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派了人去報信後,又另外找了壯實些,膽子也大的漢子收拾屍體。
按照劉復生提出的要求,大家各自回家做了面部防護(面罩),這才出來搬運屍體。
隨著一具具的屍體被抬到一邊乾燥些的土地上,村裡的氣氛也愈發的沉重起來。
徐三秀站在坡上,看著不斷在增加的屍體,內心沉甸甸的。
而那幼小,未長成的孩子,更是給她內心帶來了說不出的難受。
如果,她在災難來臨之前,去這些受災的村裡說道說道,是不是這些人就不會死?
這樣想著,徐三秀擰緊了眉。
忽然,書院裡,關山長他們的言辭浮現在腦海裡。
讀書人都是這般不信,那普通人呢?
“在想甚麼?”一身泥的劉復生準備回屋子裡取鐵鍬,忽然看到自家老妻,像是魔怔了一樣,臉上的表情古怪不說,雙眼還直直的。
“復生,你說,如果我們在災難之前,跟這些受災的村民說了,他們是不是就能夠活下來?”
“他們不會聽的。”劉復生斬釘截鐵,“秀兒,如果你突然去跟他們說,他們必須遷走,不然就會被淹死,他們不僅不會相信你,還會說你危言聳聽,或者是你詛咒他們,甚者,還會因為害怕驅逐你;那時,你會把自己陷入無盡的麻煩裡,也許其中會有一部分人相信你,但沒有相信的這些村民,他們失去了親人,一定會將這份失去的痛苦,怨恨到你的頭上來。秀兒,你要知道,你不是救世的聖人,這不是你的責任,天要害人,寸草不生,這是恆古不變的真理,我們能保全自己,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況且,我們村子裡,大家都很好,不是嘛?”
劉復生的話讓徐三秀茅塞頓開,心裡的沉重瞬間散去,她轉頭看向他,露出釋然的笑來,“復生,謝謝你。”
“嗯,好好待著,我去幫忙了。”
“好。”
劉荷花站在門口,聽到了爹孃的全部對話,唇角漾著溫暖的笑容。
“姐,你笑甚麼?”劉高學不解,視線落在娘看著爹的表情上,感覺有些辣眼睛。
多大年紀了,這倆老的還這麼肉麻。
看出老二眼底的嫌棄,荷花眉眼一壓,諷刺道,“以你那愚蠢的腦子,永遠理解不了,沒事趕緊滾去幫著收拾,別在這礙眼!”說完,也不等劉高學反應,荷花轉身進去收拾了,這些日子,家裡人多,雖然他們走的時候都收拾了,但不是自己動手的,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太順眼,她還是自己來一遍吧。
“大姐,你憑啥這麼說我?我說啥了?我就問問你笑啥也做錯了?你怎的這般無禮?你好歹也跟著爹學了這些年四書五經,怎麼,書都讀丟了?”
裡面的劉荷花冷哼一聲,“娘說過,對那聽不懂人話的蠢貨,就該罵,他們欠。”
劉高學:……
大姐現在真的越來越不懂禮節和道德了,哼!
劉小寶在一旁看著黑著臉較勁的大哥大姐,沒敢上前觸黴頭,低頭就回自己屋裡收拾去了,他這邊沒收拾好,回頭大姐該說他是聽不懂人話的蠢貨了。
約摸過去一個多時辰,縣裡的師爺帶著兩個捕快,一個仵作,姍姍來遲。
看到十多具泡的快炸開的屍體,錢師爺捂著鼻子,根本不敢靠近。
“蔡捕頭,你去,趕緊去找義莊的人過來,先把屍體收拾了。李仵作,你去看看,是不是都是淹死的,是不是命案。”錢師爺下了命令,大家就各自忙開了。
徐三秀一眼看到這錢師爺,眉尾都挑了起來。
這錢師爺,可不是啥好玩意兒,總歸一個,死要錢,一點不埋沒他的姓氏。
“錢師爺。”劉復生被村民喊了過來,說是師爺要見他。
錢魏雙鼻孔朝天,淡淡瞥了劉復生一眼,“秀才,你把村裡的災情給我做個解釋。”
劉復生沒想到這師爺來了,不問最清楚情況的村長,倒是找他開口詢問。
不過,他也沒有推辭,把這段時間的受災情況意簡言賅的說了一遍。
“嗯,你們村倒是運勢極好,都沒有太多損失。”師爺輕聲哼道,好似他們損失太少了,很失望似的。
一旁的村長和其他村民都禁不住黑了臉,但又不好得罪眼前這些人,只好低著頭,暗暗咬牙。
他們哪裡會沒有損失,家裡牲畜可是都沒了,屋子也泡了,好多戶人家屋頂都泡浮囊了,屋頂沒了,不得花一筆銀子?還有牆也垮了,哪裡不是損失?
師爺又拉著劉復生叨叨了半天,直到徐三秀送上二兩銀子,才算是消停了。
八月的太陽烤的人面板生疼,屍臭味更是縈繞了整個荷花村,有些胃淺的,直接就吐了。
好在,這樣的情況也沒有持續太久,義莊的人過來了,也帶來了馬拉的四輪拖車,將屍體用破席子一裹就搬車上去了。
收拾屍體的時候,師爺就帶著衙門的人快馬加鞭離開了,速度之快,無人能及。
不過,屍體碎肉運走了,但泥土裡的屍臭,以及屍體潰爛後留下的皮肉還在,那味道,依舊是能把人燻吐了。
“你們幾個過來,把這邊土鏟了,這泥挖乾淨,全都用這麻袋裝著,運出去。嘔……臭死了……”村長一邊指揮一邊吐,一張老臉皺出了一堆褶子。
雨後天晴,荷花村的損失,確實是受災的村莊裡最小的,而鄒家村,基本上全軍覆沒,沒得活。
當鄒老實帶著村裡人回到鄒家村,哪裡還有村啊,只有一片溼漉漉的黑土地,山坳成了平原,一望無際。
“天誒……家沒了啊……”有村民當場就癱軟在地,哭嚎起來。
“娘,娘啊……我的娘啊……”有漢子雙膝跪地,痛哭不止。
“爹,娘,爹……”
“嗚嗚嗚嗚……俺的家啊,俺的家啊……”
”賊老天啊……你還讓不讓人活了啊……天誒……“
“咱家沒了啊……”
傢什散落一地,無人去顧及,跪趴在地痛哭不止。
鄒老實沒有哭,他們除了那破房子,值錢的都帶著了,保住了一大家子性命,就是最大的財富。
“老四啊,你救了咱全家的性命啊。”當家人鄒峰再次含淚道。
能把他們山坳填平的泥石流,多可怕啊,若是他們沒有相信老四的話,而是守著那破房子,他們一大家子,誰也活不了。
那泥石流就是衝著大家的性命來的,不然,怎麼會在亥時發生!
是上天在收人啊!!!
鄒老大拍了拍鄒老實的肩膀,眼底是由衷的感激。
“我們一家人,誰也不能少。”鄒老實還是有些後怕的,要是家人都沒了,他一個人還苟活作甚?
他不知道,上輩子,他確實沒有苟活,一家子,一個沒留下。
十日後,縣衙後院。
一身暗紅錦袍,頭戴宇冠的俊美男子坐於石桌後,桌上擺著茶盤,以及一些精緻小巧的糕點,茶霧嫋嫋,將男人鋒利的輪廓柔和了許多。
一身常服的縣令拘謹的坐於下手的位置,垂著頭,氣勢上極為弱勢,若仔細觀察,還會發現,縣太爺垂在兩側,攏在衣袖中的手在輕微的顫抖,似是對對面的男子恐懼到了極點。
“死亡人數統計完了?”男人纖長的手指把玩著晶瑩玉透的茶杯,唇角隱隱帶著笑意。
明明聲音溫和清朗,好似只是隨口一提,但,縣令似是受了驚嚇,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快速的抬頭看了男人一下,又立即低頭,看上去,神魂不安。
“是,共計一百一十三人。”說出來的聲音,是嘶啞的,臉上一片慘白。
數字報出來,誰也沒再說話,直到……
嘭!茶杯被重重砸在桌面上,碎了,茶水四散而出,衝著縣太爺而去。
滾燙的茶水打溼了大腿,燙的他微微一顫,也沒敢動。
只見男人從袖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狠狠地砸在了縣令的頭上!
砰!!
“你可知,本官查到的人數是多少?”男人的聲音狠厲,眼中的戾氣似是要化為針尖,殺死眼前瞞報的蠢貨!
齊縣令再也坐不穩身子,猛地站起,往後退了一步,跪趴在地,抖著嗓音喊道,“下官不知,還請大人明察,下官所得之數,乃下面的縣丞還有師爺送來的摺子所述,下官沒有去核實,便下了結論,將錯誤的數字上報,乃是下官失察之錯,請求大人治下官一個失察之罪,下官絕不會有任何怨言。”
縣令的身子抖如篩糠,根本停不下來,但他還是想要再努力救一下。
“哼,好一個失察之罪!!齊賢良啊齊賢良,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如此大的天災禍患,也敢瞞報!!下游的二十一個大村啊!!六千餘人,活下來的村民,不足一百之數!!死亡人數5324人啊!!其中幼童就有三餘人,少年一千之多,青壯兩千數!!婦人,老人,不計其數!!你刪減的何止是數,是這些人在天地間存活過的印記!!”
“整個甘於縣人丁單薄,才不過兩萬多子民,這次的洪災,就沒了五千餘人,這對於南熙是多大的損失,你可知?這可是整個南熙修養生息多年才得來的子民!!一場雨,沒了五千之多!!你竟然還敢瞞報!!失察?!!你失察的可真狠啊!!還有!三年前建造的防洪堤壩,一場大雨,洪水來臨的第二天就沖垮了!!這就是你監工的防洪堤壩!!齊賢良啊!!齊賢良!!你配得起這個名字嗎?你真是該死!!你當斬!!!來人啊!!”
“王爺!”兩名帶刀侍衛出現在院子裡。
“摘了齊賢良的烏紗帽!!帶下去,即日押解回京!!”
“是!”
齊賢良知道自己大勢已去,再多說也沒了轉圜的餘地,眼前一黑,暈死了過去。
兩名侍衛冷著臉上前摘了他的烏紗帽,又撕了官袍,這才把人拖走。
男人一怒之下,一拳將石桌碎成了粉末!
“該死!!”
三成的人口,沒了!天子必當震怒!
這一次,不僅僅是甘於縣了,就是知州都要動一動了。
第十一日,徐三秀見到了劉家三兄弟。
三人都是揹著各種可以修復房屋的器具過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給大哥修整損壞的房屋。
兄弟三人圍著劉復生聊了沒多久,徐三秀已經帶著荷花做好了朝食。
“用過飯再談吧。”
“好的,謝謝嫂子。”
從三人的言談中才知,鎮上的情況還算不錯,雖然有不少方子遭了水災,但沒有人受傷或是死亡,也就是一些財物上的損失,跟性命比起來,便是不算甚麼了。
飯後,三人便就之前留下的建房石料開始挖地基,建圍牆,劉復生也跟著一起去了。
“老二,你去,幫著做工,搬石料這些,你是可以的。”
劉高學:……
“不去就沒得飯吃!”一眼看出老二不願意,徐三秀面上一沉,冷聲道。
劉高學無法,心不甘情不願的去了。
憑啥家裡的力氣活都讓他去做?老么個頭也不小了。
“小寶,你去幫你姐搬柴火。”老房被淹了一半,但牆體還算結實,所以沒倒,倒是柴火垛子全溼透了,這晾曬了十日,倒是幹了,徐三秀乾脆就都搬到新宅的雜物間去。
“好的。”劉小寶看到徐三秀陰鬱的表情,滿口應下。
總歸,都是馬車在拖,他只需要搬上馬車,然後卸貨,碼好就行,倒也不是很吃力。
整個荷花村,基本上都在修整房屋和院子,忙的腳不沾地。
六味書堂。
關山長滿頭大汗的大步踏進會客廳堂。
“王爺,不知您大駕光臨,下官來遲了,還請恕罪!”見到上座的華衣男子,關山長拱手告罪。
“無妨,本王來時也未提前通知你。聽說,你們書堂此次沒有受到任何損失,是因為關山長你未雨綢繆,提前將書院的典籍和教材都搬上了閣樓?”
“是,也不是。”關山長如實道。
“哦?此話怎講?”王爺疑惑的問道。
“下官手底下有一位先生,他在暴雨來臨前突然請假,臨走之前勸下官將古籍和教資束之高閣,下官本是不願,還罵他危言聳聽,聽風便是雨,誰知,夜半時分,一切如他所言,暴雨傾盆,雷公電母齊出。下官夢中驚醒,這才醒悟,一切並非是笑談,說來慚愧,下官當時罵的很是難聽的,也不知那復生是否會怪罪。”
“哦?他叫復生?”
“是,姓劉,名復生,是乾運年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