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接風 他居然還會偷親人,簡直可怕得很……
洗塵宴定在月湖煙波樓, 顧令儀和崔熠稍稍安頓一二便上了馬車準備赴宴。
“你剛剛在前廳受印,我讓觀棋去打聽了這煙波樓的來路,這是謝家的私家園林。”
顧令儀皺了皺眉, 她對這個安排很是不滿, 崔熠若只是一個過路客,或是巡查至此, 接風宴定在謝家園林算是款待, 但崔熠是來接任知府的,是要做這明州的父母官,謝家這般反客為主,不就是在給下馬威嗎?
一開始選址就別有用心,想來等會兒飯也不會吃得安生。
“令儀, 你說是不是前些日子我們《大學》讀得太精通了, 所以方才在碼頭表現得太和善太好說話, 讓他們得寸進尺?”崔熠不免沉思。
顧令儀:“……”
崔熠的臉皮是真厚啊,前些天顧令儀與他談論《大學》的釋意,崔熠講得頭頭是道,她心生疑竇。
譬如一提“大學之道, 在明明德”, 崔熠便說要彰顯自身光明的品德,提高自己的道德並推己及人。
他理解這般到位,怎麼行事還如此狂悖?然後顧令儀便讓崔熠拋開官方解釋,談談自己的想法。
當時崔熠試探著道:“但我覺得光修行自己還是不夠的?”
顧令儀當即搭話:“是嗎?你居然還有別的見解,想來崔熠你這書讀得透徹。”
顧令儀隨口捧兩句,說甚麼有思想有見地,很快將崔熠捧得飄飄然,滔滔不絕起來。
“比起自己的修行, 更要學會裝樣子,將自己的好名聲宣揚出去,不然怎麼別人知道你的善舉呢?光靠默默做事,這得做多少年好事才能讓人發現學習?”
顧令儀:“……”
她就知道,崔熠這書就從沒讀明白過!
當然此刻再讓崔熠讀《大學》也來不及了,而且《大學》讀得再好也應付不了等會兒見的那幫人。
崔熠的個人素質修養提升先放一放,顧令儀道:“崔熠,別忙著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馬車很快就到了,等會兒你想如何應對?”
崔熠想了想,很快給了他的想法,顧令儀難得有些遲疑,道:“我似是不太擅長。”
崔熠一噎,小聲弱弱道:“那令儀你有點低估自己了。”
將快靠她身上的崔熠一把推開,顧令儀咬牙:“崔熠,你甚麼意思?”
***
月湖,煙波樓。
顧令儀和崔熠一進園子,便邊走邊點評起來。
“令儀,你看這假山是不是比我們家裡的小一半?”
“確實少了點氣勢。”
“還有這個,池子太小就少了生趣,這魚住在裡面多憋屈。”
南方多水澤,園林建築堪稱巧奪天工,更別說是謝家這種大世家的園子了,顧令儀望著比國公府池子大一小半的湖,違心道:“的確有些是委屈魚了。”
謝三爺在前頭引路,臉上的笑都有些僵住了,新任的知府和知府夫人皆是出身顯赫,因此謝家挑了家中最好的園林,來壓一壓他們的氣焰。
現下早準備好的溢美之詞都憋在肚子裡了,他們這般挑剔叫人如何開得了口?
進了農曆四月,明州氣候春短夏長,天氣已然暖起來,宴席便設在敞軒中。
不少人坐在一旁閒聊,還沒人落座,一見崔熠來了,穿官服來的那幾個起了身打招呼。
崔熠掃過去,都是白日在碼頭見過的熟面孔,他帶著笑頷首,然後上前,一屁股坐在上首那張太師椅上。
謝三爺愣住了,他兄長還沒到呢,這新知府怎麼佔了主位了?
崔熠還衝他招手:“怎麼大家都站那兒?快都來坐啊。”
謝三爺旁邊的方二爺方敬堂的嘴角抽了抽。
“知府夫人,女眷的席面要往旁邊再走一走,”一旁的丫鬟引顧令儀正要去女眷那一桌。
顧令儀挑眉,她身上可穿著官服呢。她沒跟上去,腳步一轉,頂著一群人的注視,落座在崔熠旁邊。
夫妻倆在上首坐得穩穩當當,崔熠笑得一臉無辜:“怎麼?大家都不坐,是這席面位置坐錯了?”
謝三爺連忙調整表情,正要開口圓場,崔熠又說話了。
“從前在都城,都是官職大的坐前頭,我當時未出仕,每次吃家宴,我舅舅坐最上首,然後便是我母親,再是我父親,最後輪一圈才到我。“
“如今自己出來當官了,雖然年紀比諸位都小一些,但當上了一方父母官,便按照從前在都城的規矩,管事的坐上頭,不過你們都不坐,難不成有甚麼我不知道的新規矩嗎?”
新知府提起舅舅和雙親時語氣加重,笑得張揚,周遭都是人精,皆能看出這新知府的張狂。
但謝三爺最後卻賠了笑,說這座位自然沒坐錯,隨後請明州官府的官員坐前頭,他稍後一些。
若是尋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佔了上首,自然將他連椅子帶人搬下來,但這個新知府來頭太大,他剛剛說的家宴是宮宴,他說的舅舅是皇帝,母親是公主,父親是鎮國公,這是一頂一的大幹關係戶!
他們謝家在明州再勢大,還能明目張膽說自家的規矩比皇宮的規矩還大嗎?
這個座只能這般排了。
涼碟、熱炒、羹湯……菜一道道上,擺滿了桌。
謝三爺親自斟酒,說著些風土人情的場面話,一個僕從匆匆上樓,在謝三爺耳邊低語幾句。
他臉色微變,隨即站起身,朝崔熠拱了拱手。
“崔知府,實在不巧。家兄方才遣人來報,說是突發不適,身上不爽利,今日怕是沒法過來陪大人喝酒了。”
他頓了頓,滿臉歉意。
“家兄本是要親自來的,昨夜還說,崔大人少年英才,定要好生款待。誰知這病來得急……”
崔熠嘴上關心兩句,道讓謝家主好好修養,心中嗤笑一聲——
架子還挺大,沒主位還不出場了。
大概是關鍵人物被佔了位置,沒成功出場,今日要唱的大戲便歇了一半,吃到中途,都很消停。
席面上飲起酒來,便又上了新的冷盤。
方二爺方晉堂指著中間那盤洗手蟹,笑著開口:“崔大人崔夫人嚐嚐這個,是咱們明州的招牌。這螃蟹在東海里張牙舞爪,誰都不放在眼裡,可進了咱們明州的鹽滷,不出三刻鐘,就老老實實任人吮吸了。”
崔熠筷子伸到一半,聞言頓了頓,這話裡有話的,吃了像是應了當那任人宰割的蟹,不吃又像是怕了。
顧令儀乾脆放下筷子。
“方先生這話,倒讓我想起家父常說的一句話。”她抬眼看他, “人要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吃合適的東西。”
方晉堂笑容微頓。
顧令儀看了一眼那盤蟹,繼續道:“我幼時住在南直隸,海里的鮮物也常吃。螃蟹這東西,八月之後才肥,膏才滿,肉才緊。如今四月……”
她頓了頓,笑了笑。
“蟹正脫殼呢,肉鬆,膏也沒成形。這時候吃,嘗不到真滋味,反倒壞了第一印象。”
她抬著下巴,視線掃過謝三爺,最終停在方二爺身上,目光坦坦蕩蕩。
“我知你們是好意,想讓我和承明嚐鮮。但家父說的頗有道理,可有些東西,時候不對,硬端上來,嘗過一次,往後見了就沒胃口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盤先撤了吧。等八月蟹肥了,再好好吃一頓。到時候,還望諸位能給我們介紹一二。”
謝三爺咬咬牙,他們想話裡有話,沒想到這位知府夫人更是其中行家,不僅不接招,還轉著彎地罵他們不合時宜,給人第一印象極差。
而且方才新知府一口一個舅舅爹孃的,這個知府夫人又是張口閉口家父。
是,她爹是大幹的戶部尚書,這也是個背景極硬的關係戶!關係硬到她一介女子都入欽天監做了官。
面對這對猖狂的夫妻,謝三爺覺得自己牙都快咬碎了,叫人將蟹撤下。
崔熠望著趾高氣昂,張口拼爹的顧令儀,心口都塌軟下去一塊,牙尖也有些異樣,想咬住些甚麼,尤其是顧令儀。
真可惜,眾目睽睽之下,不方便拉拉扯扯,崔熠嘆一口氣,只好拿湯勺將一塊乾貝送入口中,肉質緊緻,磨一磨發癢的牙。
大抵是前面的招兒都沒起效果,一直到散場都沒再出甚麼么蛾子。
無主位不出場的謝老爺最後也沒現身,崔熠上馬車前還囑咐幾句:“我那裡還有我舅舅賞的百年人參,當初吳老將軍病危,也是這人參給人吊著多活三個月,很有效果呢,當然我不是說謝家主跟吳老將軍一樣,只是想提這人參效果好……”
在崔熠的找補下,謝三爺成功臉越來越黑:“多謝崔大人美意,不過用不上。”
車簾放下,一直憋笑的顧令儀總算笑了出來:“那人參可不便宜,你就不怕謝家真管你要。”
“那可不能給,只能說我沒想周全了,剛上任的知府怎麼能到處送貴重東西,這不合適。”對方若真要,那崔熠直接賴掉不就好了?
越說崔熠越往顧令儀旁邊湊,她笑起來實在眉眼灼灼,容色迫人。
原以為給崔熠留的地方小了,顧令儀往旁邊挪挪,結果崔熠又擠過來,她在席上飲了好幾杯酒,被崔熠一擠,蔽塞之下更覺得頭暈,推他:“這馬車空間這樣大,你坐回去。”
崔熠不退,還提議道:“令儀你頭暈不暈,我頭好暈,我們挨著坐穩當些。”
不等顧令儀拒絕,崔熠已經攬住她了,還誇她:“今日席間令儀你真厲害,我就說你低估自己了。”
來時路上,崔熠便提議他們二人要飛揚跋扈,仗勢欺人。
“有些人土皇帝坐久了,忘了自己幾斤幾兩,我們得顯擺顯擺,以免他們被眼前的利益蒙瞎了眼,昏頭做出些甚麼不可挽回的蠢事。”
在明州這魚龍混雜之地,崔熠可沒有低調的想法,畢竟前面可還死了一個知府,他舅舅選他不也因為他背景夠硬,想要他的命,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夠不夠硬。
顧令儀聽到前半句誇她厲害還笑呢,等一想到崔熠是說她跋扈,當即一巴掌拍他手上,認真道:“我也不是很擅長,形勢逼人罷了。”
若是在都城裡,她這般一口一個家父的,怕是丟人得第二天都不好意思出門了,好在這裡也沒人認識她。
崔熠捱了打老實了,要不然還是要再誇一誇顧令儀的“目中無人”有多正宗,都是勳貴官宦之後,為甚麼以謝於寅為首的這幫人對她從小就言聽計從,顧令儀說演不來跋扈那真是太過謙虛了。
在原身的記憶裡搜刮搜刮,顧令儀打小的行事風格就是,要想站她旁邊就得聽她的,將一旁人使喚得團團轉,等長大了才稍微好些。
今日的表演堪稱血脈的覺醒,絕非一日之功啊。
宴席上的酒是明州金波酒,後勁兒很足,尤其是顧令儀平日裡多喝果酒,洗漱完已經整個人走路都打飄了。
栽倒在床上,等崔熠也躺上床的時候,顧令儀窩在崔熠懷中睡了一會兒,才覺得不對勁兒,馬車上擠就算了,怎麼床上還要擠?
“這床這麼大,你不能外去嗎?”氣溫回暖,又飲了酒,崔熠還熱騰騰的,顧令儀覺得熱,不滿地踹了踹他。
崔熠拉著顧令儀的手往床沿摸,委屈道:“令儀你忘了,我們現下在明州,不是靜思堂,這張床很小。”
顧令儀摸了床沿,本打算將崔熠踹外面去,只好收了回去,再踹就直接掉床底下了。
都怪崔熠生得太高大,不然也不至於這麼擠。還有明州官署有這麼窮嗎?為甚麼床這麼小?
怪完崔熠怪官署,怪著怪著顧令儀睡著了。
崔熠抱著她,低頭臉頰在顧令儀髮間親暱地蹭蹭,崔熠閉上眼睛,心滿意足。
不枉當初在都城他就給明州去信,他對住處只有兩條要求——
書房要大,床要小。
不一會兒,崔熠睜開眼,方才吵著熱的人在他頸窩拱了拱,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崔熠側了側頭,想去嗅一嗅顧令儀,她太香了,絲絲縷縷往他鼻子裡鑽。
就聞一下。
側頭,湊近。
等嘴唇貼上顧令儀的臉頰,崔熠被自己嚇一跳,猛得後撤,後腦勺“咚”撞上床架,整個人往下滑,差點栽下去。
顧令儀腦袋突然落了空,她一巴掌打上去:“崔熠,你還睡不睡了?”
“睡睡睡。”崔熠爬回來躺平,盯著床頂,一動不敢動。
心跳個不停,崔熠也沒想到,他居然還會偷親人,簡直可怕得很!
作者有話說:小崔:對自己有了新的認知
令儀:甚麼新的認知,這叫故態復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