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正道魁首
天載子午三十年,是一個災年。
去歲冬雪來得早,卻是碎雪如絮,不成氣象。來年,三月初旱,農民翹首以盼的春雨卻遲遲不來。
上清界向各國發出了災情帖,提醒各國儘快做好應對災情的準備。凡塵諸國,但凡稍微關心國事的朝堂也紛紛開始運作起來,開始商議如何應對災年的危機。即便如此,臨近五月,神舟中部的降雨依舊遠遠低於往年。乾旱導致農作物大量減產,同時也催生出其他的災難。
中州,天殷國。
烈臨空,麥苗倒伏,田地間隱隱出現龜裂的紋路。農民蹲在田間翻看作物的狀況,提著水桶從田地不遠處的水槽中汲水澆灌田地;田間的小路上,半大的孩子趕著雞鴨快步跑過;年紀再大一點的少年則在院子裡做些竹編,或是揹著竹筐上山採野藥;房舍內,吱吱喳喳的機杼聲響個不停,從早到晚不曾停歇。放眼望去,這座位於管道附近的村子裡無一閒人,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村民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人人面上皆有沉色,卻不像其他地方的農民一般心灰如死。
“乾旱,田間發現蝗卵,秋天怕是會生災……”
“多種些菱芡、芋和豆,蝗蟲不愛吃這些……收成後燒一遍地,多翻幾遍土,不能讓蝗災散出去。”
“預留出明年的糧食,這段時間,雞鴨下的蛋不要買賣,儘量孵出來。讓孩子不要打鳥,再開幾片地,種些應急的糧食……”
“俺覺得還是得先解決水的問題,水車已經汲不上水了,往後別說澆田,怕是各家都不夠吃用的……”
村民們或是商議,或是爭執,逐一提出應對旱災的計劃。而在村鎮之外,臨近官道的小市集上人來人往,擺攤的販夫走卒大多售賣一些蔬菜瓜果、自制乾糧。若有貨商遊俠途經此地,也能下車在茶攤裡歇歇腳,海飲一碗濃茶,吃一碗打滷臊子面。
一間供人歇腳的茶攤上,頭上扎著汗巾的婦女正賣力地炒著鐵鍋中的黃豆,撒了粗鹽的豆子被炒得劈啪作響,豆香四溢。站在婦女旁的少女也手腳麻利地將扯好的寬面下鍋,瀝水撈出後澆上麻辣鹹香的臊子與醬滷。將面端上桌後,女孩用披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汗水,臨近官道的小市集是鎮子除入城賣糧以外唯一的收入來源,將米麵製成湯麵、饅頭、窩窩賣給商賈遊俠,會比直接賣糧給官家多幾分賺頭。畢竟村民也需要入城購置油鹽醬醋之類的必需品。
剛招待完兩桌客人,少女正想趁機休憩片刻。遠處突然傳來了馬蹄聲,剛坐下沒多久的少女又只得起身迎了上去。
“客官,下來歇歇腳,來碗麵和茶水吧。雞湯做底的陽春麵只要一文,加一勺香噴噴的臊子只要兩文,水磨坊磨出來的精白麵做的饅頭,三文錢就能買兩個。”
小姑娘口齒清晰,咬字分明,三言兩語便將自家米麵的價格味道用料交代得清清楚楚。即便是精打細算的商賈,這一番話停下來也難免生出駐足觀望的心思。能在趕路的
間隙裡吃上一碗熱湯麵是種奢侈,更別提麵湯臊子都用了肉。水磨坊磨出來的精白麵更是少見,除了大城鎮,不卡嗓子不帶米糠的精白麵絕對是個罕見物。
“來兩碗臊子面,兩個饅頭。”迎著天光,少女有些看不清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人的面容,只能從聲音判斷出對方是一位同樣年紀不大的少女,“阿兄,可以嗎?”
“可以,不要辣。”另一個聽上去是少年的聲音響起,清冽冽的,在這酷熱的天氣下像一汪冷泉,沁人心脾。
兩人的口音都不像本地人,談吐溫文,語氣平靜這點是很難得的,畢竟天氣酷熱,行路艱難。無論跑商還有遊俠,話語都難免夾帶幾分焦躁煩悶之感。機靈的小吃攤女孩很快便判斷出對方若不是身懷高深的內家功法,那便是出身教養良好,養氣功底極佳。這樣的客人雖然挑剔,但出手也會更加大方。
市集附近有簡陋的馬房,為旅人的馬匹提供水和料。畢竟人需要休息,馬也需要。馬伕走過來正想幫客人牽馬,卻被騎在馬上的青衣少年制止了。
“抱歉,青陽性烈,讓它自行覓食吧。”翻身下馬的少年拽緊韁繩,猛一用力便牽制住了白馬欲揚的馬蹄。白馬長吁一聲,似在表達不滿。馬伕與小吃攤少女這才發現,這匹白馬高大威猛,神駿異常,高揚的頭顱之上,一雙睥睨的眼瞳似有神光。白馬猛甩頭顱,馬蹄煩躁地來回踢踏,但少年緊握韁繩的手卻紋絲不動。不一會兒L,白馬發現掙扎無用,只得吭哧吭哧地安靜下來,將腦袋瞥向另一方。
馬伕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這匹桀驁不馴的白馬原是準備將自己撞出去的。若不是少年及時拉住了馬繩,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客人,它會傷人嗎?傷人可不能隨它亂跑。”馬伕心有餘悸道。
“不會。”少年微微一頓,隨即用力將馬頭往回拽,“青陽很通人性,不會隨意傷人。對吧?青陽。”
白馬被迫擰回頭與少年對視,片刻,白馬不敵威勢,只能憋屈地點了點馬首。見白馬竟真能聽懂人話,馬伕頓時面露驚歎。放走了桀驁不馴的白馬,一旁的少女將自己騎乘的相對溫順的黑馬韁繩遞給馬伕。小吃攤少女才發現,騎馬而來的竟是一對看上去和自己年紀相差無幾的兄妹。
同樣是十二三歲的年紀,少女眉眼秀致,高靴藍衣,馬尾高束。她腰間剜著馬鞭,手腕扎著紅帶,看上去凌厲而又幹練。
被少女喚作「阿兄」的少年身著青衫,氣質平和,他長相與少女有幾分相似,一眼便能看出血緣。清秀好看的五官,黑曜石般的眼,軟乎乎的臉頰稚氣未退。若不是方才那一手控馬的技藝,誰也想不到這看上去弱不禁風的世家少年竟有這般不俗的巨力與身手。
“兩碗臊子面和兩個饅頭,一碗不要辣是嗎?好咧。”小吃攤家少女的愣神只是一瞬,很快她便揚起恰好好處的笑容,招呼兩人入座,“兩位這邊請,我們這兒L有今年新炒的白茶和酸梅湯。鹽炒豆子用來下酒再好不過了。”
“這裡還有賣酒嗎?”青衣少年道,“今年各地乾旱,糧食應該不夠了。天殷這般富裕,還能勻出糧食來釀酒嗎?”
“是去年釀的酒,今年官家釋出了告示,無論哪裡都不能浪費糧食釀酒了。”少女回到攤子上利落地揉麵,一邊將麵條下鍋一邊解釋道,“私自釀酒是要受刑的,各家各戶釀酒也要提前報備,取用的糧食也有限額。這裡賣的酒是我們村子裡全部的陳酒了,賣完換成銀錢,正好可以囤些油鹽醬醋。”
“原來如此。你們很有規劃,這很好。”
少女莞爾,將面撈上來後放入碗裡,淋上辣油與臊子。端上桌時,少女還送了一小碟試吃的鹽炒豆子:“兩位請慢用。”
這對教養良好的兄妹向她道了謝,少女將面拌開後果斷開吃,少年卻彷彿有甚麼心事。他挑起一根裹滿醬的麵條往嘴裡送,沒一會兒L,少年突然伸手捂住了嘴,飛快地摸過桌上的茶杯將水一飲而盡。正在搗辣子的店家少女見狀先是一呆,連忙放下杵子上前詢問是不是被燙到嘴了?
還帶點嬰兒L肥的少年顯然是被嗆到了,他捂著嘴掩蓋自己的失態,嗆出淚水的眼眸望著店家少女:“不是說不放辣子嗎?”
“我沒放啊。”店家少女被看得心絃一顫,但還是奇怪道,“一點辣油都沒擱呢。”
坐在少年對面的藍衣少女默默地伸過勺子舀了一點少年湯碗裡的臊子,嚐了嚐,道:“沒加辣子,是麻椒。”
“有甚麼不同嗎?”少年問道。
“不同。對天殷人來說,麻和辣是兩種不同的味道。應該是做肉臊子時加了麻椒留作底味,但確實不算辣味。”
“哦。”少年懨懨地抿了一口茶水,半晌,他仰頭對店家道,“抱歉嚇到你了。我不會浪費糧食的,請放心。”
店家少女連忙擺手說不是,向來伶牙俐齒的女孩磕巴半天也說不出勸慰的話語,只能面紅耳赤地回到小攤前。頂著母親揶揄的目光,少女打了一碗湃在水裡的酸梅湯給客人送上。天殷國人都愛吃辣,食物都是越麻越好,越辣越好。女孩還從未遇見過只是吃了一口臊子便嗆紅了眼的客人,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深藏不露,能單手控馬,卻吃不了辣子。店家少女頭腦發熱,臉頰通紅。少女不知道如何用貧瘠的言語形容自己此時內心的感受。但她想到自己很久以前抓住的一隻小兔子,小兔子眼睛紅紅的,皮毛雪白雪白的。
她本是要將它扒皮下鍋的,但看著看著,她又忍不住偷偷把它放了。
小吃攤的正對面,藍衣少女默默地碗移到少年面前,將他碗裡的臊子全部舀出。看著少年不停地喝茶,藍衣少女終是沒忍住道:“師姐,你還好嗎?”
“噓,別叫我師姐。”此時化名為「柳回舟」的宋從心一邊猛灌茶水,一邊長嘆道,“這已經是第四回了……”
加麻不加辣,加辣不加麻,不加麻和辣,天殷人也能想出各種奇奇怪怪的香料往飯菜里加。
前世正兒L八經的口味清淡的南方人,宋從心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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