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應允 我覺得我們可以試一試。
堂廳中, 清晨的日頭透過軒窗柔和地落在崔熠身上,但遮不住他眉宇間的落寞,叫顧令儀瞧了, 甚至覺得他的側影都變得伶仃起來, 崔熠似乎被家人的偏心傷得很深。
聽了一耳朵的國公府秘辛,顧令儀推測崔熠向她坦白的用意:“如今孫貴妃想與我顧家結親, 我若是不想嫁入皇家, 近期得找個不怕事的夫婿,剛巧你又想找一個能同你外放的妻子,所以崔熠你是覺得此時我們結親是皆大歡喜?”
崔熠點頭,道:“是這樣,而且既然我們都對彼此無意, 也不必做那真夫妻, 明面上裝裝樣子即可。先將親事結了, 等日後我高中外放,各自心願達成,若……”
崔熠頓了頓,將分離說得如解約般輕易:“若他日境遷, 你我任何一方覺得這‘合夥’難以繼續, 或你有了其他打算,我們便尋個穩妥的名義,讓你我和離。屆時我名下田產鋪面,可分你五成,充作補償,必不叫你吃虧。”
這話昨夜崔熠想到半夜才咬牙定下,還沒結親呢,就提和離的事多不吉利!但又生怕多給顧令儀一點壓力, 她就立刻否了他,轉頭選別人嫁了。顧令儀對他並無情意,那只有他能提供旁人都沒法給的選擇,才有可能打動她。
聽到崔熠這個提議,顧令儀第一反應是皺眉,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這個方法十分幼稚且短視,短期內可能勉強進行,但過幾年等她和崔熠相處不下去要和離,或者崔熠有了真心愛重的女子,情況便會急轉直下。兩家結親又和離干係重大,絕不是像崔熠如今設想的動動嘴皮子就能行的事,最後一個不好會鬧得十分難堪。
此策堪稱漏洞百出,但轉瞬顧令儀竟對這等荒謬之事有些意動,這是一條顧令儀從沒想過的路。
她若與崔熠只是一紙契約的假夫妻關係,那麼誰也管不到誰。既不用像在顧家,連拿一根尺到後園裡都要被母親叫去問話,書房中也不會有侍從窺探,瞧她究竟在看些甚麼書。
除此之外,也沒多出一個對她動輒不滿,非要叫自己按他心意行事的夫君。而且她若真隨崔熠外放,父母長輩皆不在,關起門來,她與崔熠兩個人當家作主,那便更自由了。
正如顧令儀所擔憂的,這種自由很脆弱,她和崔熠一方發生變動就會被打破,可顧令儀卻忍不住想起她和祖父兩人從南都去往北都,途中游歷的那兩年,縱使時間有限,顧令儀卻覺得那是這一生最暢快的時光。
所以要為了短暫的喘息,選一條漏洞百出、前途未卜的道路嗎?
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可顧令儀此刻心跳得很快,明明如此荒唐,明明該一口回絕,顧令儀最後卻聽見自己說:“事關重大,我要考慮一二再給你答覆。”
***
顧令儀給自己兩日的時間來考慮崔熠的提議,四皇子虎視眈眈,她的親事不能拖,是否答應崔熠需要很快有個結果。
時間緊張,顧令儀越發冷靜,首先要儘可能驗證崔熠說他在家中處境不好是否在胡編亂造,這是崔熠想外放的根本原因,如果此事是假,後面崔熠所說的一切都不可信。
但此事屬國公府陰私,顧令儀不好打探,總不能買通國公府的小廝下人,先不說對方能不能知道內情,世家大族管家皆嚴,很容易被抓到馬腳,引火上身。
思考片刻,顧令儀抬頭問歲餘:“母親前幾日回了一趟王家,說是探望打馬球傷了腿的元穎表弟?”
得到肯定的答覆,顧令儀又派閏成去都城的回春堂一趟,問問最擅長跌打骨傷的葛御醫還是不是每月初十來回春堂坐一天診?
宮中御醫有輪值來民間坐診的制度,一是陛下認為醫者多診治病患才能醫術長進,二是民間的醫者也能從旁學習一二,造福更多百姓。
葛御醫曾經當過軍醫,精通跌打損傷,都城中達官貴人傷筋動骨都會找他。祖母去歲跌過一跤,請過他上府,後來葛御醫每月初十出宮時會特意來顧府望一眼祖母,直到好利索了才不上門了。
崔熠今日所言之事皆是些難以查證的細微之處,唯一落在實處的便是崔世子的腿傷了。
第二日一早,顧令儀就去了一趟王家,將腿傷的表弟給抬了出來,塞進馬車裡帶走看病了。
看著馬車駛離,顧令儀的舅母常氏還同身邊的婆子嘀咕:“老爺說皎皎可能要在家裡找一個成婚,如今皎皎這般關心元穎,莫不是越過那幾個大的,看中了這個小的?可元穎今年才十三,這年齡差得有點多吧?”
不等婆子回應,常氏便有了決斷:“算了,皎皎能嫁到我家來都是意外之喜了,她看中哪個便選哪個吧。”
馬車中,王元穎傷了腳,本不願意在人前露面丟臉,卻被表姐搬來搬去,王元穎板著臉正生悶氣。
顧令儀果斷威逼利誘:“王元穎,你不是饞我那冊《四元玉鑑》許久了,只要待會兒你按我說的來做,我就將書借你。”
王元穎歪歪腦袋,坐地起價:“那我還要那本《詳解九章演算法》。”
顧令儀先說不行,後在王元穎的哀求中一臉肉痛地勉強同意了,等說完要王元穎配合甚麼,馬車也差不多到了回春堂。
顧令儀下車時,側過臉偷笑了一下。
傻小子,本來以為要起碼四本書才能換他配合,沒想到做做戲,兩本就成了,還是他上趕著要幫忙。
下了馬車,顧令儀憋住笑,又將配合的傷患給搬到葛御醫那裡去。顧令儀提前遞過信,今日又特地來得早,沒等一會兒就見到葛御醫出來,王元穎當即眼圈一紅,抽抽噎噎道:“表姐,我……我真的不會瘸嗎?”
小少年還沒張開,一張白團包子臉,哭起來甚是可憐可愛,只可惜少年正在變聲,公鴨嗓一出聲差點讓顧令儀破功,她竭力正色,對葛御醫道:“我表弟打馬球時傷了腿,看過大夫說不嚴重,修養就能好,他卻總疑心要變成個跛子,整日悶在家中情志不暢,勞煩葛御醫你看一看,開解一二,安一安他的心。”
在王元穎的嘎嘎亂叫中,葛御醫按來按去,仔細檢查一番,這下王元穎的眼淚可不是裝出來的,全然真心實意,他癟癟嘴,帶著哭腔問道:“當年鎮國公家的崔世子是不是傷得比我輕?我之前見他行動無礙,秋獵還能騎馬射箭,我是不是就沒他那麼好的運氣,要留有後患了?”
見葛御醫疑惑地抬頭,顧令儀無奈道:“讓您見笑了,鎮國公府崔世子腿傷有些跛行的時候叫這小子撞見了,他覺得對方一聲不吭的肯定不疼,他自己這麼疼一定傷得更重,本還在家不想來醫館呢,聽說就是御醫你當初治好崔世子的,這才來了。”
葛御醫對這孩子是哭笑不得,崔世子的傷甚至是他們太醫院集體研習的醫案,而且已經康復,並不算甚麼隱疾,他便藉此安慰王元穎道:“小公子的腿只是足踝處輕微骨裂了,可比崔世子傷得輕,崔世子傷在脛骨中下段,好在骨未離位,不然走路是會受些影響的,至於疼不疼的,自然崔世子更疼,但他比小公子能忍痛罷了。小公子別擔心了,崔世子都沒事,你比他輕,更不會有事。我等會兒再幫你復位固定,回去好好養著,大概兩個月就能恢復正常了。”
王元穎眼淚包在眼眶中要墜不墜:“真的嗎?”
“真的。”葛御醫趁王元穎沒留神,手上一用勁兒,“嘎嘣”一聲復位成功,隨即爆發出一聲嚎啕大哭。
葛御醫在哭聲間隙對顧令儀道:“顧小姐,許是小公子太怕疼,之前看的大夫復位沒敢出大力,位置還差一點,如今就沒問題了。”
顧令儀付了診金,連連道謝,看著鼻子都哭紅的王元穎,她頗感頭疼。
想來今日還得再賠進去兩本書了。
***
似乎人人都知道孫貴妃有意要同顧家結親了,但江玄清是晚了三日,初十才知道此事。
上值時關係不錯的同僚和江玄清提起,江玄清還不相信:“這是哪裡來的小道訊息?不可捕風捉影。”
同僚詫異:“我夫人去了宮中的七夕宴,她回來同我說的,怎麼你沒聽到風聲嗎?”
江玄清自然沒聽過,他母親宋氏也去了七夕宴,卻守口如瓶,對他一字未提。
突聞此事,江玄清思緒混亂,謝於寅昨日就下了帖子約他們一聚,江玄清下值後便直接去了。
謝於寅本想借這個機會向江玄清道歉,說他向顧令儀求過親之事,但江玄清一來就滿臉糾結鬱悶,謝於寅便把話又給憋回去了。
雅間內酒氣氤氳,本來的坦白宴變成了暢飲宴,酒過三巡,江玄清吐露心事:“聽見顧令儀婚事上的麻煩,我好像有些反悔了,若是我沒退親,她便不用為難了。”
“我……我有些想再去找她,她若是能好好挑一個,我便不好再介入,但若是稀裡糊塗為了避禍選一個,不如我娶她,我來幫她。”從開始的猶豫不決,江玄清越說越堅定。
提出退婚那日,他之前問顧令儀,若是有難,她會不會離開她,顧令儀說她不知道。
可此時此刻,江玄清卻知道了自己的答案,若前路並不平順,他願意同她一起面對。
崔熠一開始還帶著笑,聽到後面笑容消失殆盡。他身子往後一靠,倚在椅背上,一副鬆弛慵懶的狀態,可握杯盞的手卻很是用力,手背上淺青色的脈絡清晰可見。
顧令儀和江玄清的確是故事裡的男女主角,一旦風暴來襲,就像原著裡江家敗落,就像此時顧令儀被四皇子盯上,他們便會走到一處,一起抵禦風雨,在重重磨難中認清彼此的真心。
但倘若外面風平浪靜,他們會在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中爭吵走散。
本來兩人已經要走散了,磨難卻又來了,就像一個男女主立馬和好的訊號,作為故事裡的配角崔熠應當支援江玄清,告訴他堅持自己的想法。
即使他也對顧令儀有意,但正確的做法是讓顧令儀選擇,他和江玄清公平競爭。
可是崔熠道:“江玄清,你和她之間的問題解決了嗎?”
“甚麼問題?”江玄清似是沒反應過來。
可崔熠不緊不慢地、一一列舉從前他聽到的那些:“你從前覺得她驕縱、虛榮、脾氣大,你說她固執己見,不肯為你退讓半步,這些你都改觀了嗎?還是你都能接受了?”
江玄清張張嘴,像是要說甚麼,最終卻又無力地沉默。
“若是一切都保持原樣,你此時娶她,哪怕度過眼前難關,等你們二人相對時,難道不又是重蹈覆轍?”
“你若是沒想好,沒將你們之間的矛盾解決掉,便不要這般草率,傷人又傷己。”
去他的公平競爭!
江玄清和顧令儀青梅竹馬,兩人相知相識,他們起跑線都不一樣,崔熠若是不抓緊時間提前搶跑,那和直接投降認輸有甚麼區別?
崔熠此言一出,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望向宗澤和謝於寅,像是想獲得甚麼支援一般。
宗澤本想支援江玄清想做甚麼就去做,可聽了崔熠一說,又覺得很有道理,便沉默著,沒說甚麼。
謝於寅則盯著杯中輕晃的酒液,他已然被顧令儀拒絕,按理說與江玄清也沒甚麼競爭關係了,應當站在好兄弟的身份上替江玄清想一想,可他卻只想到了江玄清和顧令儀的那些爭吵。
謝於寅突然覺得哪怕真如顧令儀說,她隨便嫁給哪一個表哥,真的就會比嫁給江玄清過得差嗎?起碼那幾個表哥謝於寅都見過,絕不是要和顧令儀吵吵嚷嚷的人。
他猛得抬頭,看向江玄清道:“玄清,我覺得崔熠說得對,你們就算真成婚了,天天吵能過得下去嗎?”
謝於寅此時竟也沒有希望好兄弟終成眷屬的意思,顧令儀應當去過一種更輕鬆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和江玄清生氣。
江玄清左右望望,在同樣的雅間,不久前他詢問顧令儀為人時還紛紛附和,如今除了不贊同便是沉默,所以——
他和顧令儀當真不適合再在一處了嗎?
***
七月初十夜裡,織女星和牛郎星仍懸在天頂,卻不再像七月初七那日那樣受人關注。
顧令儀與自己下了一盤棋,黑子和白子交相落下。
崔世子傷在脛骨中下段,位置實在很合適,再輕旁人不免有世子借小傷逃避上戰場的懷疑,再重的話又可能落下終身的病根,不良於行。
一兩天的時間,顧令儀沒辦法開天眼確定崔熠所說真假,但目前她所見到的和他所說的並不相悖。
西苑太液池旁,崔熠和他弟弟稱不上和睦相處,顧令儀甚至隱隱約約能聽見遠行的崔琚對崔熠的咒罵聲。
崔世子的傷也恰到好處,若說是有人故意為之不讓他上戰場完全說得通。
崔熠說甚麼日後必定高中,顧令儀持懷疑態度,但國公府花團錦簇、烈火烹油,若是崔熠堅持,哪怕他考不上,謀個外缺也是輕輕鬆鬆。
想到這裡,顧令儀持白子的手頓住,她察覺到自己十分不理性,她不在權衡,而是在說服自己。
她好似有些太想擁有一些足以喘息的自由了,哪怕只是鏡花水月,哪怕曇花一現。
顧令儀放下棋子,既然心中已有決斷,就不必再走這個形式了,顧令儀將棋子都收回棋盒,蓋上蓋子,放回原處。
第二日一早,顧令儀給崔熠下了帖子,讓他若是沒改變主意,當日下午來清風閣。
這裡是她家的產業,隱蔽性有保證,顧令儀以為自己來得夠早了,卻沒想到崔熠到得更早。
上了二樓,兩人一起往雅間走,顧令儀問他:“你甚麼時候來的?”
“清風閣餐食不錯,家裡的有些吃厭了,想著今日要過來,午食便在這裡吃的。”
闔上門,觀棋和歲餘都在門口守著,顧令儀沒繞彎子,直接道:“你那日的提議,我回去認真想了想,我覺得我們可以試一試。”
哪怕這於禮不合,但這條顧令儀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太誘人了,將她從挑選一個合適夫婿的漩渦中拉出來,也許這是一條不歸路,但顧令儀實在……實在很想試一試。
聞言,崔熠攥緊的拳鬆開,他扯起唇角,止不住地笑起來:“好,那顧令儀,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作者有話說:令儀:做題過程全對,結果全錯。
某人暫時得償所願,但是身後的爛攤子已經成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