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時雨把關於阿撒託斯的那份戰鬥簡報劃掉。
她對瘋子的心理路程沒興趣。
她轉過身,又盤腿坐在了那堆廢紙中間。
全息螢幕上,重新跳回了以乾雲城為中心的時間軸軌跡圖。
夏時雨仰著頭,死魚眼盯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色標註點。
她那兩根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毫無血色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揪了一根又一根。
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夏時雨突然嘟囔了一句。
她沒看任何人,就那麼盯著螢幕自言自語。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點了一下。
螢幕上的時間軸被猛地拉大,聚焦在了寧梧和阿撒託斯在野外發生遭遇戰的那個時間節點上。
“今宵這幫人,做事目的性極強。”
夏時雨快速地梳理著線索。
“阿撒託斯雖然是個瘋子,但她是個高位成員。是一張很好用的底牌。”
“把這樣一張底牌,放在乾雲城外圍的荒野上。”
“按照官方簡報的說法,這是一場『偶發性引發的遭遇戰』。”
夏時雨冷笑了一聲,滿臉的鄙夷。
“純屬放屁。”
“她蹲在荒野上幹甚麼?”
“釣魚?”
夏時雨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如果是釣魚,她釣誰?”
她的目光非常緩慢地,一點點從螢幕上移開,轉而落在了站在不遠處的寧梧身上。
夏時雨微微歪著腦袋。
居然有她想不通的事情了。
這讓她覺得有點煩躁。
“我不信甚麼巧合。”
“今宵的瘋狗不會隨便咬人。除非,他們一開始就是衝著你來的。”
她看著寧梧,直接丟擲了問題。
“那次野外遭遇戰,不是你第一次見到今宵的人吧?”
語氣不是疑問。
是篤定。
站在一旁的秦雪瑤微微一怔。
這件事,連她這個當時在現場的都不知道。
在官方的記錄裡,寧梧確實是第一次捲入和今宵的戰鬥中。
寧梧看著坐在地上,頭髮被撓得像鳥窩一樣的夏時雨。
他沒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跟聰明人說話確實省事。
他把手插在兜裡,很隨意地點了點頭。
“你猜得挺準。”
“那確實不是我第一次和今宵打交道。”
“在去荒野之前。我在乾雲城外,和一個叫戲命師的傢伙對上過。”
“不過......那是個意外。”
屋內一靜。
夏時雨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但寧梧的話還沒說完。
“甚至在那更早之前。”寧梧聳了聳肩,“還有個叫千面人的暗殺過我。”
“雖然沒殺成。”
陳幼夕靠在門框上,默默地摸了摸鼻子。
而坐在地上的夏時雨。
在聽完這幾句話後。
她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
“這就說得通了。”
夏時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因為你是個變數。是一個完全遊離在他們原本計劃之外,且具備破壞力的未知炸彈。”
“他們忌憚你了。”
“所以,阿撒託斯蹲在荒野,根本不是甚麼偶發事件。”
“那就是一場針對你的伏擊。”
夏時雨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嘲諷起官方的智商。
“那些寫報告的參謀,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因果關係都搞反了,還在這兒分析甚麼。一群白痴。”
理順了這最關鍵的一環。
夏時雨迅速將目光投向了後面的卷宗。
螢幕快速滾動。
畫面定格在了一份遇襲報告上。
【帝都特使林幼薇,於乾雲城遇襲,多名護衛身亡,特使重傷逃脫。】
夏時雨看著這份報告。
她那雙死魚眼裡,浮現出一抹非常明顯的無語。
“這個局做得很糙。糙得令人髮指。”
“負責寫這份分析報告的官方人員,到底是有多瞎,多蠢啊。”
“這哪是甚麼遇襲?”
“這分明就是今宵在自導自演。”
“他們大費周章地把林幼薇送進乾雲城,又搞出這麼一出苦肉計。”
“目的只有一個。”
事實擺在眼前。
但在夏時雨的眼裡,這太沒有技術含量了。
她繼續往下掃。
一路掃到了卷宗的最後。
關於乾雲城神戰的終極高潮。
【千面人妄圖凝聚神格。最終失敗,肉身崩潰,神魂俱滅。】
“意料之中。”
夏時雨冷哼了一聲。
“他死得一點都不冤。”
不過。
夏時雨的目光,從千面人潰敗的報告上移開。
落在了報告最後的幾個字眼上。
她沒有在意千面人的死,她看到了整個大局背後,那雙真正撥動琴絃的手。
“整場災難,看起來是千面人在主導。”
夏時雨抬起頭,看向寧梧。
“但實際上,千面人也不過是個被推到臺前的靶子。”
“魔術師。”
“這一切。都是魔術師的局。”
“我猜。”
夏時雨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寧梧。
“最後開啟顧唯歡陵寢封印的那個人。”
“是你吧?”
“而且。你不是主動想去開的。”
“你是中了魔術師的計。是被她一步一步逼到了那個位置,誤打誤撞,親手替他們把那位老祖宗的墳給扒了的。”
“對吧?”
安靜。
實驗室裡一陣安靜。
秦雪瑤站在旁邊,下意識地看了寧梧一眼。
當時在場的人不多,關於最後是誰打破了封印,官方並沒有明確的定論,只說是戰鬥波及。
沒想到,夏時雨居然直接把矛頭精確地指向了寧梧。
寧梧迎著夏時雨的目光。
他沒有反駁。
反而撲哧一聲,笑了。
他雙手插在兜裡,十分坦然地點了點頭。
“對。”
“是我開的。”
寧梧看著眼前這個頭髮亂糟糟,光著腳丫子坐在廢紙堆裡的女孩。
心裡是由衷地覺得有些佩服了。
他是當事人,他身在局中,所以他清楚每一步是怎麼走的。
而夏時雨。
一個完全不在現場。
只憑著大夏軍方那些漏洞百出的破爛文字報告。
她居然能在短短几分鐘內。
把今宵的意圖,千面人的下場,以及自己在這個局裡扮演的角色。
扒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他被魔術師算計,誤開古墓這種細節,都推演得絲毫不差。
在得到了寧梧的確認後。
夏時雨沒有流露出甚麼得意之色。
她從地上摸起一塊電子畫板,拿了根觸控筆。
整個人的氣場,突然變得專注起來。
她看著寧梧,開始追問細節。
“跟我說說魔術師。”
夏時雨敲了敲畫板。
“她在乾雲城,到底是怎麼佈局的?”
“她的行事風格,她的話術。”
“你把你對她的看法,全都告訴我。”
夏時雨居然難得地表現出了主動求知的慾望。
她好像對【魔術師】的存在,非常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