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
菲律賓,馬尼拉。
落地尼諾阿基諾機場是早上七點,二月初的馬尼拉天亮得早,初升的陽光將天邊染成金黃色。
一下飛機,一股溼熱、裹著黏膩水汽的暖風撲面而來。
行李轉盤前擠滿了遊客,烏帆等了許久才拿到行李,已是滿頭滿臉的汗。他疊好脫下來的羽絨服,塞進箱子,拿起手機搜尋打車資訊。
螢幕上一個小圓圈轉啊轉,轉了很久,終於跳出一行字:“網路訊號差,請重新載入。”
果真是訊號不好。
烏帆倒也不急,拖著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出海關,打算循著機場指示牌找計程車上車點。
沒走兩步,腳步忽然頓住。
一個高挑的男人輕輕倚在海關出口的扶手邊,含笑的視線一直望過來,英俊的外表讓他在一群本地人之間格外顯眼。
烏帆眉梢一揚,驚喜地喊了聲:“墨總!”
墨子峰衝他招招手,烏帆小跑兩步到他跟前,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你怎麼在這?今天不是工作日嗎?”
“X市到馬尼拉今天就這一班飛機,反正我離機場不太遠,順便來看看。”墨子峰接過他手中的行李箱,往機場外走,“酒店訂在哪?”
烏帆報了個名字。墨子峰點頭:“算你會挑,Makati那片挺安全的。”他伸手攔了一輛在路邊等候的計程車,湊上去用英語夾雜幾句簡單的當地話討價還價,談妥後把行李往後備箱一放,招呼烏帆上車。
計程車很快駛上高速,車窗留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墨子峰一頭黑髮向後飛揚。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輕薄的衣料勾勒出肩背勻稱的肌肉線條,整個人清爽又精神,與烏帆想象中忙到腦袋冒煙的憔悴形象截然相反。
切,自己還真是擔心過頭了。
不過烏帆很高興。此刻的心情就像窗外的熱風、漂浮的白雲、晴空萬里的藍天,輕快又愉悅,幾乎快要飛起來。
很快在酒店放下行李,墨子峰建議烏帆換身輕便的衣物。烏帆想了想,從行李箱裡也拿出一件白色T恤換上。
“餓嗎?”墨子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對著穿T恤、牛仔褲、運動鞋的烏帆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烏帆搖頭,他在飛機上吃得很飽。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好了,我自己一個人出去逛逛。”
“雖然我在馬尼拉也不算地主,但既然你來了,哪有不盡地主之誼的份。”墨子峰摸出一副墨鏡戴上,“走,趁現在組裡沒我的事,帶你出去玩一圈。”
兩人沿著酒店外的馬路一路向Makati外圍走,林蔭道兩旁是高大的棕櫚樹,頗有熱帶風情。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墨子峰帶著他右拐,轉上一座天橋。
天橋左側車水馬龍,而右側,下方擠滿一座座彩色棚屋,接天連日。
墨子峰似乎看出烏帆眼中的好奇,解釋道:“別看離金融區這麼近,下面是馬尼拉的貧民區,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是烏帆認知外的世界,看上去十分割裂。他懵懂地點了點頭,問道:“那我們……就這樣一直走嗎?”
“當然不是。”墨子峰淺淺笑出聲。
馬尼拉的交通狀況堪憂,此刻已經開始擁堵。墨子峰不慌不忙,帶著烏帆七拐八拐,走進一處地鐵站,帶他上了列車。馬尼拉的地鐵比想象中乾淨整潔許多,和X市差別不大。
留給兩人遊玩的時間並不寬裕,第一站直奔西班牙王城區。這片街區精美氣派,石板路踩上去像回到百年前,帶噴泉的中央綠地、殘留殖民氣息的歐式建築,乍看之下,和東南亞毫無關聯。
跟隨人群進入聖奧斯汀大教堂,頭頂是繁複華麗的壁畫,與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燈。
烏帆側過頭,墨子峰站在不遠處。
墨鏡遮住了那雙含情的桃花眼,整張臉更顯冷峻鋒利,但烏帆仍能感覺到,他的視線穩穩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頭微動,雙手合十,學著身旁祈願的人,在心底悄悄許下一個願望。
回到主街,午後的日頭火辣。墨子峰順手從街邊紀念品小攤上買下一頂鴨舌帽,扣在烏帆頭上。
別說,簡簡單單的鴨舌帽壓住那服帖柔軟的黑髮,襯得他更像一個清秀的大學生了。
為了節省時間,墨子峰在手機上打了一輛網約車。
等車期間,路邊有幾個黑黝黝的瘦小小孩攔住烏帆,雙手搓動比劃著“錢”的手勢,嘴裡喊著“馬內”、“馬內”。
烏帆心裡不是滋味,開啟皮夾,遞去幾張比索紙筆。
小孩得了錢,歡呼雀躍著離開,然而沒過多久,又去而復返,帶著更多小孩上來乞討。
“呃……我的,紙幣不多……”烏帆雙手比劃著解釋,墨子峰卻伸手將他一攔,瞪著那幾個小孩,言辭嚴厲地把人喝走。
“這些小孩就是這樣,適應了弱肉強食,就會得寸進尺。”
在他的地盤上,他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你對這裡很熟嗎?”
“之前常來出差,也算認識幾個客戶。”墨子峰頓了頓,“其實這次來,不只是為了公務,還打算把他們引薦給梁姨。華順想拓東南亞市場,正缺渠道。”
烏帆睜大眼睛:“這你都告訴我?”
墨子峰笑了笑:“我們現在還是上下級關係嗎?”
“不是。”烏帆脫口而出,“我們是好……”
話到一半,他皺了皺鼻子,把那半句嚥了回去。
好甚麼好。好奇怪。
第二站,烏帆強烈要求去唐人街看看,墨子峰拗不過他,只能順著他的意。
主街倒是寬展,空氣裡混著豆醬和油煙的味兒,和汗味攪在一起,黏在溼熱的風裡,不算好聞,烏帆卻走得興致勃勃,
大概是臨近春節,唐人街人潮湧動,擠滿了拍照打卡的遊客,前來置辦年貨的僑民,還有感受春節氛圍湊熱鬧的本地人。
烏帆左看看,右摸摸,對一切融合了菲律賓本土文化和充滿年代感、在大陸不常見的物件都感到好奇。
“跟緊點,小心扒手。”墨子峰把他往自己身旁拉了拉。
烏帆跨遠兩步,挺起胸脯,“大家都是男人,別小瞧我。”
話音剛落,街角不知從哪兒貼上來一道扭著腰的身影,一開口卻是甜膩膩的男嗓:“先生,需要甚麼服務嗎?”
烏帆定睛一看,對方梳著女式丸子頭,本地人長相,臉上濃妝豔抹,眼線飛挑,可那副平板似的身板,分明是個男性。
他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連忙擺手,“嗖”地一聲躥到墨子峰身旁,拉著他趕緊跑路。
男人涼絲絲地調侃:“剛才不是挺能嗎?”
烏帆很鬱悶:“憑甚麼拉我不拉你啊,我長得這麼像好這口的嗎?!”
一點小小的風浪並不能挫敗烏帆的好奇心,很快,他對前面一個小攤上的炸香蕉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是甚麼?”
“一種吃的。”墨子峰攔住他的手,壓低聲音,“別買這些,如果你不想拉肚子的話。”
“看上去還行吧……”
墨子峰手上輕輕使了使勁,把人從攤位前拉走,“晚上帶你去吃好吃的,你現在要實在是餓,就——”
還沒說完,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拿起一看,輕輕“嘖”了一聲,“等我一下,這個得接。”
電話是菲律賓分部的小組長打來的,專案推進到一半出了點技術問題,IT那邊需要金融部門的專業指導,墨子峰隔著電話說了很久,那邊人始終不懂,沒辦法,只能趕緊回公司一趟處理。
只是掛掉電話,再一抬頭,身旁那麼大一個一米八大男人居然不見了?!
走了半天,上午吃的那頓飛機餐早已消耗完畢。
烏帆的肚子早已唱起空城計,恰好看到對面有個攤位在賣肉餡煎餅,離得也不遠,就打算買一份,兩人好一起分著吃。
攤位前還有一兩位排隊的顧客,烏帆習慣性地回頭望向墨子峰,午後的日頭曬得男人臉頰泛紅,鬢角沁著薄汗。
人家辛辛苦苦當半天地陪,不請他喝杯冷飲似乎說不太過去?
餡餅攤挨著一條小巷,巷口坐了個賣涼茶的小販。
餡餅還得等幾分鐘,烏帆便先打算去買兩杯涼茶。
烏帆正研究要買哪一種比較下火,身後一道中年女聲說:“這麼熱的天,喝廿四味啦。”
他回頭一看,是個中國阿姨,手裡拖著一輛購物用的小拖車,碎花短袖衫,舊涼鞋,背微微駝,估計是某個出來採購的家庭婦女。
阿姨瞧見他,笑著搭話:“小夥子,不像本地人呀,來旅遊的?”
烏帆點頭。
她瞥了眼他手裡拎的袋子,壓低聲音囑咐:“這邊街上有些小吃不乾淨,吃完容易拉肚子,你當心點。”她衝巷子另一頭指了指:“前面那條大路上,有幾家店,東西乾淨,味道也好,都是這邊的特色美食。”
烏帆立刻對這位阿姨生出些好感,心想,墨子峰肯定也餓了,而且他對食物要求不低,要不乾脆再給他單獨買一份。
阿姨買完涼茶,熱絡地拉過烏帆:“小夥子,你要去的話我帶你,都是中國人,在外面遇上就是緣分。”說著,瘦小的身子往前傾,顫顫巍巍地拖著小推車邁開步子。
烏帆遲疑了一下。
巷子盡頭確實連著大路,車來車往。自己年輕力壯,那阿姨看著五六十歲,瘦瘦小小,真有甚麼壞心思也打不過自己。
思忖片刻,烏帆謹慎地跟了上去,刻意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阿姨一邊走一邊跟他搭話:“小夥子幾歲啦?做甚麼工作的呀?”
烏帆沒搭話,警惕地觀察周圍。巷子越走越深,雖然能看見大路上的車流,但兩邊是高牆,沒甚麼人。
越走,心裡越覺得怪怪的。
再走幾步,巷子盡頭的兩邊,從大路上拐進來幾個年輕男人,低著頭,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
烏帆鬆了一口氣,總算有人了。他步履輕快起來,看那阿姨拖著滿滿當當的小推車,輪子在地上卡得費勁,便好心問道:“要不要我幫您推一下?”
阿姨笑眯眯地道謝,絮絮叨叨地說:“我兒子就比你大那麼幾歲,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沒成家,天天賴在家裡靠我養活。唉,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到處打工賺錢。”
烏帆讓她別客氣,解釋自己常年不在父母身邊,做這點舉手之勞,也是希望父母在外遇到難處時,同樣有人願意來搭把手。
正出神,沒注意腳下,肩膀左邊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烏帆連忙道歉,一抬頭,一個二十出頭、面板黝黑的華裔面孔正惡狠狠地盯著他:“道歉有用,還要警察干嘛?”
幾個男人漸漸圍上來,烏帆仔細一看,正是剛才從大路上拐進來的那幾個路人。
先前那個阿姨站在不遠處,陰惻惻地看著這一切,與方才的慈眉善目簡直兩副面孔。
烏帆心裡瞬間一涼——壞了,栽到自己人手裡了。
搶劫,拐賣,嘎腰子……之前在小X書上刷到過的各種帖子走馬燈似地在眼前跑過。
幾人將他越圍越緊,帶頭的男人從腰間摸出一把摺疊刀,在手中翻來覆去擺弄,明晃晃的刀刃反射陽光,刺得烏帆心驚膽戰。
那人邪笑著逼近烏帆,刀尖抵著他:“往前走,別出聲。”
“那個,我身上沒帶錢,錢包都在酒店裡放著呢……”
烏帆在國內生活二十幾年,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愣在原地。
“少廢話,走。”男人低聲呵斥。
烏帆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緩慢轉身,大腦因腎上腺素飆升而瘋狂運轉。
剛才過來的路上看到路上有警察巡邏,這幾人估計是怕太引人注目把他們招來,站得還算分散,每人間隔約一米。要是找準機會,足夠烏帆突破出去。
“看甚麼看?快點!”男人剜他一眼,越逼越近,一掌長的刀尖幾乎要抵上他的側腰。
薄汗順著烏帆鬢角流下,日光曬得他腦門發燙,腳步虛浮。
其他幾人手中似乎沒有武器,如果轉身朝巷尾猛衝,說不定能到盡頭那條大路上找人求救。
他向上提起一口氣,剛準備先從側邊突圍衝出去——
“咚!”
左側的身影與一塊板磚同時轟然倒地,銀白的刀尖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叮鈴哐啷落在不遠處的石磚地上。
同時,不遠處傳來一道凌厲的男聲——
“跑!”
像道發令的槍聲,那口提著的氣半消未消,烏帆條件反射般朝著剛才來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不放心地扭頭回看一眼,一個男人面目猙獰,朝自己伸出手。
眼見那人的手快要抓住自己的衣領,烏帆下意識一縮脖子——
“砰!”
身後那人被狠狠踹了一腳胸口,同時,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握住烏帆。
“跟我來!”
墨子峰拉著烏帆跑上主街,就近找了家人多的咖啡店躲進去。
怕那群人追進店,他混進點單的隊伍裡,從身後把烏帆攏住,整個人將他遮得嚴嚴實實。
“別怕,假裝看選單點單。沒多久他們就走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落下,心跳聲隔著男人堅實的胸膛清晰傳來,滾燙的體溫漫過後背,兩顆心終於在此刻以同一頻率跳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墨子峰拍拍他,示意那群人已經走遠。
劫後餘生的慶幸令烏帆雙腿一軟,險些滑落,被墨子峰的雙臂緊緊箍在懷裡才不至於太過失態。
“沒事了,有我在。”
只一句話,烏帆鼻尖泛起一陣酸楚,雙唇顫抖著呵出一口熱氣。
【作者有話說】
那一刻,烏帆確信,墨子峰對他,絕不會是毫無感覺。
……
某減:呃,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