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面不改色,繼續落針。
第五根,第六根,第....一共九根針,從足三里一路排到了環跳,像九顆釘子,釘出了希望。
徐長山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溼透了,他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咬著嘴唇,一聲未吭。
秦大夫捻動最後一根銀針的時候,徐長山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整條腿不受控制的彈了起來,只有一小截,只有幾寸高,但周素蘭看得清清楚楚。
她抑制不住淚水,激動得渾身顫慄起來。
“比我預想得要好。”秦大夫微微頷首,收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回了診案後,提筆寫起了方子。
周素蘭忙上前,掏出了帕子,給徐長山擦乾臉上的汗,輕輕擦掉他咬破了嘴皮滲出來的血。
“疼嗎?”
徐長山看著她,笑了笑,“疼,娘,我疼。”
周素蘭眼淚唰唰唰的流,終於哭出了聲。
秦大夫在方子的末尾落了款,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微閉了眼睛,身後的哭聲往耳朵裡鑽,他早已聽過太多,見過太多了。
回春堂外面,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臺階上,落在那條不知被多少人踩過的青石板路上。
一抹陽光慢慢打了下來。
診室裡,秦大夫睜開了眼睛,起身去到木榻邊,伸手將銀針一根一根的取了下來。
“今日就先到這裡,拿了藥方抓了藥回去熬,中午喝一次,晚上喝一次,明兒再來,這回可以先吃了早飯再來了。”
周素蘭直給秦大夫道謝,一連串的謝謝都表達不出她的感激來。
“秦大夫,我想問大概要治多久能有好轉?”
秦大夫知道他們母子不是府城人,大老遠趕來的,自然也惦記著家裡,不過,這治腿哪是一夕之間的事,更別說要針灸。
“少說要兩個月。”
周素蘭一聽,有了數,她知道治腿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現下知道至少要兩個月,多少有了個底。
回了棉花衚衕,周素蘭就將這事說了,“阿地,總不好叫你也跟著我們在府城待這麼久,你家裡也該擔心了,我想著,不如你明兒就先歸家吧。”
張阿地確實也掛心家裡,原本想著前後左不過一個月的事,現在還要兩個月的話,那他就還是先回家去吧。
“行,我明兒就先找找看有沒有往平縣去的客人。”自然不可能空車就自己回去,能順路拉客也賺點飯錢。
“到時候你回去了,你幫嬸子去馬尾坡跟穗兒說一聲。”
——
這邊,徐穗兒剛收到了家信,是齊傢伙計送米糧來的時候捎來的。
一聽是東平府捎來的信,徐穗兒趕緊開啟來看。
“咋樣?奶奶和爹尋到秦大夫沒?”徐寶生忙湊過來,他這些日子也在跟著王全認字了,只是,認的還不多。
看完了信,徐穗兒搖頭,“說是秦大夫出外診了,不過奶奶得了貴人幫忙,那回春堂的東家已經送信讓秦大夫那邊儘快趕回來了。”
一時半會兒的,只怕還回不來。
不過,知道他們平安,還在府城賃下了房子,那便好。
扭頭,見田氏在院子裡‘張望’,徐穗兒忙道:“你去跟娘說一聲,好叫娘別擔心。”
她本可以自己去的,不過周素蘭不在,她對著徐寶生和苗兒沒壓力,獨自面對田氏,雖然她看不見吧,但她總覺得那黑幽幽的眼睛看得見她似的,就怕萬一田氏來一句,你不是穗兒,那可尷尬了。
總之,周素蘭不在,她能不跟田氏獨處,就儘量不跟她獨處。
麥芽已經發出來了,她還得去處理呢。
回了廚房,徐穗兒先跟黃翠花說了這個訊息,讓她下工回去了也好跟張家人說一聲。
黃翠花就跟張阿地家挨著的,聞言趕忙應下來。
“這大夫,還怪不好尋哩。”菜花婆嘆了一句,心裡頭也是掛念老姐妹,在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見徐穗兒回來,香巧忙道:“師傅,糯米飯蒸熟了,接下來怎麼做呀?”
“把它盛出來攤開晾涼到不燙手。”
徐穗兒接了一句,隨即上手將發好的麥芽給搗爛。
等糯米粉晾得差不多了,就和碎麥芽一起攪拌勻,密封好,用棉被裹了,放在灶臺上,保證它不受涼。
這次能不能糖化好,晚上就知道了。
徐穗兒不多管,洗了手,轉頭去看守味幾個切絲的情況。
晚上,都忙完了,徐穗兒揭了棉被抱出陶罐來,先掀開一角油紙,低頭一嗅,只聞得撲面而來的一股清甜味,一點酸味都沒有,頓即笑了,“這次成了!”
“真的嗎?”香巧一聽成了,忙湊上來聞,果然,跟上次的味道聞著就不一樣,上次是酸臭酸臭的。
“你記住,聞著是這個味道,那就是成了。”徐穗兒全程不揹著她,就是在教她呢,往後她那點心坊,香巧就是主力軍。
她上手將整張油紙都揭開,隨即讓香巧拿了紗布來,將糖化好的米料裝起來,用力擠幹糖水。
然後,將糖水倒進洗乾淨的大鍋裡,大火煮開,再轉小火慢熬,全程不停攪拌,防止糊底。
一直熬到糖水能掛勺緩慢流下,徐穗兒便先盛出一半來,剩下的一半,讓它繼續再熬,熬到抱團,到時候冷卻出來的就是麥芽糖了。
而先盛出來的,她則摻進了準備好的黑芝麻紅棗碎核桃碎花生碎,趁熱攪拌,將糖液沾裹滿滲透進去,隨即,倒進墊了油紙的木模具裡,摁緊,壓實,放涼塑形。
香巧一直在旁邊看著,聞著瀰漫整個廚房的香氣,口水都嘶哈嘶哈了好幾次。
“飴糖原來就是這麼做,真香啊師傅,那這放進了芝麻這些去的,又是甚麼糖?”
“這個啊,我叫它酥糖,做來咱們自己吃的,東西加得豐富些,回頭再做的,單獨來,放芝麻的就叫芝麻糖,放花生的就叫花生糖,放核桃的就叫核桃糖。”
茶肆櫃檯處原先就預備出了一個貼牆的展櫃的,到時候,這糖一包包的包好了,有客人要買的便賣。
眼下不多做,等明年碼頭開了,過路的旅客多,這個糖又經放,買來路上吃,到時候,不愁賣。
“等明早切好,你裝一包拿回家去,順便給王員外也捎一包,送給王小少爺吃。”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