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郊外,落雁峰。
這是一座在官方地圖上並未被重點標註的野山。
因為地勢險峻,加上常年被一層厚重的白霧封鎖,雲深不知處,平日裡就算是那些喜歡找刺激的探險客,也極少會涉足這裡。
但若是能穿透那層常年不散的雲海,站在山的最頂峰向下看,毫無遮擋的視野,足以將整個大夏最繁華的權力中心,帝都,像一張巨大的沙盤一樣盡收眼底。
此時,山頂那塊最平坦的青石上,正坐著一個人。
夏時雨依然是那副讓人無法把她和皇家科學院首席聯絡起來的打扮。
一件鬆鬆垮垮的跨欄背心,下半身套著一條黑色的大褲衩。
她的雙腿上攤著一張足有半米寬的特製繪圖紙,手裡握著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碳素筆。
那雙常年耷拉著,透著濃濃厭世感的死魚眼,此刻倒是有幾分難得的專注。
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地遊走,不借助任何尺規工具,一條條精準到變態的幾何弧線和密密麻麻的資料算式,在她手下迅速成型。
“大白天的,不在你那個跟狗窩一樣的地下室裡蹲著,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吹冷風。”
一句帶著幾分散漫和悠然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夏時雨的背後響起。
姬禾就那麼自然地從山頂懸崖的另一端走了上來。
雪白的長髮被一根玉簪隨意綰起。
即便是在這雜草叢生的野山頂上,她整個人依然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超然味道。
夏時雨手裡的筆連停都沒停一下。
“我的實驗室被保潔阿姨拔了電源插頭,主腦重啟需要兩個小時。我待在下面嫌悶。”
夏時雨眼皮都沒抬,頭也不回地扯了個連鬼都不信的謊。
姬禾聽完,不但沒生氣,反而輕笑了一聲,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到了青石旁邊。
“是嗎。大夏防衛級別最高的地方,連個保潔阿姨都有斷電的許可權了。”姬禾也沒有客氣,毫無十階尊者架子地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了下來,雙腿優雅地併攏側放,“看來你們科學院的安保預算,最近是被砍了不少啊。”
“誰說不是呢。那幫老頭子摳得要死,買個超算都要審批三個月。”
夏時雨隨口附和著,嘴裡還在唸念有詞地修正著某個座標引數。
“畫甚麼呢?這麼入神。”姬禾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張被山風吹得“嘩啦”作響的圖紙上。
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那圖紙上畫的是甚麼。
那是整個帝都及周邊郊區的地脈靈力走勢圖。
但和官方堪輿局畫的那些四平八穩的地圖不同,夏時雨在這張圖上標註了大量紅色的紊亂節點,甚至在幾個關鍵的防禦陣眼處,畫上了代表崩潰的倒計時沙漏符號。
“畫一幅可以用來賣廢紙的畫。”夏時雨終於停下了筆,把那頁畫得密密麻麻的紙隨手用一塊石頭壓住。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順便看看這帝都底下埋著的那幾根爛木頭,還能撐幾天。”
姬禾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
透過稀薄處的雲層,可以隱約看到帝都那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以及籠罩在城市上方那層淡藍色的天穹防禦陣法。
“看出來了?”
姬禾平淡地問了一句。
“這就跟看一個晚期肺結核病人拍出來的胸片一樣,滿篇都是陰影,想看不出來都難。”夏時雨耷拉著眼皮,指了指下方,“底下的老鼠在打洞,臺上的戲子在唱戲。大家把這攤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繁華,當成一個隨時可以引爆的火藥桶。”
“你今天大老遠跑過來找我,總不會是來跟我探討帝都地質結構沉降問題的吧?”
姬禾迎著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
“沒那麼無聊。”姬禾整理了一下裙襬,“我只是來找你打個招呼。”
“我跟姬家,斷了。”
一陣山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從兩人中間打著旋兒飛落懸崖。
夏時雨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她從旁邊摸出一瓶不知道甚麼時候買的連商標都磨掉了一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哦。”她嚥下水,評價道,“挺慢的。我還以為你三年前就該把那個烏煙瘴氣的宅子給拆了呢。”
姬禾苦笑了一下:“畢竟血脈擺在那裡,大義和宗族的帽子壓下來,總得把一些因果線理順了才能乾脆地走人。現在好了,該還的還了,該斷的斷了。一身輕鬆。”
“恭喜你失業,成為帝都最大的無業遊民。”夏時雨舉起手裡的塑膠水瓶,凌空衝著姬禾虛碰了一下,算是祝賀。
姬禾也沒介意她的毒舌,目光望著遠方的雲海,似乎在回味著甚麼。
她們兩個人之間,向來是互相試探多過推心置腹。
“既然你甚麼都看得這麼透。”
姬禾將視線從山下那繁華的帝都收了回來,轉頭看向坐在青石上,正無聊地轉著碳素筆的夏時雨。
“那我倒是想問問你,你今天把寧梧派去北郊的那個廢棄工業區,到底安的是甚麼心?”
“夏時雨,你這是在幫她?”
沒有說“她”是誰,但是倆人心照不宣了。
“幫她?”
夏時雨鼻腔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我腦子又沒進水。我吃飽了撐的去幫那個神經病?”
她隨意地拔了一根旁邊的狗尾巴草,叼在嘴裡。
“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也把她想得太簡單了。”
夏時雨盤起腿,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遠處的雲海。
“你以為我不想趁這個機會弄死她?”
“問題是,弄不死啊。”
“三年前我輸給她三次,我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覆盤了無數遍。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個女人的行事邏輯,是絕對的零風險偏好。”
“她既然敢在這個時候親自下場,那就說明,她早就把退路算得清清楚楚了。她絕對留了不止三套可以全身而退的後手。”
姬禾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魔術師確實是這種人,從不立於危牆之下。
“既然抓不到她,那你為甚麼還要讓寧梧去?”姬禾問道,“你就不怕她利用寧梧,把那池子水攪得更渾?”
“因為她需要,我也需要。”
“她絕對,絕對想要試探寧梧的底牌。”
“乾雲城那一戰,千面人折在了寧梧手裡,甚至連顧唯歡都被牽扯出來。寧梧在魔術師眼裡,已經成了一個無法預測的巨大變數。”
“她這種患有極度掌控欲的陰謀家,是絕對不允許自己的棋盤上,出現一枚連自己都不知道上限在哪裡的棋子的。”
夏時雨冷哼了一聲。
“她想摸清寧梧手裡現在到底捏著甚麼牌。”
“她想知道,寧梧這一週,新鍛造出來的東西,是甚麼。”
說到這裡,夏時雨挑了挑下巴,看向姬禾。
“她想知道。我也同樣好奇啊。”
“那我何樂而不為呢?”
“好了,我的事情交代清楚了。”
“現在,該聊聊你的事了。”
姬禾的神色坦然,沒有絲毫的避諱。
“你想聊甚麼?”
“聊聊你在乾雲城扮演的角色。”
夏時雨從石墩上跳了下來,光著腳站在雜草叢裡,一步步走到姬禾的面前。
“你剛才說,你跟姬家斷了。你身上的因果線也理清了。”
“可是,姬禾。”
“不管你怎麼割席,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夏時雨逼近了一步。
“你幫了魔術師,幫了‘今宵’。甚至可以說,乾雲城那場差點滅城的災難,你也在暗中推了一把。”
姬禾迎著夏時雨逼人的視線,並沒有退縮。
她的神色依然平靜。
“那不是幫忙。”
“各取所需罷了。”
“各取所需?”夏時雨譏諷地笑了,“拿一城百姓的命,甚至是大夏的國運去換?”
“夏時雨,你我都不必用這種大義的帽子來壓對方。”姬禾的神色未變,“更何況,你不是也早就看出了端倪,卻只是冷眼旁觀,看著事態發展嗎?”
夏時雨被噎了一下。
確實,在這個層面上,大家誰也不比誰乾淨。
她收斂了嘲諷的表情。
“行。過往不究。”
“但事到如今,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那個魔術師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嗎?”
聽到這個問題,姬禾沉默了。
山風吹亂了她雪白的長髮。
她看著夏時雨那滿是執念的眼神。
過了許久。
姬禾微微搖了搖頭。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意味深長。
“就算我不說。”
“有些答案,你其實已經猜到了吧。”
話音落下。
姬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落雁峰的雲海之中。
山頂上,再次恢復了死寂。
夏時雨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沒有因為姬禾的離開和那種謎語人般的態度而感到憤怒。
相反。
她一直耷拉著的眼皮,緩緩地抬了起來。
她迎著呼嘯的山風,死魚眼裡燃燒著冷酷的理智與決絕。
“這次,我一定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