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心 中了!中了!
九月初六, 鄉試放榜前一日,謝於寅提前給崔熠他們下了帖子,約今日得勝樓相聚。
作為邀約的那個, 謝於寅到得最早, 江玄清第二個到。
謝於寅心中存不住事,上次向江玄清自白他對顧令儀的心意, 捱了結結實實的一頓揍, 自認為此事揭過了,此時他對於江玄清和崔熠後面發生過甚麼很好奇。
自己不過求親失敗,都捱了一頓打,崔熠那小子可都娶到顧令儀了,怎麼著也得傷得比他重吧?
謝於寅望望門口, 還沒人來, 索性壓低聲音、裝模作樣道:“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 這婚事有聖旨便是沒法變了,已成定局,之前你對崔熠下手沒太狠吧?今日見面可還會尷尬?”
江玄清微微抬眸,瞥了謝於寅一眼:“你不尷尬就好。”
這話指向性太強, 謝於寅有些心虛, 但還是硬著頭皮道:“不尷尬,不尷尬,我們那一架打完了,這不就都過去了。崔熠呢?你們後面怎麼解決的?”
“沒打架,只是聊了聊。”
聽到這個回答,謝於寅眉毛都豎起來了,一句“憑甚麼?”脫口而出。
憑甚麼崔熠不用捱打?他當時身上痛得都告了兩日的假!
不等江玄清回答,雅間門從外開啟, 宗澤和崔熠一道來了,兩人走近落座,宗澤道:“我和崔熠在路上碰見了,就一起過來了,你們在聊甚麼?瞧著怎麼這麼激動。”
江玄清只說沒甚麼,謝於寅則來回瞅瞅江玄清和崔熠,難不成他倆的關係更好,所以自己要捱打,而崔熠不用?
雅間和人都沒變,就是這身份掉了個。四個月之前,江玄清是顧令儀的未婚夫,在此處講他與顧令儀之間的煩惱,夏葉繁盛,秋風蕭瑟,季節變換之間,崔熠卻與顧令儀成親了。
昔日江玄清就唸叨和顧令儀退親之事,不知如今算不算得償所願?
互相問候過,近來其他幾人沒甚麼大變化,話題中心自然往崔熠那裡去。
宗澤問道:“你是我們中第一個成親的,感受如何?”
一提到成親,崔熠嘴角自動上揚,但餘光瞧見江玄清的目光,他心中默唸“財不外露”、“韜光養晦”、“幸福者退讓”,一套連招終於自己將笑容給勸下去了,崔熠老成道:“尚可,與從前差別也不是很大,就是家中又多一個人管我。”
差別可大了,天壤之別,但既怕賊偷也怕賊惦記,所以不能和你們說。
“唉,我母親很喜歡顧令儀,而且你們也知道顧令儀的脾氣秉性,如今我在家中對她是言聽計從,今日能出來赴約還是我和她伏低做小好幾日換來的。”
恰恰相反,崔熠本不打算來,結果顧令儀有些懷疑,問他從前和江玄清關係這麼好,連假成親都要說,怎麼突然就冷落了。
崔熠不得不重燃友誼之火,跑來維繫這段千瘡百孔、破破爛爛、搖搖欲墜的脆弱關係。
謝於寅感慨道:“確實,成親肯定沒之前那麼自由。”
見江玄清一直不說話,謝於寅擔心再提顧令儀,等會兒打起來不好收場,便將話題帶到了鄉試上,問崔熠有沒有把握。
崔熠還是那套自己表現平平,但中舉沒甚麼問題的說辭,謝於寅聽得咋舌,崔熠可真能吹啊。
當然謝於寅表面上還是道恭喜,說明日放榜就能聽到崔熠的好訊息了。實則心想如今金吾衛指揮同知人沒甚麼能力,後臺也不夠硬,也不知崔熠是這個月還是下個月來金吾衛入職,雖然崔熠一入職,官職定比他高,但謝於寅作為熟悉金吾衛的前輩,還是能帶一帶崔熠的。
聊完崔熠。話題轉到宗澤最近頻頻相看的事上去,宗澤眉頭緊皺:“我實在沒有成婚的心思。”
宗澤頓了頓,道:“而且我最近得到一個訊息,有相熟的同年遞信與我說,他瞧見一個很像虞姜的女子,就在江南,她是不是可能沒死?”
宗澤期盼的眼神掃過幾位友人,可沒人能給他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江玄清先開口了。
“當年虞姜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若她還在,自然最好了,”江玄清先安慰道,隨即他話風一轉,“可宗澤,你和她沒可能了,你也不該去找她,當年的事鬧得那麼大,虞姜若真還活著,也得隱姓埋名,方能低調安穩。”
崔熠聞言驚訝地看向江玄清,自己沒開口,因為虞姜家裡出事是在三年前,那時候崔熠還在肅州吃土打仗呢,對此事知之甚少,不好多言。
但依著江玄清平日裡的性情,應當是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然後讓宗澤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無愧於心便好,怎麼今日竟能說人話?通人性了?
“你說得沒錯,”宗澤也沒料到從江玄清口中聽到這個,這不是他想聽的答案,他反駁道,“可你這般勸我,也能這般心態面對顧令儀嗎?”
江玄清好言相勸,宗澤這般不管不顧詰問,單純為了發洩,江玄清也來了點火氣:“你問我,我便說了實話,若你要這般夾槍帶棒,我日後不說了便是。”
江玄清近來時不時在反思,當初和顧令儀相處的時候哪裡做得不好,從前他可能會和宗澤打馬虎眼,可虞姜若是真還活著,她是顧令儀最好的朋友,顧令儀一定不會希望宗澤去打擾虞姜的平靜生活。
而且宗澤就算真的去找了,又能有甚麼結果呢?先不說虞姜許是不願意,就算願意,宗澤難不成又去跪他父親來求娶虞姜?
明知此事必然沒可能,又緣何為了一己之私去擾人清靜,給虞姜帶來麻煩?
江玄清覺得宗澤簡直聽不得勸,理明明在他這邊,宗澤卻還要較勁兒,江玄清被氣得心口都覺得堵得慌,但一瞬間,想到甚麼,江玄清臉色更沉。
今日他是站在顧令儀的角度,來和宗澤說這話的,可從前許多次爭吵,江玄清都是站在宗澤那個位置上。
所以顧令儀當初也這麼生氣?這麼難受的嗎?
謝於寅見兩人都臉色不好,沒想到崔熠和江玄清沒打,竟然是這兩個同病相憐的吵起來了。
他想拉著崔熠聊起來,試圖緩和氣氛,誰知崔熠這時候對宗澤說:“不論如何,顧令儀如今是我夫人,你與江玄清有甚麼不痛快是你們之間的事,你不該拿她做由頭來刺他。”
此話一出,氣氛徹底僵持,宗澤拱手道了歉,江玄清面色更白了。
這頓飯後面三個人都吃得沒滋沒味,只有崔熠一個人大快朵頤,除了蔥爆羊肉沒吃,其他每道菜都下了筷子,
他最近吃了不少補品,再吃羊肉都怕自己口舌生瘡。
等崔熠放下筷子,宗澤第一個先走了,謝於寅見他神色不佳,連忙去追。江玄清和崔熠落在後面,江玄清冷不丁地問崔熠:“所以,那日你說一切都是假的,還作數吧?”
崔熠點頭:“自然作數。”
等江玄清走了,雅間中只剩崔熠一人,成功所有人都熬走,總算清淨些了。
崔熠起身招呼小二打包一份栗子糕,今日的餐食他一一嘗過,這糕點最值得吃。
小二笑著應下,突然問道:“小的斗膽問一句,今日這帳是掛鎮國公府帳上,還是平陽侯府帳上?”
雅間是平陽侯世子定的,但鎮國公府二公子是最後一個走的,這賬得問清楚了。
崔熠:“……”
這些人一個個跑這麼快,都逃單了?
“不用記賬,再來一盒栗子糕,我帶走,一道現結了。”幸好方才桌上的菜基本都讓他給吃了,不然實在是虧!
結了賬帶著食盒出了得勝樓,崔熠又去城裡幾個書肆逛逛,顧令儀臨出門前讓他如果順路的話幫她看看書肆可有進新的數算書。
得知有新到的《演算法統宗》,崔熠當即購入,又繞去棋盤坊挑了些投壺的壺和矢,以及毽子雙陸甚麼的。
透過這幾日的相處,崔熠算是發現了,顧令儀成天一大半時間都坐著看書,是動也不帶動幾下的,而且吃得很少,不知道這些好吃的好玩的,顧令儀感不感興趣?
崔熠和觀棋提著滿手的東西回了府,一進靜思堂,崔熠便道:“夫人,我帶得勝樓的栗子糕回來了!”
沒動靜,崔熠再重新喊:“夫人,書肆裡新到了《演算法統宗》,我瞧著很是不錯……”
話音未落,就見顧令儀從屋裡急匆匆地走出來,左右望了望他和觀棋手裡拎的東西,紙包太多一時沒瞧見,她便定定地望著崔熠:“那你買回來了嗎?”
崔熠笑了笑,舉起右手在顧令儀眼前晃晃,道:“幸不辱命,自然是買了。”
***
顧令儀覺得栗子糕太噎,只吃了兩塊便沒動了,崔熠今日在得勝樓也吃了不少,不想再吃,然後這盒栗子糕就被送到了崔崇之那裡。
崔熠大包小包回來的時候碰見崔崇之下值,叫他看見了,送點甚麼可能顯得父慈子孝的。
崔崇之的確感動,一邊吃栗子糕,一邊同公主感慨:“孩子成親了就是不一樣,都懂事了,從前出去可沒想過給我們帶東西。”
“二郎這幾年一直挺懂事的,肅州那麼危險的地方都陪你去了,功勞沒撈到也沒怨你一句,也不知道你為甚麼總是擠兌他。”趙瀾擺弄著二郎送來的雙陸,隨口問道。
崔崇之臉色僵了僵,他當然有理由,但他不敢說啊,要是告訴了公主,公主要大義滅親怎麼辦?
雖然二郎實在大逆不道,但那也是二郎啊,他好好教一教還是能回正道的。
崔崇之含糊道:“我哪裡擠兌他了,只是嚴父教孩子罷了,太溺愛就不成樣子,你瞧瞧崔琚如今這樣子,可不能讓崔熠學去了。”
趙瀾:“……”
簡直倒反天罡了,崔熠都多大了,還能被他三弟帶壞了性子。
將一盒栗子糕都吃下去,崔崇之喝了兩盞茶才不噎了,他喃喃道:“明日就放榜了,可得好好慶祝一番。”
“你不是說二郎考不上了,慶祝甚麼?”趙瀾眼風一掃、
“自然是要慶祝二郎……”慶祝他考不上啊,崔崇之半截改口道,“沒功勞也有苦勞,二郎前些日子學得那般辛苦慶祝一下也不過分。”
一夜過去,九月初七,卯時剛過,鎮國公府一家子都守在堂廳,崔崇之特地安排家裡人集體等著二郎落榜的訊息。
甚至還備了一個大夫,以免一會兒二郎傷心欲絕,能得到及時的救治。
考慮周全,既顯得有人情味兒,又一次性將二郎打擊到位。
顧令儀早已做好崔熠落榜的準備,但還存了一絲崔熠僥倖能中舉的希望,畢竟崔熠在顧府大放厥詞,若他能中,顧令儀不用跟著他一起丟臉了。
她側頭低聲道:“公爹這時候瞧著還是很重視你的,這般大張旗鼓。”
崔熠只笑笑,道一句:“路遙知馬力。”
後面那句顧令儀自然知曉,是“日久見人心”,她疑惑地望了崔熠一眼,沒再說話,算算腳程,想著觀棋怎麼還沒回來報信呢?
貢院外人頭湧動,全是來看榜的,觀棋靠著幾個家裡小廝幫忙,佔據了最佳觀榜位,等桂榜一放,觀棋扛著人潮來回的湧動,被擠得恨不得雙腳離地,從最末開始看起。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心沉到谷底時,他卻在前三行猛地剎住,定睛一看,沒看錯。
隨即觀棋游出人群,顧不得只剩一隻鞋,連忙跨步上馬,往國公府而去。
國公府堂廳,崔琚拍拍崔熠的肩,道:“等會兒你別哭鼻子,你若是哭了,我一定笑你。”
崔熠不想理年豬,一抖肩將他那隻胖手給甩掉,正當崔琚要鎖二哥的喉,疾跑而來的腳步聲傳來——
是觀棋回來了。
成為眾人視線中心的觀棋連氣都沒多喘兩口,啞著嗓子高聲道:“中了!中了!二公子是桂榜第三!桂榜第三!”
顧令儀錯愕地望向崔熠,他不說說鄉試失利,策論平平嗎?都平平了還有第三?
“哐當——”顧令儀錯愕回頭,是鎮國公手裡的茶盞摔了,她聽見這位公爹問:“第……第幾?”
觀棋猛吸一口氣,大聲回覆:“第三!位於前五,是本次鄉試的經魁呢!”
話音剛落,鎮國公喉頭“咯”一聲響,眼一翻,直挺挺向後倒去。
守在一旁的大夫連忙衝了上去,檢查一番道:“這是大喜大悲,要緩一會兒。”
堂廳的混亂稍稍平息,崔熠張了張嘴,道:“瞧把我爹給高興的,大夫都派上用場了。”
顧令儀:“……”
方才鎮國公的樣子可不像是高興的,崔熠還是太保守了,說甚麼日久見人心,這前後也才不過一刻鐘。
作者有話說:小崔:瞧我爹,都高興暈了。
令儀:好耶,不用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