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臣妾不願意與您回宮
翌日起來的時候, 薛弗玉看了還在熟睡的女兒,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榻。
等她洗漱穿戴好之後,出了外室, 目光突然落在不遠處案上的白釉花瓶上。
只見上面插著幾朵含苞待放的拒霜花,清晨的陽光正好灑在淺粉的花瓣上面,給花瓣撒上了一層淡黃的暖光,看著倒是賞心悅目。
她納悶薛宅各院並沒有種拒霜花,這花是如何來的?
岫玉送早膳進來的時候, 薛弗玉還特意問了。
她一邊擺飯一邊回答:“許是陳管事讓人今早從賣花女那裡買來的,不過奴婢倒是沒見著是哪位姐姐送來。”
薛弗玉也不是刨根問底的人, 有了她的回答,便沒有要繼續問到底的意思,等擺好了, 她又重新進了臥房, 輕聲把還在睡覺的小姑娘給叫醒了。
她親自替女兒洗漱, 又給她紮了兩個可愛的髮髻。
等牽著昭昭出來外室用完早膳,她又開始思考謝斂的事情。
昨天他沒有強行要跟著她進薛宅,今日卻是不一定的。
為了躲著他, 她決定這幾日都在宅子裡陪昭昭,只要不出門就不會碰上謝斂,他在這裡隱瞞著身份, 自然也不敢帶人硬闖薛宅。
不出門的這幾日確實風平浪靜, 就連晚上詢問陳管事,也只說謝斂沒有和李靳之前一般再上門。
這樣也好, 薛弗玉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但是她轉念一想,總是躲著他也不是辦法,而且大周和突厥真要打起來, 她也還要去錦泉郡,屆時總不能帶著昭昭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思來想去,她最終決定找個時間見一見謝斂,和他說清楚。
勸他帶昭昭回京。
第四日,她沒忍住帶上昭昭出門了,先是如常去了一趟香料鋪子,後又帶著女兒在街上轉了轉,給女兒買了些小玩意兒。
然而她沒有碰上謝斂,於是低頭問牽著的女兒:“昭昭知道你阿爹住在哪裡嗎?”
昭昭許久沒有見到阿孃,好不容易才跟阿孃在一起,她這些天早就把她的阿爹拋到了腦後,等自己的阿孃問起的時候,才想起還有阿爹這個人。
只見小姑娘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終才歪著頭道:“我和阿爹在驛站住了幾天。”
薛弗玉皺眉,驛站不比客棧舒服,謝斂也不怕女兒睡不好覺?
“阿孃是要去找阿爹嗎?”昭昭晃了晃她的手,開心地問。
雖然她在阿孃身邊很開心,可是她還是不想阿孃和阿爹不在一處,甚至她能感知到阿孃和阿爹之間有些奇怪,就好像是鬧矛盾了,可是她想要阿孃和阿爹在一起。
不想他們分開。
薛弗玉瞧見小姑娘開心的樣子,心中生出一些不忍來。
她點頭:“嗯,阿孃有事要找你阿爹。”
昭昭問:“為甚麼阿爹不和我們住在一起,阿孃的屋子那麼大,還能住下阿爹,昭昭想要阿爹和我們一起。”
她說完後,薛弗玉腳下的步子一頓,想說的話堵在了喉間,最終沒有狠心說出口。
只因為她現在帶上昭昭去找謝斂,是要讓他帶昭昭回宮,而且她也不想跟著他們回去。
“昭昭乖,你先和你阿爹回去,等阿孃的事情辦完了再回去,好嗎?”她忍著心疼哄騙著女兒。
沒想到昭昭卻不肯:“昭昭不要,昭昭要和阿孃一起!昭昭也不要離開阿爹!”
眼看著小姑娘眼中又開始蓄滿了淚水,薛弗玉只覺得頭疼,她停下腳步在昭昭跟前蹲下,拿出帕子替她擦乾眼淚。
“方才是阿孃騙昭昭的,昭昭不要哭。”
她一邊給昭昭擦著眼淚,一邊又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就怕女兒在當街哭鬧起來。
幸而昭昭也只是眼中癟著嘴掉眼淚,沒有大哭大鬧,但也讓薛弗玉更加心疼。
然而才哄到一半,她無意間聽見路過的人說話,聽清楚他們談論的內容時,頓時愣在了那裡。
“聽說了嗎,昨天夜裡不知道怎麼的驛站突然著火了,等官差前去救火的時候,屋子都燒了一半,有一半的人都燒死了在裡頭。”
“嘶!好端端的怎麼就燒起來了?”
“誰知道呢,我那舅姥爺的兒子就在驛站當個跑堂的,幸好他昨夜回家看望他老孃,逃過一劫,不然也得沒命,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看熱鬧的時候,那驛站一半的屋子都燒得只剩架子了。”
一想到門口擺著的十幾具屍體,他頓時覺得心裡發毛。
薛弗玉臉色一變,手中的帕子一時沒拿穩掉在地上,微微失神。
半晌,直到昭昭喊阿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才回神,她艱難地站起身牽著昭昭快步往驛站趕去。
好在他們的鎮子不大,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就趕到了驛站。
還未到跟前,那邊就傳來了好斷斷續續的哭聲,她的心瞬間一緊。
想要上前,卻被官差攔住了。
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然而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位京中來的貴人活生生被燒死了,也不知道是誰家出來遊玩的小公子,就這樣命喪火海了。”
“可不是,方才我趁著那些官老爺抬屍體的時候看了一眼,有一半都燒焦了,嚇死人了......”
薛弗玉只覺得牽著昭昭的掌心沁出了一層冷汗。
聽著身邊的人惋惜哀嘆,她根據他們口中說的那些資訊,越覺得他們說的富貴公子就是謝斂。
不可能!謝斂身邊帶著護衛和暗衛,怎麼會輕易就死了。
難道是突厥人所為?
她此時心緒紛亂,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那些。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心情去面對,謝斂死了對她來說或許是好事,她不用再回宮。
她慶幸那日他放了昭昭跟著她進薛宅,而沒有帶走昭昭,她蹲下緊緊抱住昭昭。
死了好啊,死了他們就不用繼續糾纏了。
可她為甚麼高興不起來?
她自回到這裡之後,一直聲稱自己的夫君死了。
如今他真的死了,可她卻一點也沒有開心的感覺。
他到底是昭昭的父親,總不能連個給他收屍的人都沒有。
思及此,她鬆開了昭昭重新站起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焦急地拉住其中一位官差的手道:“這位大哥,我夫君在裡頭,能不能讓我...見他最後一面。”
那名官差正要呵斥她,結果見她臉色發白,手中還牽著稚子,瞧著就可憐,頓時那些要趕她走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道:“趕緊去,我們等會還要把這些屍體運去衙門給仵作驗屍。”
一聽到驗屍,薛弗玉便知曉這火有蹊蹺,更加確定謝斂是被人害死的。
有了官差的放行,她鬆開昭昭,讓昭昭等在原地,自己則踩著有些虛軟的步子走向那具,被人說是京中貴人,且身形狀似謝斂的男屍。
離得越近,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就越快。
就在她距離那具屍體只剩幾步遠,一名官差要掀開白布讓她確認屍體時,突然聽見身後不遠處的昭昭喊了一聲阿爹。
接著是男人熟悉聲音自後面傳來:“不要看!”
她腳下的步子停下,很快身後響起官差呵斥到一半又噤住的聲音,接著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她的身後。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被身後的男人拉著轉了個身,然後男人將她按在了胸前。
恰逢那名官差掀開白布,露出裡面被燒了一半猙獰可怖的屍體。
“玉姐姐,別看。”謝斂說完,又用眼神讓那官差蓋上白布。
低沉的嗓音響在耳邊,讓薛弗玉的心緒變得更加繁亂,周遭那些因為看見屍體慘狀的驚呼聲瞬間全都沒了,只剩下眼前男人的心跳聲。
謝斂能感覺到懷中女子身體的輕顫,他很快就知曉了,她定然是將那具屍體認成了他,所以才會想要去看那具燒焦的屍體。
且方才她轉過來面對他的時候,他分明看見她眼眶紅了,眼尾也帶著嫣紅,彷彿只要確認那具屍體真的是他,她的眼淚立刻就會掉下來。
原來,他要是死了,她是會難過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的心情是該高興,還是該心疼。
最後,他抬手在她的後背安撫似的輕拍了幾下,輕聲安慰她:“我沒事,不用擔心。”
懷中的女子始終沒有說話,他以為她是被嚇到了,又溫聲細語地讓她別害怕。
薛弗玉額頭抵著他的胸膛,聽他說著安慰的話,一顆心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接著,她推開了身前的男人。
被薛弗玉突然推開,謝斂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低眸看向她。
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此時她的雙眸已經沒有了任何悲傷的跡象,就好像不久前他看見的那雙通紅的眼睛,只是他的錯覺。
“我有話要與你說。”
她說著從他的懷中退出,然後在他怔愣之際繞過他往他人群所在的方向走去。
很快謝斂也反應過來,他轉身朝著那道渾身上下不見任何溫柔的身影跟了上去。
昭昭在不遠處被一名女護衛牽著。
她看著父母二人的身影,也想要跟上去,但是被女護衛給攔住了,她沒有哭鬧,反而問女護衛:“護衛姐姐,阿孃阿爹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小姑娘年紀雖小,但也能看出她的阿孃和阿爹之間的氣氛很奇怪。
女護衛摸了摸她的頭,笑著道:“姑娘多慮了,公子和夫人沒有吵架......”
“是嗎?”
昭昭半信半疑,要是沒有吵架,為甚麼阿孃不再對著阿爹笑了?
兩位當事人不知道女兒敏銳的小心思,他們走到一處清靜無人的地方。
薛弗玉站定,直到謝斂跟了上前,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著他問道:“陛下這又是何必呢?”
她既然選擇了假死脫身,便是給了他選擇的機會,她死了,他不就可以不受束縛,想讓誰做皇后就讓誰做皇后。
謝斂對上她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眸子,從前她給他的溫柔彷彿只是鏡花水月,半晌,他明白了她為何問這句話。
此時他只覺得心像是被狠狠剜著,雙眼泛起猩紅,他的唇瓣輕微顫抖著,最終才艱難地擠出一句完整的話:“玉姐姐是覺得我不該來尋你麼?”
薛弗玉看著他這幅搖搖欲墜的模樣,下意識蹙起眉頭,她從前怎麼沒覺得謝斂這麼脆弱?
她確實覺得謝斂不應該來尋她,不應該打擾了她的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
女子的沉默讓謝斂的嘴角微微下沉,他的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甚麼,然而看見她蹙在一起的眉毛之後,又生出了膽怯,他怕逼得她太緊,反而會讓她更加厭煩。
良久,身前的女子終於說話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陛下以前從不會只顧兒女情長而不顧百姓,您不僅是我的夫君和昭昭的父親,更是大周的皇帝,如今的情形,陛下難道還要在這種時候與我浪費時間?”
從前的謝斂在大事上一向不會拎不清,如今大周與突厥之間劍拔弩張,她的阿弟與眾將士在錦泉郡蓄勢待發迎接敵軍,而眼前的男人卻只顧著自己,未免太過自私。
她的話就像是一把利劍,生生將謝斂的心剖成了血淋淋的兩半。
原來她竟是這樣想他的。
謝斂指尖猛地攥緊,努力抑制身體某處傳來的痛楚,最後苦澀道:“自從你不見之後,我只要閉上眼睛,腦中就會出現你的身影,他們說你死了,可我不信。”
所以查到她的行蹤之後,便馬不停蹄地找來了。
好不容易見到了她,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果。
薛弗玉聽著他訴說這幾個月來對自己的思念,她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最終別開臉打斷了他:“陛下,臣妾不願意與您回宮。”
然而手腕卻被對方攥住,謝斂欺身而來,紅著眼睛啞聲道:“玉姐姐,算我求你,回宮去好麼?”
他的靠近帶著一股淺淡的藥香,隱隱還有血腥味。
薛弗玉抬眸,見他臉色比方才白了一些,她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回答。
“薛明宜已經被我處死,你到底要誤會我到何時?”看著她無動於衷的臉,謝斂再次道。
薛弗玉驟然聽見這個訊息,手腕連掙扎都忘記了,她眼中閃過驚訝,最終又垂眸道:“她罪有應得。”
“你就沒有甚麼要問的?”謝斂攥著她手的力氣卸去了一半。
“沒有。”薛弗玉平靜道。
謝斂恨不得把薛明宜最開始欺騙她的事說出來,可看見她即便是聽見薛明宜扶誅,面上仍舊沒有任何的表情,他只覺得一股腥湧上喉間。
“薛弗玉......”
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覺得眼前一黑,到底沒能撐住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