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王給的交付期限是三個月，時間頗為充足，但，劉復生的秋闈卻來的更快一些。
南熙的秋闈，因為一些原因，今年推遲了近兩個月，於十月中旬開考，這給了劉復生更多的準備時間。
紅燭搖曳，在牆壁上映出一些殘影來。
廂房的木桌上攤著半張宣紙，徐三秀正用銀簪將晾乾的墨條細細包進錦袋。
“復生，考籃裡的油燈我換了新棉芯，夜裡答卷別熬到四更，我給你備了肉乾，餅乾，還有一隻小碳爐，陶罐，這餅乾只需兩塊，大半罐的水，煮熟了就是一罐粥，明日，我再把滷好的鮮肉放進去，這天氣涼些了，可以吃兩日……”她忽然停住——劉復生正對著窗外出神，指節無意識摩挲著硯臺邊緣。
她走過去，輕輕按住他的手：“硯臺裡的水我換過三次了，磨出來的墨濃淡剛好，你今日便不要熬夜了，好好秀兒。”
劉復生轉頭時，眼底的紅血絲在燭火下格外清晰：“三秀，若此次不理想……”
“說甚麼傻話，無需想太多，盡力就好，我相信你的實力。”她打斷他，從妝匣裡取出一方繡著“連中三元”的荷包，塞進他袖袋，“你考你的，家裡有我。明早卯時我送你到貢院街口，熟雞蛋記得揣兩個，餓了就剝著吃。”
天未亮時，徐三秀已將考籃捆紮妥當。她蹲下身繫繩結的瞬間，鬢角滑落的碎髮沾了晨露，劉復生伸手想替她別到耳後，卻被她笑著躲開：“快走吧，遲到了要被監考官訓的。”
劉復生收回手，抿唇一笑，“好。”
院外，劉勝已經等候多時。
……
卯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三響，貢院外的石板路已浮著一層薄露。徐三秀站在牌坊下，青色比甲的領口沾了寒氣，手裡還攥著那方沒來得及遞出去的帕子——劉復生的考籃繩結系得太牢，她想再檢查一遍都沒找到縫隙。
“都齊了？”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被風揉得發顫。
劉復生嗯了一聲，卻忽然伸手將她鬢角那縷沾著晨露的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垂時，徐三秀看見他袖口露出的“連中三元”荷包角，金線繡的“元”字在晨光裡閃了閃。
她唇角微微勾起，“進去吧。”後退半步，轉身從另一隻竹籃裡抓出兩個熱雞蛋塞進他懷裡，“考完第一場出來，我在對面茶棚等你。”
劉復生沒說話，只是把雞蛋揣進內袋，轉身匯入人流。他穿的月白長衫很快被攢動的人影吞沒，徐三秀卻還站在原地，盯著他考籃上掛著的那串銅鈴——那是她昨夜特意繫上的，說“走路響著，就知道你平安”。
忽然，隊伍裡有人回頭。
隔著三十步遠，劉復生的身影在晨霧裡有些模糊，卻能看見他抬起手，對著她的方向輕輕揮了揮。徐三秀趕緊把帕子按在眼角，笑著朝他點頭，直到那抹月白色徹底消失在貢院朱漆大門後，銅鈴聲也被關門的吱呀聲蓋了過去。
她站在原地沒動，腳邊的竹籃裡，還剩著八個沒送出去的熟雞蛋，本想著讓他全部帶進去，但，有了那些肉，他便不想帶太多雞蛋了，她就隨了他的意。
“三秀啊，放心吧，復生定然可以一舉奪魁！”劉勝看徐三秀憂心忡忡，便安慰道。
“我知道的。走吧。”三日後再來吧。
“好的。”
徐三秀剛到家，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斜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向院門。
“娘！”劉春生大步跟上，臉上發白的他，看上去很瘦，穿著去年徐三秀給做的青色袍子。
那時候明明剛好一身，如今卻是大了一圈不止。
徐三秀厭煩的皺起眉，好好地日子不過，非要娶個糟心的，拖著一大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當初懷他的時候，喝了一碗米湯的緣故，腦子裡都是浠的。
就在劉春生即將踏入院門的時候，一道黑影從院子裡躍了出來，擋住了他進去的路，“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掌櫃的不喜你，回去！”
“周韓！！”看到周韓，劉春生咬死了牙關，心裡恨得不得了。
自從這小子出現，他娘便再也不曾正眼看過他，要不是知道他爹孃夫妻恩愛，他說不得都要懷疑這小子是不是他娘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只聽一聲冷哼穿耳，砰地一聲！門關上了，這就是周韓的回答。
“周韓！！！！”劉春生氣的眼睛都凸了出來，他差點要失態的尖叫。
這世間怎麼會有這般噁心的人？
“娘，開門，娘……！！！”
劉春生上前拍打院門，大聲喊叫，剛三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肩膀扔了出去，嚇得他忍不住發出了尖叫來。
他還是失態了！！
一屁股砸在地上，劉春生疼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猩紅的眼狠狠地瞪著前方的男人。
他認出來了，這個男人叫金無忌，經常跟著周韓跑來跑去，也是他娘僱傭的小斯，他的婚宴上，他也在。
“你怎麼敢？！！！”他可是徐三秀的大郎！！他竟然敢對他動手！！真是豈有此理！！氣死他了！！
“劉春生，你娶個那女子開始，你跟你娘，你就做出了抉擇，竟然選擇了拋棄你親孃，那就不要後悔，好好地養活那一家子去，別再來叨擾掌櫃一家子，若是你不聽勸，那就被怪我。我一習武之人，常年都幹著刀尖舔血的買賣，白家那一家子，我想讓他們消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你敢！！！”因為驚恐。劉春生的一雙鼻翼急速的煽動著，不安在內心深處蔓延。
這個金無忌，一點不似說笑。
與劉春生對視的瞬間，金無忌氣勢全開，後者一聲低喘，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厥過去。
就在他怔忪的瞬間，金無忌轉身從牆頭跳了過去，還不忘丟下一句，“敢不敢，在於你還來不來。走吧，往後餘生，各生安好便行。人，總要為自己的抉擇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