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正道魁首
有獸名曰類,其狀如貍而有髦,自為牝牡,食者不妒*。
有獸名朏朏,其狀如貍,而白尾,有鬣,養之可以已憂*。
簡單來說,就是有一種異獸名叫「類」,雌雄同體,可以自我繁殖,吃了它的肉就不會生出嫉妒心;還有一種異獸名叫「朏朏」,長得像貍貓,它有一條蓬鬆的白色大尾巴,有鬃毛,養了它就不會有憂愁。
宋從心雖然能回想起書上記載的山海異獸的特性。但腦海中卻無法想象出它們真實的形態。直到親眼見了異獸的原型,她才知道古人為甚麼會如此記載養貓養狗養浣熊可不是十分治癒令人煩惱盡去嗎?它們可愛就夠了,還要甚麼呼風喚雨的權能啊!
兩位前來拜見宋從心異獸首領或許是無意間吞吃了某種天材地寶,或是機緣巧合之下得了大能的點撥,十分幸運地生出了些許靈智。它們能聽懂人言,不會說話卻擁有了智慧,算是從「野獸」進化成了「靈獸」。地位從任人宰殺上升到稍稍有點獸權但也不多的程度。
當然,宋從心知道自己見到的這兩種異獸未必就是她前世認識的兩種動物,或許只是外表相似,又或許是兔猻與浣熊的先祖。但兩者身份互相聯絡起來,宋從心便明白它們為甚麼要舉族投靠了。在各種兇殘異獸橫行肆虐的神舟大陸,圓滾滾盤胖墩墩的浣熊和兔猻哪裡有好子過!
隨便哪裡冒出來的一隻土螻就可能給它們造成滅頂之災,活不下去時甚麼自由與尊嚴都是假的,還不如趕緊找一位看得順眼的兩腳獸締結從屬契約。這兩位首領率領的族群被無極道門收容時每一隻都餓得皮包骨頭,傷的傷,殘的殘。負責收容的弟子於心不忍,只用一艘雲舟便將當時僅剩兩位數的毛絨絨給裝兜裡帶了回來。但因為它們本身繁衍艱難,時至今,兩族的數目依舊沒繁衍到能脫離保護的地步。
見拂雪道君突然沉默之時,兩位異獸首領心中也十分忐忑。它們忍不住用充滿智慧的眼睛偷瞥道君的面色,兩張毛茸圓胖的臉越發嚴肅。
類與朏朏兩族在無極道門內好吃好喝地豢養了幾年,族人體型益豐滿的同時還隨環境變化得越發憨態可掬。眼見著族中幼崽已經忘卻了曾經屬於捕獵者的榮耀,每就靠著對兩腳獸賣萌為生。兩位異獸首領痛定思痛,尋思著這樣下去不行。無論如何它們都要想辦法抱上一條粗壯的大腿,為族人爭取一個鐵飯碗不可。
宋從心就是那隻大腿。能傍上拂雪道君,對兩位異獸首領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拂雪道君是明塵上仙的親傳弟子,而明塵上仙的威名在異獸圈裡也是令獸聞風喪膽、能止小兒夜啼的地步。雖說類和朏朏這樣無害的異獸並沒有經歷過天劍的圍剿。但它們的祖先曾目睹過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的害獸在明塵上仙的劍下飲恨九泉。那種畏懼幾乎銘刻在它們的血脈裡,隨著族群的繁衍而代代傳承了下來。
異獸的思維都很簡單,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明塵上仙是兩腳獸中的最強者,身為他「後嗣」的
拂雪道君遲早會繼承他當世最強的位置。
既然如此,這大腿此時不抱,更待何時?
依照慣例,異獸舉族來投之後,兩位首領會代表族群與宋從心簽訂從屬契約,這種從屬契約不同於宋從心和青鳥來音簽訂的平等契約,對雙方的限制會削弱許多。
譬如來音,宋從心對來音有提供食宿、保護庇佑、點化救助的義務,來音也必須聽從宋從心的指示隨叫隨到。平等契約之下,宋從心和來音彼此之間能感受到對方的狀態與位置,宋從心也能無視地域與空間將來音召喚至自己身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宋從心與來音算得上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戰友。
反觀從屬契約,就沒有那麼麻煩了。異獸相當於是投靠在宋從心的名下,它們對宋從心有供奉的義務。宋從心若是有令,它們也必須服從。但宋從心對異獸卻僅有庇佑的義務,這個庇佑的範圍也十分有限,大抵就是提供一處能令異獸族群繁衍生息的領土,若有強大的敵人威脅到整個族群時需要出面平復。除此之外,宋從心平裡並不需要特別關照它們的族群生活。
“……”看著兩隻毛絨絨坐立不安的樣子,宋從心在長久的沉默後終於鬆口,道,“簽訂契約吧。我應當如何稱呼你們?”
見拂雪道君鬆口,類和朏朏都鬆了一口氣。它們雖然已生靈智,但終究不如人族來得圓滑世故,大概也就是十來歲少年的心智。這喘氣的動作特別明顯,看得宋從心嚴肅的表情險些有些端不住。她招了招手,兩隻毛茸茸便樂顛顛地上前,蹲在宋從心面前認真地聽她講解契約的內容。宋從心忍著伸手呼嚕一把的衝動,耐著性子講完了契約,詢問道:“若是沒有異議,取一滴精血默唸自己名字即可。”
兩位異獸首領面面相覷,隨即不約而同地朝宋從心拱手拜了拜。它們指了指自己,又兩爪朝向宋從心。雖然不通人言,但宋從心能明白這是讓她為它們取名的意思。
宋從心忍了又忍,終究還沒忍住往兩顆毛腦袋上摸了一把。兩位首領還以為這是甚麼點化的手段,連忙乖順地低下頭顱,還用力往宋從心的掌心頂蹭了一下。
宋從心一時想不出特別有內涵的名字,為了方便以後區分,她對類說道:“你族群以後號「猻」,你名「猻蒙」。”
轉頭,她又對朏朏道:“你族「浣」,你名「浣棠」。”
「猻懵」和「浣糖」並沒有意識到詭計多端的兩腳獸給自己取這麼個名字的險惡用意,而是喜不自勝地跪地叩謝。說到底對異獸來說,人族如何稱呼它們都無所謂,「類」和「朏朏」本也是人族為了記錄它們而取的稱謂。以前生活在道藏山時,負責豢養它們的弟子還整天喊他們「嘬嘬嘬」呢。而拂雪道君不僅給它們取了名,甚至還為它們的族群都定下了姓氏,這也就意味著它們的子孫後代後都能蒙承道君的恩澤。只要報出這個姓氏,無極道門就會知道它們是受誰庇佑的!
這哪裡是鐵飯碗,這分明是法寶仙器!
猻蒙與浣棠喜不自勝地與宋從心締結了契
約。契約結成的瞬間,兩獸眼中劃過一絲靈光,它們一開口,竟吐出嫩生生的人言:“猻蒙/浣棠謝道君賜名!”
嗯。[(”雙方境界差距太大,哪怕是從屬契約,兩位異獸首領也被宋從心的氣運反哺直接灌到了開悟的境地,“你們可自行在山上尋一處地入駐,白裡帶你們過來的人是我的奉劍者。平裡若有難解之事,可向他們尋求幫助。族中幼崽若有先天不足,也不要隨意拋棄,可以送到我這邊來。”
此話一出,猻蒙與浣棠頓時感動到無以復加,它們再次叩首:“謝道君大恩!”
異獸不懂人族的語言藝術,顛來倒去也只知道說個「謝」字。宋從心並不在意這些,締結完契約後便讓兩獸離去了。本想維持一下儀態的兩位異獸首領甫一出門,立刻四肢著地狂奔進藹藹夜色裡。它們急著趕回去向族人們宣佈這個好訊息,最好以最快的速度給族人冠上道君賜予的名姓!
這夜,向來清冷寂靜的太素山多出了幾分喜氣洋洋的鮮活氣。窩在巢裡休憩的青鳥聽見動靜,仰頭髮出一聲悅耳的清鳴。
而此時,受人敬仰的拂雪道君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手托腮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思忖道:“首領不能摸,幼崽總能摸幾下吧?”
宋從心自言自語時,同樣案牘勞形了許久的分靈穿著一身掌教正裝回到了道場。宋從心越是疲憊就越是不想說話,在外人眼裡看來就是她一身閒人勿近的冰冷氣場。但其實宋從心只是忙得靈魂出竅罷了。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宋從心與自己的分靈面面相覷,兩雙眼裡都寫滿了生無可戀和對退休的渴望。
宋從心隨手將分靈揮散,雙手交握放在腹部,安詳地躺在床上梳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對於自己的新任奉劍者居然是宋家人這件事,宋從心沒有太大的感想。她的行事作風擺在那裡,宋時來若是有才之人,宋從心信奉的是舉賢不避親。而宋時來若是沒有才能,或是後犯了錯,宋從心自然也不會徇私舞弊。
且不說宋從心對此世的宋家人沒有那麼深的情分。單單是縱無極道門這座龐然大物的運作就不是能輕忽了事的。正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內門這麼多人傑,與上一代交接職務時依舊忙得眾人焦頭爛額。這種境況下,一顆螺絲鬆了,所有人都能察覺到是哪顆螺絲出了問題。對那顆鬆垮的螺絲而言,鑲不上還要鑲也是十分遭罪的事。
宋時來奉劍者的位置是他自己爭取的。在此之前,宋從心並不認識宋時來。既然他是憑本事當上的奉劍者,宋從心當然也不會為了避嫌而強行剝奪他努力的成果。
“清漢明月樓和重溟城已經與白玉京初步達成了合作,後續便是邀請其他宗門入駐,無極道門這邊也要派遣一隊修行造化之道的器修過去進行交流學習……令滄海那邊的偃偶凡化技術要跟進,看看後續能不能邀請天工和百鍊道人入駐白玉京……各地平山海駐點的物資必須跟上,玉珠師姐提過的貨運問題也要儘快落實,關於這方面……”宋從心躺在床上碎碎念念,將待做的事情在識海中過了一遍。大半宿過去,宋從心掙扎著爬起身開始編寫安排任務的簡訊,但又猛然醒悟過來此時已是深夜。
“大半夜給員工安排工作是犯天條的啊!”宋從心抓亂自己的頭髮,“忘了給離火宮說清楚通訊令牌的簡訊最好安排一個定時傳送的裝置了!”
突然,宋從心靈機一動,想到師尊正在給自己代班,眼疾手快之下便將簡訊發給「師尊」。但發完後宋從心又突然反應過來,師尊可是命令她好好休息的,她這麼做跟師尊說好不熬夜結果小人圖越來越多的行為有甚麼區別嗎?
“忘了給離火宮說還要給尺素傳音安排一個撤回功能了!”宋從心再次捂臉。
撤回簡訊說自己發錯了這條路是行不通了,宋從心只能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師尊辛苦了」的問候語,之後便用被褥蓋住腦袋偽裝腦袋鑽地的大風鳥。
明塵上仙一晚上都沒有回信,宋從心以為這件事被輕輕揭過去了。誰知第二天,宋從心再次接到叩關,已經長成大人模樣的靈希站在道場外,朝宋從心微微一笑:“師姐,師尊說您休假也靜不下心,他命我過來督促您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宋從心:“不必了,我會休息的。師妹你應當還有其他要事吧?”
“上一次查出來的外道據點已經被圍剿了,事情暫告一段落,我剛好有閒暇時間。”靈希回頭望著太素山上漫山遍野打滾嬉鬧的兔猻浣熊,道,“一段時不見,師姐這山上倒是熱鬧了不少。師姐應該不介意我在這裡偷閒吧?”
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宋從心還能說些甚麼?師妹是領受師命前來的,她要是不乖乖接受,誰知道下次來的會不會就是師尊了?
宋從心將靈希迎入道場,看著師妹平靜的側臉,一時間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她突然發現,師妹似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成長了不少,她身邊的人與事都在潛移默化中一點點地改變。如今的靈希眉眼平和,那雙總是暗光浮動、看上去危險而又脆弱不穩的金棕色眼瞳已經平靜了下來,幽邃得像一片朝陽下的海。
她的眉眼五官依舊鋒利冷峻,北地人的血脈在骨相上昭顯得淋漓盡致,頗有幾分精雕細琢的豔麗。
自從步入金丹期後,儘管還未能出師。但靈希也搬離了太初山,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道場。靈希的山峰是她自己挑選的,一處靠近劍冢的山峰,靈氣濃度中規中矩,唯一可被稱道的就是俯瞰時能窺見劍冢中的情景。靈希本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但她卻選擇了那座山峰,併為其取名為「守靈山」。這個名字放在人間或許會有人覺得不太吉利。但在無極道門,沒有人會覺得劍冢是不吉利的地方。
宋從心描述不來那種莫名的感受,但她總覺得,靈希對劍冢有一種莫名的感情,這或許與她口中提及的彼世有關。
成為一峰之主後,靈希也繼承了明塵一脈的「良好習俗」,三天兩頭不著家不說,還完全無心打理自己的道場。按理來說靈希也是要挑選隨侍弟子的。畢竟沒有點化成靈的偃偶雖然能幹一些常雜活,但涉及一些複雜的人情往來就有點力不從心了
然而,靈希在這方面上表現得比宋從心還要孤僻,她堅持自己獨自居住,不需要隨侍弟子。考慮到師妹複雜的過往,宋從心也沒有強求太多。靈希突破金丹期後,她能洞悉三界的眼睛與穿梭其間的權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但依舊是一個不穩定的定-時-炸-彈。
自從宋從心繼任掌教之位後,靈希追隨著她的腳步加入了暗門。從師尊口中得知靈希做出的決定時,宋從心屬實是為師妹捏了一把冷汗。別人尚且不知,但宋從心知道靈希是外道創造出來供給白麵靈之主的「容器」,與苦剎之地中殘害了暗門弟子的分-身是同一位神。也不知道師尊這麼安排是不甚在意還是另有籌謀。但今見了靈希,宋從心發現她的精神面貌比以前好了不少。從銜蟬那邊傳來的簡訊來看,靈希與暗門弟子們相處得不錯,比她身處無極道門時要來得自在得多。
不過這也不是不能理解。靈希本就掙扎於自身的種種異況,既要防備自己傷害他人,又要偽裝成常人模樣。長期以往,心力交瘁也在所難免。但暗門弟子不同,他們都是與世不容的「異類」,都是共同跋涉過苦海的患難者。他們不會對同伴報以異樣的目光,更不會探究他人的秘密。對靈希來說,這種氛圍反而更適合她。
宋從心不會強行要求靈希融入群體,也不會三言兩語就要求靈希放下她揹負的一切。自從聆聽了師妹的剖白之後,宋從心一直在思考如何幫助靈希,但明塵上仙先她一步。正如他先前承諾的那般,引導靈希是他師長的責任,而不是宋從心的責任。
靈希身上自帶一種奇特的氣場,在她身邊,時光彷彿都變得慢而悠長。不過小半天的時間,宋從心雷厲風行的腳步便逐漸慢了下來。傍晚的時候,宋從心已經能和靈希一起坐在庭院的長廊下擼兔猻和浣熊了。等到晚間時分,突然意識到自己無所事事荒廢了一整天的宋從心神情有些嚴肅。她心想,師妹身上這股神奇的氛圍感莫非叫「退休老幹部的享福時光」嗎?
“聽說師姐新收的奉劍者是師姐塵俗的族人?”靈希坐在臺階上,一腿支著一腿平放,體型圓潤的浣熊幼崽趴在她膝蓋上打盹,身體蜷成一坨灰色的毛團。
“連你都聽說了?”宋從心伸手正要撫摸一隻兔猻幼崽,聽了這話,手頓時懸停在半空。
那兔猻幼崽原本正安靜乖巧地蹲在原地,等著兩腳獸的手掌落下。但它等了好一會兒,那手掌還是忽高忽低地懸在自己的腦殼上。兔猻幼崽看了宋從心一眼,悄悄探頭去蹭,毛絨絨的身體頓時拉得老長。誰料宋從心的手突然落下扶住臺階,兔猻幼崽不僅蹭了個空,自己還跌了個踉蹌。
“回來的路上聽大家在說,不過也只是好奇一下,並沒有人真的跑去觀望。”靈希慢悠悠地拂著浣熊幼崽隨呼吸起伏的背部,“我雖然看不出來,但大抵是有幾分神似的吧。看到幾個小師妹很興奮的樣子,不過我聽她們說,那孩子以後想找道侶估計是難了。”
“宋時來跟你差不多大。”宋從心為師妹老氣橫秋、看淡紅塵的語氣驚了一下,她下
意識地抬手朝身旁摸去,原本正委屈端坐的兔猻幼崽連忙抬頭,不自覺地甩了甩尾巴,“此話怎講?”手伸到一半,宋從心的動作又頓住了。
“不知道,但看她們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應該不是甚麼壞事吧。”靈希跟同齡人向來沒有甚麼共同話題,很快便將話題岔開了去。
宋從心想了想,也沒想明白為甚麼宋時來想找道侶就難了。不過一入道門深似海,從此桃花是路人,對修士而言單身多正常啊?她便也沒有放在心上。宋從心有些遺憾地收回手,轉而道:“你最近感覺如何,還會時常看見那些東西嗎?”
兔猻幼崽被宋從心起起落落就是不摸它的舉動氣哭了,它尖利地「嗷」了一聲。隨即一把撲到宋從心的膝蓋上,倒騰著短小的四肢拼命往上爬。宋從心被這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嚇了一跳。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兔猻幼崽已經探出腦袋將宋從心的手掌頂起,微拱的掌心傳來兔猻耳朵不停撲扇的輕癢。
宋從心眼神柔和了一瞬,她動作溫柔地將氣呼呼的兔猻幼崽抱在懷裡,從頭頂順到尾巴。
“比以前好了許多。”靈希斟酌道,“不過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去往彼世了。”
靈希的話語有些含糊,但宋從心卻知道她話語中的意思。自從玄中道人叛變事件之後,靈希閉關突破,白麵靈之主的權能得到了遏制,她也沒有再身不由己地穿梭到其他世界。對於白麵靈之主的權能,宋從心時至今依舊一知半解。在聽過明月樓主的解釋之後,她倒是有了一些想法。彼世對於現世來說究竟是另一條時間線、另一種可能,還是說已經發生過的事,亦或是會彼此交錯影響的羅網呢?
靈希曾經提過,自己在彼世殺死的人,現世可能也會死去。宋從心不知道其他人能否做到,但靈希是可以影響現世與彼世的命軌的。
不知為何,宋從心想到了天書。
靈希擁有穿梭三界的能力,但她卻鮮少對宋從心提及彼世之事。從靈希的行動來看,不提及彼世不代表她不在意彼世。加入暗門之後,靈希並沒有刻意掩藏自己對外道的熟悉,其對敵經驗也十分豐富。她嘴上雖然不說,但卻付諸了許多實際行動。這種諱莫如深的態度讓宋從心想到天書,天書對明塵上仙也是這樣的態度。
以前宋從心並沒有認真深究過天書記載的那本《傾世虐戀之明塵上仙的掌心花》的來歷,只將其當做一本預言書來看待。但自從宋從心在靈希的口中得知彼世的存在後,宋從心突然有了另一個想法《傾戀》這本書,會不會是彼世之人想要傳遞給現世的訊息呢?
如今,隨著對明塵上仙與靈希師妹瞭解的深入,宋從心越發覺得《傾戀》後半篇的故事荒誕無比。且不提那仔細想想都讓自己腦殼炸開的師徒戀,就單說後面提及的仙魔大戰。已經十分熟悉筆者春秋筆法的宋從心已經嗅見了這段描寫裡不同尋常的氣息,看了前半部分混淆視聽的師徒虐戀,讀者很容易將後半部分的仙魔大戰與之掛鉤,從而產生「靈希成為魔尊後掀起仙魔大戰」的想法。但剖離這層迷惑性的面紗,真相或許不像書中所寫的那般簡單。
宋從心陷入了沉思,她一手撫摸著懷中攤成一團的兔猻幼崽,一邊伸手薅了薅師妹的腦袋。
靈希回頭看了宋從心一眼,見師姐好像在思考甚麼,便也沒有開口說話,隨她薅去。
萬一,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宋從心思忖道,萬一天書並非此世之物,而《傾戀》這本書其實是彼世之人向現世傳遞的某種求救訊號。只不過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理由,彼世發生的事情並不能以世人都能理解的方式進行傳遞。因此彼世之人選擇用一個荒誕古怪的故事將真相偽裝成一本書,以此來警醒世人呢?
可為甚麼這個故事的核心要放在明塵上仙和靈希的身上,這兩人有甚麼共通之處嗎?
靈希、白麵靈、明塵上仙、苦剎……種種思緒匯聚在腦海中,如錯綜複雜的線頭。宋從心手上緊了緊,總覺得自己好像要抓住了甚麼。但倏地,手上緊握的「線」突然崩斷,宋從心的思緒也瞬間斷裂。她茫然抬頭,卻發現自己的手指間不知為何夾著幾根斷髮。
宋從心:“……”
宋從心瞬間慌了,她摸著師妹的後腦勺連聲道歉,恨不得將手裡的頭髮重新種回去。靈希倒是十分淡然,面上也看不出痛苦之色,她順了順自己披散在身後的長髮,反過來安慰道:“師姐,沒關係。”
宋從心幾乎要流淚了,看她小師妹這宛如死了一樣的精神狀態,她究竟是遭遇了甚麼才會墮仙入魔的啊?真是越想越痛心。
出於愧疚的心情,宋從心決定帶師妹出去散散步。除了類和朏朏以外,奉劍者們還另外挑選了幾種適合太素山的異獸。有這些異獸的加入,太素山確實比以前熱鬧了些許。宋從心和靈希順著溪流往山下走時,忽然看見河流中游過一片湛湛的銀光。隨即銀光破水而出,舒展翅羽,在空中翺翔。
蠃魚,魚身鳥翼,聲如鴛鴦*。在各種奇形怪狀的山海異獸中,蠃魚算是比較美麗的品種了。
蠃魚會招來水患,因此只能被豢養在九宸山。宋從心偏頭望向走在自己身邊的師妹,她想,師妹的境遇與這些山海異獸有些相像。
“師姐。”靈希察覺到宋從心的目光,她回眸望來,眼神平靜溫暖,“怎麼了?”
宋從心忍不住抬手撫了撫她的腦袋,明知道她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但宋從心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長樂神殿中的小孩。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應當如何啟齒。她想問靈希,她的人生其實有無數次機會能走向更黑暗但也更痛快的殺伐之路。但凡她不去在乎,人生或許也不會如此痛苦。對此,她會不會覺得不值?
然而,宋從心這句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一些執念與堅守哪能用價值來評判?她輕飄飄的言語,難道就能掩埋那些血淋淋的往事?
“我只是在想,這些被困囿於此的山海異獸,是否會心有不甘?抱歉,只是一些無謂的念想。”
宋從心笑了笑,試圖將話題偏開。靈希卻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望著前方。兩人並肩前行,走著走著,靈希卻突然道:“師姐,你看。”
宋從心抬頭望去,卻見天幕逐漸暗沉,她們的立足之處卻越來越亮。宋從心沒發現光源來自哪裡,卻見林間的木枝頭有淡粉色的花簇悠然綻放。
一時間,宋從心與靈希佇立在櫻色的花海中央,暮風輕拂而過,捲來紛揚的落花。宋從心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接住空中零落的花瓣兒,卻發現那些花瓣兒在接觸到她掌心的瞬間,便像冬雪一樣消融了。
宋從心還沒反應過來,靈希卻突然道:“夢蜉,靈生。這種生靈的壽命很長,但大多數時候都像枯木一樣。”
“只有當擁有靈智的智慧生靈靠近時,它們才會自睡夢中蘇生,幻化出智慧生靈某個夢境中的風景。哪怕那一瞬之後,它們迎來的將是死亡。”
靈希眼簾輕闔,淡淡道:“對神舟大陸來說,它們的存在實在無足輕重。甚至有時為了「盛放」,它們會蠱惑行人,令其步入林間,致使行人迷失方向或是被害獸吞食。說不上有害或是無害,它們對行人本身也並無惡意,只是生命的程序令它們渴望「盛放」。”
“但現在,在這裡,它們的「盛放」也有意義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