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兩日過去,周素蘭每天照樣熬藥,倒沒再見張氏說甚麼了。
那日的轉天早上,張氏還碗來,還給她掐了顆自己種的菘菜來,讓她自熬藥就是,她不會再說甚麼了。
周素蘭又問過藥堂,到底沒那麼方便,所以,乾脆還是就繼續拿回來熬了。
張氏說不會再說甚麼,還真就沒再說甚麼。
這人吶,有時候看著兇巴巴的,不過也是窮日子逼出來的,但凡日子好過,誰願意做那討人嫌的事呢?
相互體諒,所以周素蘭也避免著再做那大魚大肉的菜,免得香味滿院子飄,饞壞了孩子。
上次熬的豬油多,她每日蒸乾飯就放些油進去,再把蛋直接打在裡面,這樣,香味不顯,油水營養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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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針的第八天,徐長山的右腳大腳趾動了,就那麼一下,像抽筋似的,往上勾了勾,又落了下去。
但秦大夫看見了,周素蘭也看見了。
“好!”秦大夫難得露個笑,捻捻鬍鬚,又俯身仔細檢視了一番,“恢復得比我想象的要快,說明你底子好,經脈未被完全於死,照這個勢頭,再紮上半個月,興許整條腿都能有些知覺了。”
施針的第十四天,徐長山的右腿能蜷起來了。
說是蜷,其實只是在秦大夫的輔助下微微彎曲了膝蓋,幅度不到一掌寬。
但就是這一掌寬的距離,也足夠叫人喜不自勝了。
施針的第二十二天,徐長山的左腳也開始有了些反應。
秦大夫說,這是個好訊息,說明蛇毒沒有徹底摧毀他的筋脈。
但也有壞訊息,左腿作為被咬的那條腿,被右腿嚴重得多,恢復起來更慢,也會更疼。
果然,在第一次給左腿施針的時候,徐長山就疼得昏了過去。
周素蘭就眼睜睜看著兒子的臉色從蒼白變成灰白,眼神從清明變得渙散,最後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她死死咬住了牙關,沒有發出聲來,驚擾了秦大夫施針。
從前看過的大夫,沒人說過施針能治好腿。
秦大夫是唯一一個施針的,他是長山這雙腿唯一的希望。
周素蘭知道很疼,那感覺,她體會不到,但想象得到。
可疼也沒有辦法呀。
得忍過去,挺過去。
過去了就好了。
針還在徐長山腿上,不能拔,不能動,藥童端來了一碗參湯灌下去,很快,徐長山就悠悠轉醒了。
秦大夫便繼續捻針,又一輪疼感侵襲而來,徐長山疼得上下牙打架,周素蘭生怕他咬壞了自己的舌頭,忙捲了塊布給他咬著。
施針一個月後,徐長山能坐了,不是靠著枕頭倚著東西的坐,而是自己坐,腰背挺直,雙腿垂在床沿下,雙手撐著床板。
但只能堅持幾息,就酸得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後仰倒。
但這就是好的開始了,即便再難,每天施完針,他都要這般練上小半個時辰,先是幾息,後來是十幾息,再後來,能夠半刻鐘。
周素蘭除了能在他往後倒的時候扶住他以及給他鼓勵,還能做的,就是好好照料著他。
秦大夫開的藥隨著施針的時間多有講究和變化,頭煎和二煎的時間不同,火候也不同。
且後來的藥,煎的時候藥味更濃,連周素蘭自己都覺得難聞。
雖然同居的其他人,哪怕是張氏,都沒有說過甚麼,可一個月不間斷的熬藥,滿院子都染上了藥味,去都去不掉了,周素蘭自己都覺得實在是不好意思。
所以,這日趁著長山睡了,她出了門,上了街,打算去李記點心鋪買上些點心,回來送給三家,聊表體諒的感謝。
之所以來李記點心鋪買,自然是認得李東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也照顧照顧他的生意。
當然,她沒打算買金絲軟酥,畢竟,那個一塊就要八文錢,送也不能只送一塊不是?
還不如買便宜一點的,送一包,也多吃兩嘴。
這廂,剛到李記點心鋪,就見裡頭人滿為患。
周素蘭高興的嘀咕,穗兒這金絲軟酥就是好,李記都上了這麼久了,生意還這麼火爆呢。
她排隊往裡頭去,冷不丁聽得甚麼麻棗的,忙打聽,“這位大妹子,你說甚麼麻棗?”
那婦人扭頭看她,“你都來排隊買點心了,還不知道?李記點心鋪最近又新上了一道點心,芋艿麻棗,可好吃了,我家兒媳婦有了身孕,嘴裡吃甚麼都沒味,就這個芋艿麻棗,她吃得合口味得很!我前兒搶了一包,她一天功夫就吃沒了,這不,今兒我趕早又來排隊了,要是晚了,可就沒有了!這麻棗賣得太好了,每天都供不應求呢。”
周素蘭聽著,嘴裡呵呵的應了,腦子轉得也快,這是穗兒又賣點心方子了?不是說不賣了嗎?
估計是建房子銀子還不夠。
都出門快兩個月了,唉,她是真想家得慌。
家裡的擔子都壓在穗兒身上,也不知她吃不吃的消,也真是難為了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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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冬至。
岐州一帶素來都有冬至吃羊肉的習俗,所以,徐穗兒乾脆燉了一大鍋的蘿蔔燉羊肉,按碗賣。
茶肆客人昨兒就聽說了茶肆今兒要賣羊肉湯,徐姑娘做的羊肉湯,味道肯定好。
這不,今兒進茶肆的客人先不喝茶了,進來就先點上一碗羊肉湯。
果然,羊肉一點腥羶之氣都沒有,熱湯下肚,暖意緩緩漫遍四肢,渾身的寒氣瞬間就散盡了。
“我就說嘛,徐姑娘這羊肉湯一定做得不錯!照我說,你們家除了開茶肆開飯館,還能單開個羊肉湯攤呢!大冬日的,誰都想喝上一碗羊肉湯,比茶客得勁得多!”
“就是啊!”茶客見不著徐穗兒,話頭自然拉著徐寶生來說,“我瞧著旁邊這樓都建到第三層了,這可氣派,鎮上最大的酒樓也才三層呢!你家這是要開個大酒樓啊?就我們這點小錢,回頭可不敢進那大酒樓裡吃,到時候這茶肆裡還能點菜吃飯不?”
徐寶生便笑道:“不拘甚麼時候,這茶肆還照舊,一樣是喝茶,點幾個小菜喝酒都可以的!至於旁邊新建的,到時候吃飯和打尖都行,這不是咱們這離得碼頭近嗎?回頭招待過路人,住店吃飯的都方便,省得客人兩頭跑了不是?”
一聽能吃又能住,眾人頓時恍悟,難怪呢,建三層樓,原來是大客棧啊!
也是,等這碼頭開了,過往的船隻這麼多,每天都少不得有停留住店的。
馬尾坡這裡離得最近,飯菜茶點都好吃,不愁生意,到時候,不知得多紅火。
嘖,說起來他們這些人,可是一步步看著周老太茶肆從一個路邊攤起來的呢!
這有人起來,就有人倒下,做生意這事啊,一天一個模樣,起起伏伏可大得很。
就說上半年才開的仙源酒樓吧,當初開張時辦那吃饅頭大賽,辦得多熱鬧紅火,結果啊,這才多久,仙源酒樓那生意喲,冷淡得很,聽說就快要開不下去了。
差不多時候從路邊茶攤做起的周老太,卻是越來越紅火,眨眼功夫,三層樓閣都建起來了!
也真是叫人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