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墨子峰此刻微抬下頜,側臉線條深刻流暢,胸針上的黃寶石折射出耀眼的光,映進他墨色雙瞳,流光溢彩。
似乎注意到烏帆的注視,男人眼尾輕輕一勾,流露出促狹笑意。
烏帆心裡某塊地方似乎被擊中,連忙低下頭,又壓著眼皮仔細觀察墨子峰。
同為男人,烏帆從來都是清水洗臉,到了秋冬天面板不免乾燥。可墨子峰卻是面板細膩,泛出健康的光澤,胡茬被颳得很乾淨,鬢角整齊,死亡頂光下竟找不到一絲瑕疵。
真討厭啊,平白無故長這麼帥,肯定能吸引不少女生!
雖然從來沒見他談過女朋友。
烏帆心裡冒出一種奇怪的,輸了臉不能再輸氣勢的想法,一件件展品講過去,從機械傳動講到流體力學,甚至把高中物理都搜刮出來。
墨子峰鬢角流下一滴汗。
甚麼渦輪蝸桿自鎖啊甚麼雷諾數啊,他完全聽不懂,只能儘量把回應往藝術上引,試圖喚醒烏帆對於藝術的共鳴。
“如果道林格雷存在於現實,肯定會喜歡這件展品。”
墨子峰在一件巨大的鏤空金屬面具前,構成面具的機械部件不斷轉動,變換出各種表情。面具之下,是另一張細鐵絲製成的面具,表情固定,似笑非笑。
烏帆站到他身旁,與他一起仰望這件藝術品。“你畢業之後,我們戲劇社還舉辦過一次以《道林格雷的畫像》為主題的沉浸式劇本殺呢。或許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吧,正是因為他無法直面內心的痛苦,才需要以虛假面目示人吧。不過誰又不是這樣呢,有時候面具也是一種避風港……”
恰好此時身邊路過一對情侶,帶著眼鏡小平頭的男生唾沫星子亂飛,雙手比劃著講解自己對展品的理解。他身旁妝容精緻的女生深深嘆出一口氣,“在家聽你說這些就算了,出來看展還要聽你嘮叨,也就只有我能忍得了你了。”
聞言,男生一手捂住自己嘴巴,一手把女生擁入懷中,“嫌煩還請我看展,誰叫我們天生一對呢寶寶。”
女生立刻眉開眼笑。
烏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愚蠢,撓著腦袋訕笑道:“呃,我一激動就喜歡說胡話……”
“這場展看得很值。”墨子峰搖了搖頭,平靜神色下似乎隱藏著一股彆扭的情緒,“你剛才說,你們還策劃過沉浸式劇本殺?你也喜歡玩這類遊戲嗎?”
“‘也’?”烏帆瞪大了眼睛,“墨總,你也喜歡玩啊?”
墨子峰好笑地看著他:“我也是人。”
其實烏帆原本也不愛玩,都是因為先前經常跟著姜麗打本、玩密室逃脫,漸漸也愛上這類沉浸式遊戲。現在和姜麗分手了,身邊也沒甚麼喜歡玩這類遊戲的朋友,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同好,想都沒想就接上:“那我們下週就約一個啊!”
兩秒後,又覺得自己脫口而出的邀約不太妥當,墨子峰也得有周末生活呀,於是連忙撤回:“呃,是我考慮不周,都沒問你有沒有……”
墨子峰打斷他的話,“如果不加班,我週末都有空。”
烏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望著墨子峰一臉認真,又咽進肚子裡。
“說。”
“沒,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烏帆默默在心裡吞掉“霸總”二字,“週末想約你的人要排到fà國呢。”
“是啊。”墨子峰停下腳步。
烏帆猝不及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接著墨子峰說,“但如果是你的約,我可以空出來。”
?!
甚麼意思?!
這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老處男嗎?!
烏帆大腦多執行緒飛速運轉,轉成一團漿糊,一句“為甚麼”脫口而出。
……
空氣彷彿凝滯了。
俗話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同樣,一段對話,如果放在一對曖昧的男女身上,它是合適的。
但如果放在一對上下屬,甚至是同性上下屬身上,它就變味了。
因為它隱藏一句潛文字——“我們是甚麼特別的關係嗎?”
而即便是向來臉上沒甚麼波瀾的墨子峰,此刻也是雙眼大睜,表情裡透露出匪夷所思、疑惑、甚至還有一絲……
開心?
“我一定是今天起猛了,到現在還在夢遊。哇,你看這件……”烏帆往前走了兩步,指著下一件展品展板上的資訊給墨子峰看,希望以此迅速轉移話題。
說真的,他也不太想聽到墨子峰的回答。
如果對方給出肯定的回答,他會覺得兩個大男人之間這樣說,有些矯情。
但如果墨子峰說,“我開玩笑”之類的,他又覺得心裡不太得勁,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墨子峰仍然站在原地,眉頭微蹙,隨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開口道:“從校園開始建立的感情,往往比進入社會後建立的更加真摯,我很珍惜。”
烏帆舒了一口氣,這裡的“感情”一定指的是友誼,沒想到這老處男還把自己當朋友看呢。
“嘿嘿,兄弟嘛,都是互相的。不過社會上認識的朋友未必不真摯啦,肯定是渠道的問題。這樣,我有個朋友,剛來x市,你要是不介意,之後可以一起出來玩,這樣你也能多認識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墨子峰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兩人從展館出來,已近傍晚。
烏帆看了眼手機,距離和梁曉曉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但今天是週末,路上行人多,加上第一次約人家女孩子出來吃飯,當然是早點到比較好,於是和墨子峰道別。
“墨總,這次實在是抱歉,下次一定補上。”
墨子峰垂下眼簾,轉過頭望向門口的步道。
“我們好像一直都約不到一起吃飯。”
雖然爽約的人理虧,但烏帆仍然忍不住腹誹一句——上次才給你做過的養胃餐你是一點也沒記住啊……
“這回是真的下次一定,墨總,再爽你的約我就是狗。”
可墨子峰沒有接話,而是皺著眉,定定望向不遠處。
“怎麼了?”烏帆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步道兩旁的公共座椅上三三兩兩坐著人,兩邊都是大草坪,沒甚麼異樣。
“那小孩一個人坐那很久了,家長呢?也不管管。”說著,墨子峰徑直往前走。
烏帆這才注意到,步道旁的一張石頭座椅上坐著一個約七八歲的小姑娘,茫然地望著四周。
眼看這架勢,墨子峰是想管?不能吧,這人平時向來嫌麻煩,能少一事堅決不多一事,怎麼偏偏今天上去多管閒事?
他小跑兩步攔住墨子峰,往高處一指,“這年頭,攝像頭到處都是,丟不了。再說,我們兩大男人,圍著小女孩轉,反而會把人家嚇到的。”
墨子峰輕輕拍著他的手,示意他放開自己。隨後走上前,在距離女孩兩三米處蹲下。
“小朋友,你的家長呢?”
女孩轉過頭,滿眼警惕地看著他,並沒有接話。
烏帆左看看右看看,想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奇怪舉動,拉著墨子峰的衣袖小聲說:“哎呀,都說了別管了,搞不好一會路人報警,把我倆當變態抓起來。”
墨子峰沒有再繼續詢問女孩,而是站起身,在對面不遠處找了張公共座椅坐下。
“你要是趕時間,就先走吧。”
烏帆確實想走,但轉念一想,要是留墨子峰一個人在這,要是真被當成變態抓起來了,自己也於心不忍。
於是烏帆咬了咬牙,挨著他坐下。
好在小女孩看上去很機警,時不時望向他們這裡,烏帆只能儘可能露出自己最溫柔的微笑。
墨子峰倒是一副氣定神閒,和他聊起天來,話題還是最老套的職場,問他在A司的工作感受如何。
除了說挺好挺好,感謝墨總栽培,烏帆也沒有其他的可以說。
“如果沒有我,或許你會做得更出色。”
這話也許不假,但聽上去怪怪的。
墨子峰接著說:“梁總對你印象很好。”
烏帆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梁總就是墨子峰的小姨,“我也很喜歡梁姨啊,她不僅氣質好,人也很有親和力,一點架子都沒有,做的飯也很好吃。”
“喜歡你就常來吃。”墨子峰頓了頓,問道:“如果梁總想讓你去華順工作,當財務經理,你意下如何?”
嘖,雖然跳去甲方摸魚是每個乙方牛馬的終極夢想,但烏帆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自己不該在直屬上司面前展露出任何跳槽想法。
畢竟臨近年關,他的年終獎還沒著落呢。
於是烏帆義正嚴辭地拒絕:“謝謝梁總的好意,但我總不能辜負墨總你的栽培吧,我暫時還沒有想跳槽的意願。”
墨子峰若有所思地點頭,沒說話。
烏帆猜不透他在想甚麼,只是一個勁的抓耳撓腮,時不時看時間,又不好意思提離開。
“你不是還有事?先走吧。”
“還好,還好,再等會……”烏帆訕笑著點進微信,給梁曉曉發了條訊息,告訴她自己可能會遲點到。
“叮咚——”
與此同時,墨子峰手機響了一下。
誒?巧合嗎?
墨子峰拿起手機,看都沒看訊息,直接按了靜音。
烏帆暗搓搓地升起一股好奇心,“墨總,你也有事?”
墨子峰轉過頭,衝他一挑眉,“想看嗎?”
烏帆把腦袋搖成撥浪鼓,隨後索性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欣賞起景色來。
他們的座椅恰好正對西沉的日頭。
今天沒甚麼風,天氣不算太冷。他們坐得很近,肩挨著肩,烏帆的羽絨服依舊摩擦著墨子峰的大衣,發出的聲音卻不似當初那般令人尷尬。
沙沙的,聽上去挺溫柔。
同樣溫柔的還有墨子峰被夕陽拂照的英俊面龐,他望著小女孩的方向發呆,烏鴉胸針在夕陽下泛起金色光芒。
空氣一點點變冷,帶著些混合了青草清香的潮溼。烏帆先前急躁的內心忽然變得平靜,一瞬間忘記時間正在流逝。
粉紫色的晚霞在逐漸變暗的畫布上翕動,帕特農神廟式的藝術展館恍惚了空間,他正在和一個很帥的男人共賞夕陽。
可惜人眼無法變成相機,不過,等自己老了之後,這一幕也許還會停留在自己心中。
“我臉上有東西?”
墨子峰側過頭,夕陽落進他的雙瞳,將瞳色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男人嘴角噙著很淺的笑意,眉目舒展,似乎僅僅坐在這裡,就是一件令他很愜意的事。
這是烏帆以前從未注意過的一面,簡單輕鬆的一面。
幸福也許會傳染,烏帆心頭變得柔軟。
“生日快樂,學長,希望下一歲,所有的好事都降臨在你身邊。”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是開文以來 寫得最喜歡的一章 嗚嗚 墨總和小烏經理一定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