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正道魁首
這個故事的開篇是一段頗為哀慼的唸白。
雖然用詞晦澀難懂,但以宋從心如今的水準也能看得出來,這是一首祭歌。
若是將之譯作大白話,大抵能看得出來這首祭歌需要至少兩個人進行頌唱,以一問一答的形式。但詞曲的體裁是祭歌,內容卻與祭祀沒有任何干系,這首辭唱的是君與民之間的問答,或者說是一位君王對百姓的指引以及訓誡。平民向君王陳述紅塵的苦難,君王則告訴人們應該如何面對困難。
“王啊,人間苦難何其多?貧病、飢寒、老弱、困苦,諸般何解?”
“人心須得敞亮,大道須得堂皇。”
那時世道矇昧,遍地苦厄,走投無路的人們只能求神拜佛。山間野廟一座又一座,救渡世人的神佛卻從未有過。某一天,戴著金色鳧鳥面的若水神妃向臣民宣告自己感而有孕,即將誕下一對神胎。這對神胎將成為天下共主,改天換地,開闢新天,令國祚綿延千秋萬代。
《若水神妃》的故事在誌異的前文中便有記載,傳說中州江氏起源於若水河畔。有一,部落領袖江阜馭使行舟順河而下,船隻突逢暗礁,又遭大雨,情況一時危急。千鈞一髮之際,行至河流湍急處的江氏便見一身披孔雀鳥羽披帛的女子踏浪而來,她頭戴金色鳧鳥面具,似有鬼神之力。她抬手撫平風雨,令船隻通行。做完這一切後,女子轉身離去,江阜卻對其一見傾心。呼喚不得,竟跳下江河一路潛游,追尋女子的蹤跡。
這女子正是當時五轂國遺民殷氏的首領殷扶桑。
在民間流傳的神話故事中,這位若水顯明的異族領袖頗具神異色彩,有「若水神妃」、「踏浪君」之美名,正史則稱其為「金鳧帝」。據記載,金鳧帝本就具有神鬼通靈之力,在中州頗具威名。她宣稱自己即將誕下神胎,對當時的中州而言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就連與其敵對的其他部族的勢力,都對金鳧帝的預言忌憚不已。當時因神胎之故,中州各地燃起戰火,人們紛紛為捍衛自己心中的神明而高舉武器。
江氏與殷氏兩大部族也在此戰中結下盟誓,兩族共同進退,直到十年後金鳧帝誕下神胎其懷胎十年,終於誕下了《長生》篇中的「王」。
然而,古怪的是,這位君王的名姓被人完全抹去。而性情孤僻的金鳧帝在誕下神胎後卻突然口吐鮮血,慘然大笑,三後倒斃而亡。金鳧帝的死令江氏首領悲痛不已,他揚言要將嬰孩水葬,卻被兩族族人聯手阻止。有人謹記金鳧帝的預言,有人忌憚神胎溺亡會給族群帶來禍患,也有人認為金鳧帝之死是因誕育神胎消耗過大,亦或是本身無法承載神胎強大的魂靈……眾說紛紜,相爭不下,但「神胎」最終還是被兩族共同養大,且自幼時起,人們便稱其為「王」。
無論對金鳧帝與江氏首領而言這孩子意味著甚麼。但幼王的降生對中州而言,是亂世的終結,是盛世的開篇。
王繼承了江氏首領的神勇與金鳧帝呼風喚雨的偉力。傳說他天生宿慧,生而知之,指引族
群在矇昧的世道中開闢了一片嶄新的天地。他統一了中州混亂的部族,他如大凌空普照塵世,他戴著與金鳧帝相似的黃金假面。當時的人們稱其為「不落的金」,虔誠祈禱他光芒永在。
“王啊,饑饉何解?”
“增闢耕地,勸課農桑;地盡其力,倉備饑饉;工以治水,擇優傳糧;谷田歲易,外引新稷;民勞商本,官廉政勤;上下一心,萬難可避。”
中州流傳的神話傳聞中提到,人是屬天的生命,應當向天空飛去。這讓平民百姓即便命如蚍蜉,依舊憧憬著高天的神明。但「王」的誕生改變了一切,他教會了人們如何腳踏實地地生活,如何去馴化自己腳下的土地。
對於當時的人們而言,「王」,又與神何異?
“王啊,貧病何解?”
“財聚於上,國之不祥;善為國者,藏富於民;世無凍餓,便少貧病。”
這不該是祭歌,而應該是載史。
但故事已經翻過了大半,宋從心依舊不明白為何這一章的題字名為《長生》。篇章故事字裡行間透出的詭譎已經隱約有不詳之意。無論是「王」還是「民」,在這個故事中都是沒有面孔、沒有喜怒哀樂的某種意向,甚至故事從頭到尾,描述「王」的永遠只有那一張金色的面具。
直到故事中的人們喊出「王既是天神」的口號時,宋從心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中的深意。但當故事的末尾出現第二首祭歌時,宋從心才咂摸出幾l分不對味來。
串聯故事的祭歌分為上下兩章,上章是人問君,下章則是君問神。
“神啊,神州陸沉,君應何為?”
“神啊,災劫將至,君應何為?”
話本的插頁中,戴著金色面具的王在神像前長跪不起,他雙手合十,傴僂腰背,以近乎懺悔的深沉祈禱。王的身影十分消瘦,單薄的衣物下甚至能隱約看見突起的脊椎骨。宋從心心想,一位教導百姓腳踏實地的君主,為何會反過來求祈神明的指引?還是說,這裡的「神」和「王」一樣,並非專指某人,而是一個隱喻?
「王」為何要祈神?這位君王和姬重瀾一樣窺見了甚麼嗎?他們也知道神舟將要覆滅的未來,並且採取了某種行動?
“你若有的,人亦當有;你所揹負的,人亦當揹負。”
“我欲超脫生死,證得無上大道;我欲擺脫劫濁,不入量劫之苦。”君王道,“我欲長生逍遙,安享自在無憂;我欲大同天下,紅塵再無疾苦。”
“萬民為身,我自為神。”
直到看到這一句時,宋從心才猛然驚醒,不知不覺間出了一身冷汗。她看著故事中的王坐化歸寂,臨死前留下遺言:“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生無罪愆,魂歸無垠淨土;百歲一輪,業果鑄吾魂身;大道若成,萬民同享長生。”
王坐化後,百姓虔心敬拜,他們共同舉刀,分薄了王身上的血肉,直到僅剩一具白骨。
人們在民間為王立碑造廟,等待著「萬民同享長生」之的到來。
人們並不悲痛,他們相信王並未身死,而是前往了神國王,既是人們的神。
關於「王」的故事便在這裡戛然而止,宋從心盯著書頁上「萬民為身,我自為神」的句子,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就在這時,一聲清淡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宋從心猛然回神:“師姐,你在做甚麼?”
“啊?”宋從心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卻又很快強自鎮定道,“咳,我……我在看話本,我沒有在工作。”
這不打自招的話語讓宋從心忍不住想要扶額,遠處自石橋走來的靈希卻加快腳步來到亭前。她掃了一眼宋從心攤在桌上的檀木箱子,面色平淡地「哦」了一聲。
宋從心:“……”你剛剛的表現是不相信的意思是吧?可惡!
“師姐在看甚麼話本?”靈希依舊淡定,面上根本看不出情緒的波動,“有趣的話,我回頭也觀摩觀摩。”
“是姑洗和夷則從中州帶來的誌異話本。”宋從心緩過神來,不知是靈希在身旁導致寒咒失效的緣故,還是今的天光太過暖和,宋從心感覺自己僵冷的四肢逐漸回暖,心口悶著的那口氣也緩緩抒出。她揉了揉腿上已經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浣熊,舉起已經涼冷的茶杯,心不在焉地道。
“這些志怪異聞……著實有些詭異,稍有不慎便看得入神了。”
“中州……”靈希面色平淡,一邊用腳別開擋路的兔猻,一邊在宋從心身旁入座。她撫了撫茶壺,垂眸道,“茶已經涼了,我幫師姐重新換一壺。”
靈希取過宋從心手中的杯盞,隨手潑掉杯中的殘茶。她食指輕點一旁的火爐,爐上的茶壺便開始咕嘟咕嘟地燒起水來。
“師姐是準備去中州一趟嗎?”靈希問道。
“受姜道君相邀,是要去一趟。”宋從心合上話本,將其重新放回到木盒中,“不過那是四年後的事了,距離恆久永樂大典還有一段時。依照目前的進度,估摸著四年後也已經帶出一批能擔事的管事弟子了。到那時,即便我離宗一段時,宗門內務也不會出太大的差錯。”
“是嗎?”靈希定定地看著噴吐著白氣的壺口,突然道,“師姐,帶上我吧。”
宋從心微微一頓:“你想去中州?”
“我不想去中州,但師姐帶上我比較好。”靈希回眸望向宋從心,道,“中州那地,遠比其他地方更加危險,師姐。和其他地方不同,這世上絕大部分地方都能被太陽照拂,但那並不包括中州。可以這麼說,中州入目所及,全是外道的信徒。”
“中州的神,是唯一一位由人造出來的「神」。”
《長生》篇章中的君王,他最後所問詢的、祈禱的,究竟是哪一位神?
或者說,他問的,真的是「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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