口。
“誰?山長?”
劉復生搖了搖頭,“我曾經的恩師,他去了京城,秋闈開始前三日,我收到了他的信件。”
徐三秀驚訝的挑眉,“之前怎麼沒聽你提過你有個恩師?”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以為,餘生就這樣了,所以,也不想提起過去,畢竟,遺憾,總是讓人難受的。”
徐三秀愣住了,她上輩子從未曾聽到復生提起過去,既是因為這般緣由嗎?
“你從未跟我提前你的過去。”徐三秀蹙眉道,所以,復生走的時候,必然是滿腹的遺憾吧。
想到那樣的絕境,徐三秀心中一痛,眼眶發澀。
重來一次,她的復生,定然要了卻心中遺憾的。
“秀兒,抱歉,我從未對你避諱這些,只是,過去,對我來說,有很多的美好,卻也太多的遺憾了。”說出來,就像是揭開結痂的傷口,太痛了,所以,乾脆就遺忘了。
若不是為了生計,他絕不會做那教書先生。
不過,此時的他,也極為慶幸自己做了教書先生,不至於忘卻了學業。
猶記得當年,爹孃一夜之間,都沒了,他們兄弟四個,都成了沒了家的飄零兒。
那一晚,暮春的雨絲傾瀉,將青竹書院的窗欞染成一片溼漉漉的黛色。
他站在雨幕中,道出了心中所想,“老師,學生想,不參加秋闈了。”
他清晰的記得,老師當時的模樣。
他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唇瓣在抖,指腹摩挲著杯壁上那圈淺淡的茶漬——那隻成化年間的青花杯,還是他考上秀才時,特意從他鄉買來的送給老師的賀禮。
時間恍若回到了過去,那個讓他經常半夜驚夢的夜晚。
“復生,你再說一遍。”老師的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棉絮,又沉又悶。
雨水中,那個他抬起頭,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得那雙往日裡總含著光的眸子,竟像蒙了層灰。他喉結滾了滾,終是將那句在心裡盤桓了半月的話說出了口:“先生,學生……決定不赴秋闈了。”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砸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似乎是在遮擋著甚麼。
“啪!”茶盞重重磕在桌上,幾滴茶水濺在他的滾燙手背上,他卻恍若不知。
“你給我過來!!不要淋雨!!好好說!!”
他聽話的進了走廊,等待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但,老師只是瞪了他一眼,便推開椅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角那株親手栽的玉蘭,入了神。
他順著老師的目光盯著那玉蘭,忽的回想起一些事來。
當年他年少輕狂,初入書院,便指著玉蘭說“要做棟樑材”,如今花苞滿枝,人卻要折了自己的骨。
他不想這般的,卻不得不做。
“為何?”老師終於說話了,背影佝僂著,比案頭那柄用了三十年的戒尺還要枯槁,
他的內心如刀割,因為他知道,老師對他的期望有多高。
還有他的兩位摯友,說好了相約一起去京城,但,他要失約了。
“老師,您不要再問了,學生心意已決,此去經年,恐不復相見,學生給您跪安!”說完,他便跪地磕了三個響頭,之後便轉身衝進雨幕。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有見過他的老師,而他的那兩位摯友,也只是來了兩封信件,寫的同一句話:待君歸!
收到信的那一日,他一夜沒睡,混亂的幾乎要毀掉自己。
但,他不能,也不可以!
“所以,你才會在一月後,在知道我孃家那般的情況下,也求娶我?”為了給他撐起這個家?
“不是,對你,我是早已心悅,本是預備在參加秋闈之後求親,但,那個時候,我聽說你娘已經在給你物色良人了,唯恐生變,便帶著媒人上了門。”抓住老妻的手,“我這一生,定然非你不娶,從見到裡那一日,便定下了。”
“就不怕我不願?”徐三秀故作輕鬆的轉移話題,她不喜自家老頭子沉浸在悲傷裡。
“你願的,你爹孃都不是真心待你,所以,你急切的想要跳出這個火坑。另,我也不差,至少,我的秀才身份就足以讓他們念念不忘了。”劉復生笑道。
徐三秀哼笑一聲,“你倒是好算計。”
“愛,就得不擇手段。我這,也不算不擇手段吧,至多就算個趁人之危。”
徐三秀哭笑不得的搖頭,“走吧,去休息一下,一切,等明日再說。”
“是,我的妻。”
? ?下一章節暫且不要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