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馬桶傳來一陣抽水聲,“啪”的一聲,墨子峰用力關上馬桶蓋。
烏帆擰乾洗臉毛巾裡的熱水,在空氣中用力抖動兩下,一把甩到蹲坐在牆角的那人臉上。
“燙。”
男人蹙起英氣的眉,虛虛嘟囔一句。
無奈,烏帆又撣了幾下毛巾,一手薅過對方頭髮,另一手認認真真給他擦臉。
不過,墨子峰的腦袋不是很聽話,老是往烏帆胸前撞,他只好抓住對方頭頂一撮短髮,使勁往上提溜。
“輕點,疼。”墨子峰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炙熱的呼吸鑽過毛巾噴灑在烏帆手心,癢癢的。
這話多多少少有點奇怪,不過每個人醉酒的表現方式都不一樣,烏帆懶得多想。
“你忍著點,很快就好。”
隔著毛巾觸控墨子峰的臉是一種奇異的體驗,男人五官立挺,骨骼硬朗,摸上去的感覺就像山脈河谷、日月星辰全落在自己一掌之間。
酒氣一定會傳染,烏帆甩了甩腦袋,隨後清了下嗓子開口。
“好了,回去睡覺吧。”他將洗乾淨的毛巾掛在架子上,衝墨子峰伸出手。
男人沒有握上,身體順勢一歪,整個人倒在烏帆腰間。
烏帆暗歎一口氣,勸自己不要跟喝醉的人計較。他攢了攢勁,一把架起墨子峰,深一步淺一步,拖著他走出洗手間。
一路上,墨子峰不斷悶悶哼哼,鼻尖時不時輕觸在他後脖頸,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烏帆默默祈禱,自己千萬可別在這種時候犯病。
有時一些事情不想則以,一想就像塊牛皮糖似的粘在心裡。 烏帆站在床邊,低頭看去,躺上床的墨子峰與自己夢中那個身影逐漸重合……
一股氣血直衝天靈蓋,烏帆拔腿就走。
“你去哪?”
溫熱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
“呃……那個,我去給你煮一杯熱蜂蜜水。”那一小片面板極速升溫,烏帆立馬掙脫開。
“等等。”墨子峰又拉住他的衣角,甕聲甕氣地說:“房間好悶,開下香薰機。”
誰能想到這位爺喝醉了還那麼講究,但烏帆不得不承認,墨子峰說得對,這間房確實悶得人發慌。
墨子峰怕他找不著,特意抬手往窗臺邊指了指。烏帆沒用過這麼高階的東西,笨手笨腳找到按鍵開啟,那頭的哼哼總算停了。
“平時冷冰冰的,喝醉了話怎麼那麼多。”烏帆搖了搖頭,給他掖好被窩便往外走。
剛走出房間沒兩步,突然想起甚麼,側身探進屋內,“我剛忘記問了,你家蜂蜜放在哪?”
墨子峰伸出的手臂僵在床頭櫃邊。
“大哥,你是真不怕生病啊。”烏帆折返床邊,把他的手臂塞回被子裡,“你要甚麼?我給你拿。”
“燈太亮,晃得眼睛難受。”
“你該不會是豌豆公主轉世吧?”趁著上司酒醉,烏帆盡情吐槽,隨後輕聲吹了記口哨,“啪”的一聲關掉檯燈。
整個房間瞬間暗下來,只剩香薰機發出淡淡橙光。
等水燒開的期間,烏帆趿著拖鞋,在墨子峰家大搖大擺地逛起來。
上一次來墨子峰的出租屋,還是在他的畢業party。幾年過去,這裡改變很多,大書架上多了許多金融類書籍,少了些藝術雜誌與小說。也有不變的,比如那臺一直放在沙發旁的黑膠唱片機。
烏帆就這樣溜達到書房門口,房門沒關,門口左邊的牆上掛著一副新年日曆,其中一月三號被畫上一個藍色圓圈,下面還有個三角形符號。
一月三號?
好熟悉的日期。
烏帆翻到手機工作群,按日期搜尋,點開那天的聊天記錄,一水的“祝墨總生日快樂”。
原來墨子峰的生日就在這週六啊。
書房外走廊的盡頭還藏了一扇不起眼的門,那是墨子峰的儲藏室,裡面擺放的大多數是戲劇道具。
大學時有一次戲劇社排演,臨時抓他去反串女角,找不到適合角色的假髮,還是墨子峰帶他來這裡,不僅幫他挑中一頂合適的假髮,還依據人物性格幫他修剪了髮型。
“咕嚕咕嚕——噠——”
水沸騰的聲音打斷烏帆的回憶,他快步走回廚房,按照墨子峰的指示,從櫥櫃裡拿出麥努卡蜂蜜,調了杯溫水衝開,端去他床前。
暖黃燈光模糊了墨子峰尖銳的稜角,緊抿的唇沒甚麼血色,虛弱的臉色讓烏帆心臟莫名一抽。
“那個,喝完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咳咳——”
墨子峰劇烈咳嗽幾聲,五官皺成一團,半晌,雙眼堪堪睜開一條縫。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烏帆居然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幾分落寞孤單可憐無助……
墨子峰不是本地人,平時也不見他和甚麼人多來往,以至於現在醉酒也沒個親戚朋友照顧。
“行吧,醉酒的人是大爺,等你睡著我再走。”
墨子峰雙眸瞬間一亮,語氣卻矜持道:“沒事,不麻煩你……”
“不麻煩,誰叫給我攤上了。”烏帆在他床邊坐下,“我記得一月三號是你的生日吧,有甚麼生日願望嗎?”
沉默片刻,墨子峰輕啟雙唇:“客戶送了兩張藝術機械展的票,在這週六,你有興趣嗎?”
作為賽博朋克狂熱分子,藝術機械展對於烏帆的吸引力毫不亞於貓薄荷之於貓。苦於沒人陪,前兩年的展他甚至想一個人去,可姜麗不讓,非要拉著他去追音樂劇,也就沒看成。
烏帆頭腦一熱,興沖沖剛想答應,轉念又一想,“不對,你生日就跟我去看展啊?太虧了吧?”
“我要是找一個不懂行的人去看,豈不更浪費?”
烏帆認真思考兩秒,表示認同,於是一拍胸脯答應下來,還說要請墨子峰吃完飯答謝。
“早知道你這麼喜歡,前幾年就約你看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都還沒問你畢業之後怎麼就不理我了,逢年過節給你發訊息你也不回。”
或許是氣氛太融洽,烏帆沒經大腦思考,脫口而出這句話。
墨子峰掛在唇邊的笑意隨之淡去,半晌沒應答。
烏帆不尷不尬笑了兩聲,想起來自己年終獎還沒著落,滿地給對方找補:“沒事,墨總,肯定是你剛畢業那會工作太忙,不記得也正常。”
“出了公司,不要叫我墨總。”
說這話的時候,墨子峰臉上毫無醉意,雙眼直直注視烏帆,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呃,好的,呃,峰……峰哥。”
墨子峰眯起眼,雙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似乎對這個稱呼也不滿意。但烏帆以前在學校叫他學長,工作了叫他墨總,私底下叫他老處男,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稱呼。
總不能叫子峰吧,那也太肉麻了。
揣測聖心是每個做下屬的痛點,僵持許久,直到大概連聖上也看不下去,垂憐他一句,“叫學長也行”。
“那學長可否讓小的先回家?現在很難打車。”
墨子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再等十分鐘。”
烏帆極力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墨子峰補充道:“難道你想在計程車裡跨年嗎?”
烏帆昏頭昏腦忙了一整晚,這才想起,原來馬上就要到下一年了。
墨子峰這會似乎有些疲憊,側過身背對著他,一手搭著臉,發出的聲音有些悶。
“抱歉,破壞了你的跨年夜。”
“嗐,反正我一個人也沒計劃,跟誰跨不是跨,還要感謝你收留我呢。”
房間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只有床頭的香薰機發出“嘟嘟”出氣聲,像心跳。
烏帆很少從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墨子峰,上次在西寧酒店算是第一次。同樣的角度,那時候懷揣的心情是好奇和慌亂,現在他同樣好奇,同樣慌亂,只不過這種好奇和慌亂與之前似乎不是同一種……
唉,早就說了,酒氣會傳染。
不知衝背影發了多久的呆,墨子峰終於轉過頭,艱難撐起上半身。
“新年快樂,烏帆。”
“嗯?!哦哦,新年快樂!”
這就算跨年了?這也沒甚麼特別的嘛。
可烏帆冥冥之中卻生出一種預感,今晚或許會成為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個跨年夜。
“新的一年,祝你步步高昇,財源廣進。”烏帆拍拍屁股起身,又幫他續了一杯熱水放在床頭,第三次提出:“你好好休息,我——”
“別走。”
烏帆沒有防備,被他猛地一拉,重心不穩,再加上不知何時,墨子峰蹭掉的被子落在地上,把他絆了一跤,整個人猝不及防摔在墨子峰身上。
正是夢裡的那個姿勢!
啊啊啊,自己防備了一晚上,噩夢怎麼還是成真了!
並且在與身下人對視兩秒後,烏帆意識到自己不對勁!
悲憤交加,他剛想掙脫墨子峰爬起來,忽然發覺對方的手心已經燙得嚇人。
烏帆咬了咬牙,最終受不過良心驅使,伸手一摸對方額頭。
果然滾燙。
“我靠,你把體溫計放哪了?”
“應該是……客廳茶几下面的急救箱裡。”墨子峰裝出一副虛弱的語氣,等烏帆急急忙忙跑出去,一臉鎮定地把貼在掌心裡的微型暖寶寶移至腋下。
測完體溫,烏帆拿到燈下仔細一看。
“39度5?!趕緊穿衣服,我送你去醫院,不然要死人的!”說完,他便急匆匆地給墨子峰拿來外套。
“等、等等……”墨子峰心道一聲不好,早知道剛才少捂一分鐘了。他靈機一動:“跨年夜很難打車,藥箱裡還有藥,明天一早再說。”
“給。”烏帆拿來兩顆退燒藥,遞到墨子峰嘴邊,盯著他吃完,認真叮囑道:“你真的要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要是還燒那麼高,一定要去醫院。”他難得嚴肅地板起臉,“我先回去,不然呆在這,你都不知道要鬧到幾點才睡。”
“不……”
不等墨子峰開口挽留,烏帆徑直熄掉燈,拉緊窗簾,直到大門傳來“咔噠”一聲落鎖聲,他才確信烏帆離開的事實。
嘖,玩脫了。
【作者有話說】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瞎吃退燒藥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