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若他真的出事了....……
隔天晚上, 薛弗玉獨自一人在花廳用了晚膳。
薛岐白天的時候和她,他今晚應是不回來了,大約會一直在軍營。
具體是甚麼原因, 她自己也清楚。
即便不是薛岐親自帶著幾百精銳去突襲,但是她的心裡卻沒來由地緊張和不安。
用過晚膳之後,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沐浴完不久,她站在院子裡看著上弦月久久不言。
“姑娘, 夜裡更深露重容易受涼,還是快些進去吧。”
鶯兒拿了一件披風給她披風, 勸說道。
薛弗玉心中有些焦躁,想一個人靜一靜,於是對著身邊的鶯兒道:“我這沒甚麼事了, 你下去休息吧。”
鶯兒見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以為她是在擔心薛岐, 於是道:“姑娘不必擔心,以前將軍在戰前也常常會睡在軍營。”
薛弗玉嗯了一聲,沒有說甚麼。
等鶯兒走了之後, 她的目光從上弦月上落在一旁的桂樹上。
此時的桂花已經凋零,落在地上的花朵也被清掃乾淨,整個院子沒有了那股甜香, 只剩清冽的草木香。
再過一陣子, 到了初冬,就會連這些草木都會變稱枯黃的一片。
薛弗玉驟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是空了一塊, 她的手慢慢放在心臟的地方,感覺到它在規則的跳動,不明白這一瞬的不適感因何而來。
這一晚, 她到了後半夜才逐漸睡去。
翌日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用了早膳,焦急地在房中等待訊息。
然而等了一天也不見薛岐回來,軍營那邊也沒有傳來任何的訊息。
她的心逐漸變得焦急,給薛岐縫衣裳的期間還不小心扎到了手指。
“姑娘,你的手出血了,小心些!”
鶯兒眼尖地看見她指腹沁出的血珠,她忙放下手中的剪刀,拿出帕子替她擦拭手指上的血珠。
這時候薛弗玉才也漸漸回神,指腹的刺痛讓她冷靜下來。
阿弟曾說他是主帥,偷襲的事情不用他親自出馬,昨晚帶領精銳偷襲的是謝斂。
所以阿弟在軍營應該是安全。
她又何必擔心呢?
但她到底是想要知道昨晚突襲的結果,畢竟謝斂作為一國之君,在這場戰爭還沒結束的時候,她並不希望他有事。
且他要真的出事,昭昭該怎麼辦?
然而直到天徹底黑下來,她仍舊沒能知道那邊的訊息。
亥時後,鶯兒看著還坐在窗邊的薛弗玉,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之前怎麼沒發現姑娘的性子有些倔呢。
她走了過去,收拾桌上那些做衣裳的布料針線。
這些都是給將軍做完衣裳後剩下的,她為了轉薛弗玉的注意,道:“剩下的這些料子倒是還能做一雙鞋,姑娘要不再給將軍做一雙鞋吧?”
正好給姑娘找些事兒做,免得她明天還要像今晚這樣魂不守舍的。
聽到鶯兒提做鞋,薛弗玉的眼眸動了動,想起昨天晚上謝斂小心翼翼地請求。
她看向鶯兒手中那塊玄黑的料子,半晌後才道:“不用了,這些料子你若是還有用,就拿去吧。”
鶯兒聞言高興道:“姑娘不要的話,那奴婢正好拿去給奴婢的哥哥做一雙鞋。”
等鶯兒高高興興地走了之後,薛弗玉這才起身去睡覺。
就這樣安靜的在府上等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薛岐終於回來了。
薛弗玉抱著給他做好的兩身衣裳去找他。
院門口的守衛見了她並未阻攔,還貼心地告訴她薛岐才回來不久。
薛弗玉才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趙長史的聲音:“將軍,這一次謝將軍帶人燒了突厥人的糧草,聽說他們的糧草被燒了大半,損失極大。”
她沒想到薛岐的屋子裡還有旁人在,為了避嫌,她抱著衣裳轉身就要走。
誰知道身後又傳來薛岐的聲音,“倒是我小瞧謝昀了。”
“只可惜謝將軍帶的人馬不夠,要不是有人替他打掩護,恐怕那突厥主帥的箭矢就射中了他的心臟,幸而只是射偏,沒有傷及心肺。”趙長史道。
薛岐道:“算他命大,也幸好沒出事。”
要真出了事,說不定阿姐還會跟著傷心,畢竟阿姐與謝斂相處了十年,這十年來日日相處,就算是養條狗也有感情了。
他在心裡默默腹誹。
薛弗玉走出薛岐院子的時候,只覺得手中不知何時出了一層汗。
方才趙長史說謝斂受傷了,但是傷得不重,算著日子,他身上的舊傷其實還沒有痊癒。
腳下的步子有些沉重,她想要去瞧一瞧他傷得如何,不管如何,總得親自去看上一眼她才能放心。
這樣想著,她又重新轉身往薛岐的院中去。
在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趙長史,趙長史對著她客氣行禮:“薛姑娘,將軍在裡面。”
他見薛弗玉抱著新作的衣裳,心中瞭然,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院子。
薛弗玉對著他屈膝回禮,道了聲謝。
薛岐正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就看她抱著衣裳進來。
“阿姐,你來找我有事?”
不知為何,看著出現在門邊的薛弗玉,薛岐的心裡頓時有些心虛。
薛弗玉像是沒有聽見他們方才在屋子裡頭的談話一般,面上旋即露出一抹淺笑:“這是我給你做衣裳,試試合不合身?”
薛岐聽了,臉上瞬間露出高興的神情,他忙從她的手中接過衣裳,對著她道:“府上有裁縫,阿姐怎麼還親自給我做這些,要是累著你可怎麼辦?”
雖然是這樣說,可他的嘴角一直都是翹著,他拿著衣裳很快就進了臥房,不多時就穿著她做的衣裳出來。
“很合身,阿姐的手藝見長。”
他記得以前阿姐就是繡一塊帕子都繡不好的。
薛弗玉想起自己這手藝是當年舊宮的時候練就的,她記得第一次給自己做衣裳的時候,還是碧雲幫著改了好幾次才勉強能穿出去。
再後來,她就拿給謝斂做的衣裳來練手,幸而謝斂雖然嘴上嫌棄她做的衣裳,但還是乖乖地穿上了。
想起謝斂,她臉上的笑意減了幾分。
她到底是沒有忍住,輕聲問:“那夜偷襲成功了嗎?”
薛岐正抬起袖子看著袖口上綿密的針腳,下意識回答:“算是成功了吧,就是折損了三分之一的精銳,不過也算是不錯了,突厥人的糧草被我們燒了一半,此時怕是正焦頭爛額。”
突厥人遊牧為生,到了冬天不能放牧,很多人家的糧草都是要留著給自家過冬的,軍隊糧草沒了就要徵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謝斂的傷重嗎?”
“不重,就是需要養十天半個月的傷而已。”
話音剛落,薛岐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他驚訝地看向薛弗玉,卻見她一臉平靜。
“阿姐,你是怎麼知道的?”薛岐覺得一定是有哪個嘴碎的人偷偷告訴了阿姐,他撇了撇嘴:“你不用擔心,就是小傷,而且他既然敢親自上陣,想來也是做好了拋卻生死的準備。”
戰場上刀劍無眼,受傷就是家常便飯,這點他都忍受不了的話,那可以收拾鋪蓋滾回他的京城去了。
片刻後,他瞪大眼睛,看著一言不發的薛弗玉道:“阿姐,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不行,你不可以喜歡他!”
薛弗玉本來正心情複雜的,此時卻被他的表情給逗樂了,她道:“說甚麼呢,他是大周的皇帝,要是真死在戰場了,我和昭昭怎麼辦,他膝下沒有皇子,就怕會生出不少事端。”
薛岐想起那個見過幾面的小外甥女,他道:“這有甚麼難的,直接立小昭昭做皇帝不就行了,她可是帝后的女兒,除了她誰還有資格?”
再不濟阿姐做女帝也行,歷史上不是還有掌權的太后嗎?
當然,這句話他不敢說出來,否則一定會挨阿姐的打。
薛弗玉沒有把他不著調的話聽進去,她擰眉道:“我倒是不希望他真的出事,他登基以來這些年做的事你也能看出,於國家上,他確實做了不少實事。”
雖然謝斂在其他方面不太行,但是在治國和用人上,確實有兩把刷子。
薛岐此時也認真道:“阿姐,我方才的話也是認真的,難道你甘心他死之後大權落在與自己不相關的人身上,你我都經歷過當年爭儲時的腥風血雨,要是他不在了,但是大權落到旁人手中,難保新上任的人不會對我們趕盡殺絕。”
謝斂登基之後,不就是這樣對待薛家和太后的?
薛弗玉搖頭:“罷了,他如今沒出事,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若他真的出事了......”
後面她沒有說下去,她原是想他要真的死在了戰場上,她就帶著昭昭在邑滄郡生活,永遠也不回京城,這樣新帝也拿她們母女倆沒辦法。
可轉念一想阿弟如今手握重兵,手中還有一半的兵權,就擔心新帝防著他功高震主,會藉著別的名義對阿弟趕盡殺絕。
最終她道:“還是希望他和阿弟一樣平安無事,昭昭的一切還得靠他這位父皇,做大周皇帝唯一的女兒,比當平民好多了。”
她似是在說服自己。
薛岐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動了動嘴唇想要說甚麼,最終只是問她:“他這些天在軍營養傷,阿姐可要去瞧他?”
薛弗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她抬眸看向他,道:“你已經說了他傷得不輕。”
這話不像是應了,也不像是拒絕,薛岐猜不透她的心中所想,他道:“那阿姐要是想去軍營了,直接去就好,我會讓他們不準攔著你。”
薛弗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此時軍營裡,謝斂上身赤*裸著,左肩上纏著的繃帶滲出絲絲血跡,他自己動手拆了繃帶,又自己纏上,最後用嘴咬著繃帶打了個結。
劉四等人才走不久,那日得知他帶人燒了突厥大半糧草,劉四他們便興奮地圍著他,要他講講是怎麼做到的。
畢竟對方於他們來說可是強大的對手,曾經就連將軍都差點沒能在他們身上討到好的。
謝斂雖然嫌他們吵鬧,卻出奇地不反感這樣的氛圍,甚至還有些喜歡。
畢竟受了傷,他們也不敢吵他太久,於是這兩日都是來他的營帳裡坐半個多時辰,又陸續離開。
他給自己隨意套了件外衣,仰躺在簡陋且堅硬的榻上,盯著營帳的頂出神。
與之前的兩次受傷不同,這一次他並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受傷,只要一想到那晚她說的話,他便明白,就算是告訴她受傷,也不過是在自取其辱。
她如何會擔心自己,畢竟她真正的阿弟就在身邊。
他這個沒有血緣的表弟,她又怎麼會擔心呢?
她還真是狠心,可他卻拿她沒有辦法。
原來這些年來,她從沒將他看作是夫君。
思及此,他的心底湧出許多的苦澀,心臟上隱秘的痛比在被突撅主帥一箭射中時還要尖銳,他狠狠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
可他能怎麼辦?
他就是喜歡她,喜歡到為了不給她徒增煩憂,而需要強行壓抑自己感情的地步。
“謝將軍,衛都尉前來看你。”
門口的守衛對著裡頭通報道。
聽到衛縉的名字,謝斂想起那日對方和薛弗玉站在一起的場景,他深吸一口氣,最後坐起身還是讓人進來了。
衛縉手上拿著一瓶藥放在案上,笑著對著謝斂道:“這是我家祖傳秘製的傷藥,對傷口癒合有奇效,謝將軍不嫌棄的話,還請收下。”
謝斂原是想要拒絕,可看見他赤誠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只道了聲謝。
衛縉先是與他閒聊幾句,然後突然撓了撓頭,清秀的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來:“聽說謝將軍與薛姑娘相識,想必知道薛姑娘的喜好,將軍能否告知一二。”
提到薛弗玉的喜好,謝斂的唇角往下壓了壓,自那次在太后宮中用了午膳後,他早已把她的所有喜好都背得滾瓜爛熟,刻進了腦海,直到他死也不會忘記的地步。
如今想來應該是沒甚麼用了,他垂眸看向坐在對面的衛縉,強忍著心中酸澀平靜問道:“自是知曉一二,衛都尉知道她的喜好,是因為喜歡薛姑娘,想討她的歡心麼?”
他問得坦蕩,然而心思卻不坦蕩。
衛縉沒想到還真找對人了,上次他找薛岐旁敲側擊地詢問,結果捱了對方的幾個白眼。
本來他還懷疑這位謝將軍與自己一樣心慕薛姑娘,他方才的話原是有試探之意,沒想到他卻表現得平平,就好像沒有那個心思。
“自然是喜歡的,薛姑娘是我見過的生得最好看的女子,且性子又溫柔,沒有人會不喜歡她的。”他回答道。
謝斂覺得他說得對,沒有人會不喜歡她,除了當年那個掀開她喜帕的少年外。
他神色淡了幾分,也不知道是厭惡曾經的自己還是甚麼。
眼前的男子二十三四的模樣,然而提到喜歡的人,雙目變得神采奕奕。
真是,讓人嫉妒。
片刻後,謝斂像是做了甚麼決定,故意問:“薛姑娘她,曾經嫁過人,又比你大上許多,你不介意?”
衛縉毫不猶豫道:“不介意,她嫁過人又不是殺過人,年紀比我大又如何,我就喜歡比我大的。”
“傻子。”
“將軍,你說甚麼?”
謝斂撇了他一眼,淡聲道:“沒甚麼。”
等衛縉滿臉笑容地離開後,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
從前他打著為她好的幌子,做了許多她不喜歡的事,如今他還要繼續這樣麼?
且這樣做真的是對的麼?
他不知道。
這是他能想到的對她來說最好的歸宿了。
果然他就是個自私的人。
他露出幾分自我厭棄的笑。
......
突厥糧草被燒,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始進攻。
雙方在江陰鎮六十里外進行了第一次的正面交鋒。
然而敵我兩方實力不相上下,打了兩天傷亡都沒能從對方身上討到好處。
傷亡的將士多了,軍中開始徵集男女大夫。
薛弗玉是在軍營門口碰上的楚瑩。
“薛姐姐?”
楚瑩跟在一位中年男人的身邊,肩上挎著一個藥箱。
她的語氣中帶著羞澀與高興。
薛弗玉到底是不能守在府上等訊息,她今日干脆跟著那些大夫一起進了軍營,雖然她不會治病,但是可以幫著打下手。
聽見楚瑩的聲音,她還有些意外。
此時回身見少女對著她搖手打招呼,她的臉上也跟著露出幾分笑意。
“楚妹妹,你也是來醫治傷兵的嗎?”她上前問。
聞言楚瑩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我還沒那個本事,就是跟我爹來,給我爹幫忙的。”
一旁的楚大夫輕哼一聲,“別給我添亂就行。”
薛弗玉對著他問了聲好,對方對她的態度倒是比對女兒的好了些:“這位姑娘也是大夫?”
楚瑩搶先一步回答道:“薛姐姐才不是大夫,她是薛將軍的姐姐,薛姐姐是來看學將軍的嗎?”
薛弗玉道:“我與楚妹妹一樣,想要在這場戰事中盡幾分綿薄之力。”
楚瑩是知曉她身份的,她將薛弗玉拉到一旁擔心地問道:“薛姐姐,會不會有別的認識你,萬一他們認出你是——”
薛弗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她:“放心,除了我阿弟之外,沒人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這時候楚瑩才將心放回了肚子裡。
“那咱們一起去那邊吧!”
去了放滿傷兵的地方,楚瑩和薛弗玉再也沒有時間閒聊,二人忙得團團轉。
“薛姑娘,這個藥煩請給謝將軍送去。”
一名軍醫對著薛弗玉道。
說著不容拒絕地已經把藥放到了薛弗玉的手中。
她指尖輕顫了一下,以為是他又受傷了。
也是,前兩日戰事激烈,從這些傷兵身上就能看出。
半晌,她終於去了謝斂所在營帳。
她走到帳門前停下,看向裡面時見男人此時褪了上衣,身上除了新傷之外,還有左肩下一道不久前留下的箭傷。
那道箭傷離心臟出只差半指的距離,若是再往下一點,便足以致命。
“進來。”
半晌,冷淡的男聲從裡頭傳來,此時的嘴邊咬著繃帶,正要自己給纏在肩上的繃帶打結。
他早就知道門口站了個人,以為是來給他送藥的軍醫所以並未抬頭。
誰知道這人在營帳前站了許久,卻遲遲沒有進來,他利落地打結,然後抬眸往外看去。
對上那雙似乎帶了擔憂的瀲灩雙眸後,他臉上的神情明顯愣住了。
片刻後,男人的喉結滾了滾,最後才喚了她。
“玉姐姐?”
作者有話說:正文應該還有兩章就結束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