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頗高的七月,不過寅時,天際已露出微光,莊戶人家,大部分這個時間已經起床,開始了一天的勞作,以避開正午時分的燥熱。
此時的村東頭一戶人家裡,一位老婦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呆呆的盯著頭頂的房梁,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還在有規律的起伏著,會讓人誤以為人已逝去。
此時的徐三秀看著熟悉的屋頂,許久不曾回過神來。
記憶裡,老頭子走了以後,靠著視窗的牆體裂開了長長的一條口子,隨著年歲增長,越開越大,也越長,最後整道牆都皸裂了。
每逢颳風下雨下雪,她就凍得厲害,但家裡的錢財都是大兒媳把控著,不管她提了多少次要修補牆體,她都是嘴上答應,轉頭就忘。
唔……
這道牆體,此時還堅挺,也沒有出現要裂開的任何痕跡。
藉著投射進來的晨曦,徐三秀轉過頭就看到一隻高低櫃,三隻擺在箱子架上的檀木箱子,還有窗前一張酸棗木桌,上面擺放著老頭最最喜愛的幾本書,還有筆墨紙硯。
眼前的一切,本來應該已經付之一炬,全都消失了的,現在又怎麼完整的出現了,這是夢,還是……
外面傳來熟悉的響動,徐三秀起身下床,一步步走向門口。
寬大的門縫外,那坐在桌邊擇菜的修長身影,仍是一身月白色長袍,一頭青絲用她送給他的玉簪束的端正,給人的感覺,儒雅又內斂,配著他那俊朗的容顏,更是讓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歡喜。
為了避免因為出色的姿容帶來麻煩,他留起了青須,一留就是十餘年,整個人都顯老了十歲,但,即使這樣,也不影響她對他的歡喜。
就是這樣的他,一舉一動,無一不吸引著她的全部心神;只是看著,就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他疼她,寵她,卻走在最好的年華,給她留下了一生的遺憾,讓她唸了一輩子。
劉復生聽到屋子裡傳來響動,知道是家裡老妻醒了,正準備如往常那般給她備好洗臉水,剛轉身,後面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不待他轉頭檢視情況,身子就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束縛住了,“老頭子!!我找到你了啊!!我找的你好苦啊!!!”
劉復生:……
老妻夢魘了啊~
被妻子猛地從後面抱緊,劉復生老臉通紅。
即使夢魘了,也不能這般失體統。
“秀秀,這般,不妥。”他雙手覆上老妻粗糙的手,想拉開,卻又不知為何,內心生出濃濃的不捨,好似這樣做了,就會讓老妻傷心一般。
徐三秀嚎啕大哭了一會兒,其他幾間屋子裡各傳來響動,大兒子的抱怨聲穿透牆體,“娘,大清早的,你哭啥啊?吵死了啊!!”
“娘,你怎麼了?”一道輕柔但透著焦急的女聲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也就是這一聲出現,徹底截斷了徐三秀的哭嚎。
她忘記了哭泣,僵著脖子轉過身來。
一眼看到門外急匆匆進來的大女兒,她整個人都怔住了。
“娘?”劉荷花本來滿腹的擔憂,在看到母親表情的時候,被嚇住了。
娘為甚麼這樣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樣子,看上去讓人好難過。
本就敏感的劉荷花看到這樣的娘,瞬間就紅了眼,“娘,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們……”去鎮上看大夫。
後面的話,已經被一道暖暖的懷抱衝擊的四散開去,忘了怎麼說。
“我的兒啊……”徐三秀髮出了失而復得的痛哭……
劉復生:……
劉荷花:……
三個兒子在老母親的哭嚎中罵罵咧咧起床了,每個人都喪著臉,臉色黑沉。
“娘,你放著好好地晨光不去勞作,在這裡哭啥啊?回頭隔壁該以為咱家怎麼了似的,一點不吉利。”大兒子劉春生抱怨道,看著母親的眼睛裡都是嫌惡。
“是啊,娘,我昨晚上練字練到很晚,還沒睡夠呢,我明日就要去鎮上的學堂了,我要好好休息個夠,去了學堂,我就不能睡這般時候了。”二兒子劉高學也跟著訴說著不耐。
三兒子看看兩個哥哥,又看看抱著頭痛哭的母女倆,沒做聲,他最小,爹孃寵他,但也很少聽他的意見,所以,他就不說啥了,不過,孃的哭聲比那深山裡的老鴉叫還難聽。
此時的徐三秀已經哭夠了,正在給女兒抹眼淚,聽得這話,瞬間就火了。
“劉春生,你今天給老孃下地除草去,不然,沒飯吃!!還有你,劉高學,你那鎮上的學堂,就別想著去了,老孃沒錢,也不願意費那錢!給你上學,還不如用來吃肉,最起碼吃肉了,肚子裡還能長點油水,給你上學,純粹就是糟踐銀錢!劉小寶,你,去後山摘野菜,不摘滿一籃子,你今晚上沒飯吃!!從今天開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幹活,誰不幹活,誰沒飯吃!!”
三個兒子:!!!
劉荷花和劉復生父女兩面面相覷,眼瞳在劇烈震顫。
這還是他們的娘(老妻)嗎?
吼完一席話,徐三秀便拉著劉復生回了房。
“你坐著,今天不準抄書。”在老劉家,所有的活計是這樣安排的。
劉復生負責教書,抄書掙錢,家裡的田地是徐三秀和大女兒劉荷花負責,老大在鎮上的酒館做賬房,掙的錢交交給徐三秀,老二專心讀書,啥也不做,老三還小,每天就是玩,也是甚麼都不做。
劉復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老秀才,少時不過弱冠便金榜題名,考上了秀才,但後來因為家庭條件所限,就沒有繼續往下讀,並在老母親過世前一月,取了鎮上酒樓賬房的小女兒徐三秀。
夫妻倆一個安靜一個好動,也算是互補,日子稱得上是琴瑟和鳴。
劉復生被鎮上的書院聘請教書,空閒的時間也會抄書換銀錢,收入頗高,而徐三秀善廚,以及糕點,三不五時會被請出去做一些宴席,收入也是頗豐,這樣的夫妻合體,本應該是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