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寶寶,你怎麼突然把頭像換掉了呀?”
三年前,入職A司的第一天,烏帆下班後匆匆趕往姜麗訂好的餐廳。兩人見了面,對方卻率先扔來一句嬌滴滴的嗔怪。
儘管女孩話語間透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她臉上表情卻並非如此——黑漆漆的瞳仁中沒有一絲笑意,唇角咧成一條僵直的線,那分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鬱前兆。
姜麗撅起嘴,塗著杏色口紅的唇一張一合:“是不是在公司遇到了其他漂亮女同事,故意換掉我們的情侶頭像避嫌呀?”
烏帆脊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雙肩包都來不及放下,趕忙挨著她坐下。
“怎麼會呢,我連同事們長甚麼樣都沒看清楚,下了班先光顧著來找你了。”烏帆正想一把抱住她,電腦包不小心碰倒手邊的茶杯,“哐當”一聲,滾燙的茶水瞬間灑在他新買的休閒褲上。
“嘶——”
烏帆被燙得齜牙咧嘴,手忙腳亂拿紙巾擦了兩下,還不忘抬頭問她:“沒濺到你吧?”
姜麗搖了搖頭,撐著頭定定地望向他,語氣幽怨:“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顧不上浸溼的褲子和粘在上面的紙屑,烏帆一把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沒有啦,是因為我領導,哦,你應該也聽說過他,我們學校畢業的墨子峰學長,他說用這種頭像和客戶溝通不太專業,讓我換掉。”
為此,烏帆也弱弱抗議過。
然而墨子峰像是一座冰山似地站在他面前,橫了他手機上的簡筆畫粉紅小胖豬一眼:“你要是不想接這個專案,我可以交給別人。”
“不用不用學——,墨總,你就放心交給我吧。”烏帆火速從網上搜了張高山流水頭像換上,賠著笑臉從墨子峰手中接過文件夾,“我一定認真做!”
似乎是為了證明給對方看,接下來的一天裡,烏帆都馬不停蹄地埋頭苦幹,過了下班時間還特意加了半小時班,才敢在最後一個離開。
飯桌前,烏帆試圖與姜麗十指相扣,小心翼翼徵求她的意見:“小麗,要不,你給我挑一張稍微成熟點的,我再換上?”
姜麗臉色一下子耷拉下來,一把抽出手,“那我和他,哪個重要嘛?!”
“當然是你重要啦!”這種問題烏帆已經回答過無數次,不需要時間思考。他湊過去,想親一下她的臉頰,卻被她不情不願地推開,只好抱著她繼續哄道:“那隨便你選好了,你挑甚麼我就換甚麼。來,笑一個,女孩子老生氣對身體不好。”
姜麗這才肯放過他,咬著下唇哼笑一聲:“那你這次換上,沒有我的同意,可不準再隨便換掉了!”
烏帆積極點頭,連聲應和,怕這些都還不夠,舉起兩根手指:“我發誓。”
姜麗給他重新倒了一杯茶,“行啦,我相信你,來吃飯吧。”
於是,當墨子峰再一次要求烏帆換頭像時,他條件反射般地身體一顫,想了想,還是在聊天框裡打下:【我這張頭像還行吧?目前為止沒有收到過客戶投訴。】
手指卻遲遲按不下傳送鍵。
不就一個頭像嗎?留著不換,就好像姜麗還能回到自己身邊似的。
烏帆把手機捂在心口,那個時候的她明明很在乎自己,是自己沒用,搞砸了這段感情,不支稜就算了,又買不起老市區的婚房,工作三年,雖然升了職,薪資卻沒有質的變化。
站在姜麗的角度,烏帆理解她的選擇。
他刪掉聊天框裡的字,重新打下一句話傳送過去。
【明白墨總,我會改的。】
退出與墨子峰的聊天介面,烏帆順手往螢幕上方一點,聊天頁面瞬間滑到頂端,他才意識到,置頂的位置已經空出很久了。
事實上,姜麗在分手當天就把他拉黑刪除,不留一絲餘地。
有些事情平時忙碌,想不起來也就算了。可一旦想起來,各種念頭就跟雪花似的在腦海中飄得沒完沒了。
烏帆在床上接連打了幾個滾,對著微信介面做鬼臉,片刻後,點開李雪的訊息欄,發去一條訊息。
【你知道姜麗最近怎麼樣嗎?】
李雪似乎24小時線上,立刻回覆過來。
【不知道。】
【你這週末不加班?怪不得一大早就開始想她。】
【等等,我幫你問問。】
烏帆甚至來不及說一個“不”字,舉著手機怔愣片刻後,索性約對方出來吃飯聊聊天。
這回李雪倒是爽快地答應,烏帆順勢起床洗漱準備,獨留手機在床上孤零零不停振動。
健身房的更衣室裡,墨子峰面無表情地與撥號提示上的卡通頭像大眼瞪小眼。
“嘟”的一聲,“通話失敗”的提示把介面打回聊天框。
墨子峰想了想,轉發了一條小程序訊息去部門群裡。
【@所有人,公司元旦福利,送兩個免費拍攝職業照的名額。】
這項福利原本只能給到公司中層以上的領導,還是墨子峰特意向人事部爭取,才拿到額外兩個名額給部門員工。不過可惜的是,這兩個名額只能作為獎勵隨機抽取,無法指定。
希望這呆子手速快點吧。
他把手機塞回儲物櫃,正準備去洗個澡,櫃子裡又傳來一記振動聲。
墨子峰抓起手機一看,訊息來自一個白色頭像。
【一會我和烏帆見面,有甚麼指示?】
他盯著螢幕,食指不斷摩挲下巴,回道:【你們約在哪?】
【森特商場】
烏帆穿著那件跑絨跑到只剩一層單薄表面衣料的身影浮現在眼前,男人手指敲下一句:【勸他買件新羽絨服吧,就說見客戶需要,回頭請你喝咖啡。】
“對了烏帆,等會吃完飯,要不要去樓下逛逛?”
李雪收起手機,問對面正在翻閱選單的男人。
巴掌大的臉上眉目清淺,氣質溫和,像一幅溫潤古畫,李雪在心中不由感嘆,單純不開竅的人還挺難追,心思深沉的人卻自顧自地執著,這個世界真是有意思。
烏帆一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夾著幾頁選單,興趣缺缺地來回翻看。良久,猛地一合,把它推向對面的李雪。
“沒甚麼特別想吃的,還是你決定吧。”
“咋啦?茶不思飯不想夜不寐的?”李雪按兩人口味點了幾道菜,明知故問般兩手一揣,身子湊到桌邊問道。
烏帆有一搭沒一搭划著手機螢幕主頁面,“小……姜麗她,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訂婚了。”
?!
“這才多久?訂婚了?!”烏帆驚愕地抬頭,雙眼緊盯李雪那張臉,希望能從她的表情中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可對方神情認真,拿起手機輕點幾下,將螢幕翻轉對著烏帆展示:“喏,婚紗照都拍了。”
畫面中,姜麗一襲潔白修身紗裙,對著鏡頭笑得甜美,曼妙身姿展露無遺。她的腦袋親暱地倚在一旁男人的肩頭,對方身姿挺拔,相貌周正,甚至還有一丟丟眼熟。
但任憑烏帆怎麼想,都回憶不起來男人是誰。不過無論她跟誰在一起,都好過病都治不好的自己。
治不好就算了,還越治越奇怪。
他清了清嗓,硬生生扯出一個假笑:“挺好的,挺配的。”
李雪收起手機,“別想了,再想她也不會回來的,不如過好當下的生活。”
“你說的都對,但我很難做到,靠!”大週末的,工作群裡仍然不斷跳出各種訊息,好吵,好煩,烏帆索性將手機調至飛航模式,眼不見為淨。
“那你繼續想唄,要不乾脆辭職在家專門想,想著想著她就回來了。”李雪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飲料,“回來以後一看,哇,你工作沒了,人變醜了,存款還少了,然後你倆再幸福快樂地繼續生活下去?可能嗎?”
烏帆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好扎心,也好有道理。”
三葷一素上了桌,麻辣鮮香的川菜鍋氣勾得人食指大動。李雪給烏帆盛出一碗豬油渣炒飯,“那就快吃吧,吃完我們去逛街,消費一下買點開心。”
成年人為數不多的快樂或許就在於此,即使烏帆大多時間都不相信消費主義那一套,但在面對各種極具表現力的模特寫真,和搭配新穎的假人穿搭時,購買慾不由得空前高漲。
“這件怎麼樣?”烏帆看中一款假人身上的深棕色粗毛呢大衣,拿到自己身前比劃兩下,“有沒有邦德那味?”
李雪神色複雜:“這種大衣不防水還金貴,等冬天下兩週冷雨你就老實了。”
烏帆悻悻放下,逛了一陣,又拿起一件衝鋒衣,“這件呢?功能性很強,唔,就是貴了點。”
李雪歪著腦袋“嘖”了半天,“大哥,你是去打工,又不是去衝擊珠峰,咱可以看點實用的衣服嗎?”
兩人逛著逛著,就逛到了職業正裝區。聚光燈下,數十套西服顏色由淺至深整齊排列,打眼一看,還以為那一排假人是老處男的分身。
烏帆走進了些,伸出手摩挲起西服下襬的面料,順滑、紮實,又不沉重,一摸就是好料子。
他忍不住拿起一件往自己身上比劃,銷售人員適時來到他身邊,“先生,感興趣的話可以試穿一下哦。”
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這套西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美劇裡那種青春期的小屁孩,為了能在畢業舞會上牽起女伴的手,偷穿爸爸的西服排練舞蹈,不倫不類。
李雪湊過來瞄了一眼,努力憋住笑,“要不,我們還是去給你看看羽絨服吧,好歹是剛需。”
烏帆自信心大為受挫,依依不捨地脫下西裝,放回衣架上,小聲嘟囔:“可剛需一點魅力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