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章
易拉罐滾到烏帆腳邊,他蹲下身,把散落的垃圾一點一點攏回來。
“小帆,你剛才說的男朋友,是怎麼回事?”孟小琴的聲音在發抖,“那頭是個男孩子吧?”
“媽,我……”
烏帆想起母親剛才興致勃勃聊著結婚、生孩子的樣子,話堵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我……開玩笑的。”
說完,他在心裡默默對墨子峰說了句“對不起”。
孟小琴和烏建章對視一眼,眉頭皺起來:“你剛才那表情可不像是開玩笑。小帆,你認真說,你現在是打算和男孩子在一起嗎?”
燈光下,父母鬢角的白髮和眼角的皺紋清清楚楚。烏帆忽然覺得嗓子發緊,囁嚅著雙唇:“我……我不知道。”
孟小琴訥訥點了點頭,拉過烏建章的手轉過身去,步子有些踉蹌,像是在努力消化剛才那幾句話。
“嘶,這麼說,我們小帆現在屬於,那幾個英文字母怎麼說來著?”
“……LGBTQ。”烏建章十分淡定地接上。
烏帆的大腦向來不擅長多執行緒處理任務,每次接收過多資訊,就會徹底宕機。
比如此刻,被父母問責的惶恐、對墨子峰違心的內疚、以及不斷懊惱自己沒膽量說出實情,多重情緒交織在一起,完全沒空注意到那五個英文字母從父母嘴裡說出來有多違和。
他耷拉著腦袋,亦步亦趨地跟著父母回到民宿。
一進門,氣氛立刻冷了下來。
孟小琴徑直走進屋,關掉電視。沒了春晚小品裡那些熱熱鬧鬧的吆喝和笑聲,客廳一下子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她拍了拍沙發:“過來坐,小帆,爸媽有些話想跟你說。”
烏帆嚥了口唾沫,端端正正坐好。
“首先呢,爸媽先跟你道個歉,我們不是故意要偷聽你講電話。”
先禮後兵,烏帆默默點頭,不敢吭聲。
果然,孟小琴的表情沉了下來。秀氣的眉梢往下一壓,眼神銳利地盯住他:“爸媽聽得出來,你剛才那個語氣不是在開玩笑。現在只有我們三個人,你老老實實告訴我們,你對那個男孩子,到底是甚麼想法?”
短短兩百米的路,實在不足以讓烏帆想出答案。“我不知道。”
“說實話,這句話讓我們有點失望。”
孟小琴和烏建章交換了一個眼神,深深嘆了口氣。
“當然,這事也怪我們。從小到大替你拿主意拿得太多了,搞得你也沒甚麼主見。哪怕後來我們決定出去旅遊,想著給你留點自由的空間,你還是沒能……”
烏建章輕輕拍著她的肩,示意她少說兩句。
孟小琴緩了緩臉色:“你大了,媽媽不該多指責你。我能聽出來,那男孩子對你很有意思,可你說你不知道,這不是明擺著吊著人家嗎?”
?
這走向不太對吧……
烏帆按捺著疑惑,“嗯”了一聲。
烏建章也一臉嚴肅:“爸爸從小跟你說過,男子漢要主動負責,關係也要搞得清清楚楚。喜歡就主動,不喜歡就拒絕。你現在不清不楚的,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不對啊,不是應該先三指朝天發誓說你兒子絕對是直男,再哭天喊地說婚房白買了、第三代沒指望了,最後橫眉冷對讓他跟墨子峰徹底斷了,不然就不認他這個兒子嗎?
之前看過的那些小說裡不都是這樣寫的嗎?!
烏帆狐疑地探過頭:“爸、媽,你們……不反對嗎?”
孟小琴敲了一記烏帆的腦袋:“好歹你爸媽這兩年走南闖北,一路上甚麼風土人情沒見過,你這才哪到哪?”
烏帆揉著額頭,心臟還在狂跳的餘震裡沒緩過來,腎上腺素迅速退潮,腦袋依舊有點暈。他深吸一口氣,問道:“那你前面怎麼又提小孩的事?”
孟小琴朝烏建章遞了個眼神,烏建章接過話頭:“兒子,爸知道,你被那個病折騰很久了,我們也不想總讓你想起它。”他清了清嗓子,“既然話說到這兒,你最近治療有進展嗎?之前推薦的那個老中醫怎麼說?”
本來應該是有的,但……
他沒法跟父母說,自己這病已經朝著詭異的方向狂奔了。一開始跟墨子峰在一起還能正常,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到了關鍵時刻,反而又熄火了。
那天在浴室……
唉。
他懨懨皺起鼻子:“轉去看心理醫生了,還在治。”
“心理醫生?”烏建章百思不得其解,“你從小到大都活蹦亂跳的,連個叛逆期都沒鬧過。以前也沒聽你說有甚麼心理問題啊,怎麼反倒成年了才開始出問題?”
烏帆哭笑不得:“那以前也沒機會驗證啊。”
話已至此,他索性把墨子峰的事如實交代了,只是選擇性略過了自己當初是怎麼注意到墨子峰的那段。
“也不是故意要瞞你們,確實是還沒想好怎麼處理這段關係。”
這一點,烏建章倒是頗為認同:“國內和國外不一樣,這條路本來就複雜。至於怎麼走,你自己決定。不過……”他頓了頓,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補了一句,“作為男人,爸理解你的自尊。但紙包不住火,別等到處久了,才發現心裡疙疙瘩瘩的,兩個人都難受。小麗那邊錯過了,眼前這個人,就更該好好珍惜。”
烏帆給了父母一人一個有力的擁抱,“我會好好考慮的。爸、媽,謝謝你們。”他看了眼時間,調整語氣,“是不是該給伯伯大姨他們拜年了?”
春晚在背景裡熱熱鬧鬧地播放,三人其樂融融地窩在沙發上,挨個撥通影片,給七大姑八大姨們拜年。
忙完已經過凌晨一點了。
烏帆心不在焉地衝了個澡,疲憊一下子湧上身,全身力氣像被抽空一樣,仰面直直倒在床上。
心裡那塊大石依舊半懸著,將落未落,反倒讓人更加惴惴不安。
那天晚上在浴室接吻,他明明感覺到墨子峰……
唉,到頭來,有問題的根本不是對方,而是又毫無反應的自己。
烏帆撳滅床頭燈,黑暗之中,眼前又出現很久之前,夢境裡,下方的墨子峰那雙渴求的眼眸。
重重嘆了一口氣,枕下的手機倏然振動。
拿起來一看,是墨子峰發來的:【一切還好嗎?】
烏帆側過頭,盯著亮著的螢幕發了會呆。此刻他忽然開始理解對方,為甚麼之前很多事情都瞞著自己。
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去門邊把門反鎖,才躺回床上,戴上耳機,回撥對方的電話。
墨子峰幾乎是秒接:“剛才怎麼了?”
所有積攢的糾結和憋屈,在聽見那道低沉聲音的瞬間,像厚雲被陽光撥開那樣消散。
烏帆把當時被父母抓包的場景,一字不差地給他複述了一遍。
對面似乎開了擴音,沉默中,聽見一陣輕而快的鍵盤敲擊聲。過了一會兒,男人說:“最近一班飛新加坡的航班在早上六點,到你那兒快中午了。我現在訂——”
“不用。”烏帆忽然意識到對方會錯了意,趕緊打斷他,“這事我自己想辦法。”
通話有兩秒的空白,墨子峰語氣如常:“也是,大過年的,突然登門拜訪確實唐突。”
“不是這個意思。”烏帆越急越解釋不清,話在嘴邊打了個轉,不知道是該這樣讓墨子峰誤會,還是該道出自己的實情,最後只好先含糊帶過:“反正挺複雜的,讓我自己處理吧。”
“好。”墨子峰應得乾脆利落,烏帆聽見合上電腦的聲音,接著是布料細微的窸窣,那道低沉嗓音再次響起:“想我沒?”
像一團火,順著網路訊號直直燒到耳根。
心臟跳動的速率開始加快,他屏住呼吸,裝作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你送我的項鍊,我很喜歡,已經戴著了。”聽筒裡傳來一聲粗重的呼氣,“想要甚麼回禮?”
烏帆悄悄捏緊睡衣一角,“那……你願意送甚麼?”
“把我送給你,好不好?”
那頭的墨子峰不知在做甚麼,鼻息越來越重。烏帆忍不住問:“你在幹嘛呢?”
“做一些……強身健體的事。”墨子峰輕笑一聲,“想讓我停下來?”
“……你隨意。”烏帆低頭瞄了一眼,悲慘地發現自己依舊毫無反應,悵悵地暗歎口氣,“你一般……隔幾天做一次啊?”
“有精力的話,當然天天做。”墨子峰答得理所當然,一聲隱忍的低喘後,似乎是完了事,他順勢發出邀請:“菲律賓這邊的業務估計很快就能收尾,等回國見面,要一起嗎?”
???
不是,這麼快就要迎來“終日審判”嗎?!
烏帆舌頭打了結:“我再想想吧哈哈不早了忽然好睏啊明天再跟你說晚安!”
聽筒裡“嘟”的一聲斷了。
做完一輪俯臥撐的墨子峰躺在瑜伽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擦掉額頭的汗,拿起手機,點開了沈誠的對話方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各位的海星、收藏、評論、訂閱~(鞠躬)有空真要好好寫個正兒八經的電話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