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正道魁首
“所以,掌教提出這個考校,是有別的深意嗎?”
商和仰頭望著銀髮如雪的掌教,有些困惑地詢問道。
“商和,你覺得呢?”掌教並不回答他的問題,甚至還反過來詢問他。
商和知道掌教雖與自己並無師徒之名,但掌教將他帶在身邊就是為了磨鍊他,平裡也會詢問他對一些事的看法。很多時候,掌教並不會直白地告訴他答案,而是會引導他去探尋事情背後的真相。這種獨特的教導方式,也是獨屬於掌教的溫柔了。
“嗯,我覺得,掌教是想借舉薦之事考察三人的品行與立場吧。”商和斟酌了一下語句,道,“能過長老那一關的奉劍者候補,能力肯定無可指摘。但要論品行,那便得久見人心了。舉薦是一個不錯的途徑,若三人立場有別、各自有各自的私心,恐怕會為了舉薦的名額而爭論不休。但奉劍者同進同退,即便不能合作默契,也必須求同存異。若是忽視這一點,只為自己的利益相爭,這就已經不適合奉劍者的位置了。”
商和並沒有因為認識方衡而將其視作例外,思考時的立場也十分中肯客觀。
“經過了查漏補缺,三人自會思考自身的不足,同時也意識到其他奉劍者存在的必要。商談的過程中,也能鮮明地看出幾位的統籌、言辯之能,更有益於確認劃分他們後司屬的職務範圍。而作為被三人同時選擇的第四位奉劍者,其人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群體,不必再經歷額外的磨合。”商和將自己的想法闡述一通,隨即仰頭望向宋從心,眼神清亮道,“掌教,商和拙見,這便是全部了。”
宋從心:“不錯,商和很聰明。”
商和再如何少年老成,到底也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被自己從小仰慕的道君誇讚,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幾分羞赧歡喜之色。
但事實上,腦門一拍做出這個決定的宋從心並沒有思考這麼多。她純粹是對奉劍者的擇撿感到頭疼,加上經司長老突然提出「考校」一事。宋從心想著既然奉劍者是幫忙分擔瑣事雜務的職位,而她對第四位奉劍者的名額又實在沒有頭緒,那不妨便讓別人頭疼去吧。
至於將考校地點安排在白玉京,那是因為宋從心繼任掌教之後重心必然要放在宗門這一邊。但宋從心白玉京城主的身份已經在上清界過了明路,白玉京需要保證自身立場而不是成為無極道門的附庸。但後雙方建立聯絡與合作也是必然之事。宋從心提出考校的目的是為了讓三名奉劍者提前熟悉白玉京的運作,方便後與高黎師兄他們進行接洽,彼此互通有無。
宋從心沒想到商和會解讀出這麼多。但連商和這個小腦袋瓜子都想了這麼多,那三名聰敏的奉劍者只會想得更多。
希望這次考校能夠順順利利,而不節外生枝……應該不會吧?
……
宋從心所料不錯,她親手抉擇出來的三名奉劍者確實思慮了許多。
拂雪道君的行事作風與明塵上仙不同,其奉劍者也不再是老老實實做好自己的事
情就可以那麼簡單了。眾所周知,要跟上拂雪道君的腳步,走一步看一步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走一步算百步,才不會被拂雪道君拋下太多。
考校正式開始之前,宋從心替三位奉劍者授予三葉金印。有些意外的是,方衡與半夏居然已經留有白玉京的印記了。
18不言歸提醒您《正道魁首是如何養成的》第一時間在更新,記住[(雲遲遲入門很早,宗門內部藏書可謂是海納百川,她對白玉京雖有好奇但不強求,因此沒被白玉京選中。方衡的三葉金印是白玉京親授的,但按照方衡的說法,他以往不清楚白玉京的來歷,只去過一次便沒有再去了。不過許是因為他從不怠惰學習,所以三葉金印始終沒有消失。而半夏手中的三葉金印,則是向別人要來的。
被白玉京授予三葉金印的人都擁有兩次授予他人金印的機會,只不過授予的金印最初是虛葉。被授予虛葉的人需要在白玉京內完成考核任務,持續學習或進行交易長達三個月,虛葉才會變為實葉。擁有實葉之後,此人便也擁有兩次授予他人金印的機會了。
白玉京能在短時間內發展出這麼龐大的規模,單靠織夢隨即打撈自然是不夠的。三葉金印的虛葉相授便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從這方面來看,半夏的人脈確實挺廣,她敵人多,朋友卻更多。甚至連珍貴的虛葉相授機會都讓渡給了她,要知道如今一片虛葉在暗市中都能賣出高價。
半夏與方衡都擁有三葉金印,宋從心便只單獨授予了雲遲遲金印,並將白玉京的規則告知三人。
“為期一個月,將你們的觀察所得成文書,同時決定好第四位奉劍者的名額,可有疑問?”
三人表示沒有,宋從心便也頷首道:“既然如此,去吧。”
三人繼續商討後續之事,宋從心則分出分靈進入苦剎。身為苦剎之主,她能隨心所欲地前往這片天地的任何地方而不必經歷濯世池。宋從心直接出現在白玉京太虛宮的最高宮闕之上,與維持著白玉京運轉的天書撞了個正著。
“天書,有事找你幫忙。”擔著虛名的白玉京城主向真正意義上的白玉京城主打了個招呼,毫無負擔地抓書當苦力,“你有事在忙嗎?”
懸浮在巨大的光柱之中,書頁紛揚如星環般環繞大殿流轉。天書並不接話,祂似乎在計算著甚麼,書頁翻得嘩嘩作響。
好一會兒,天書好像終於算出了結果,祂唰地一下收回了滿殿亂飛的書頁,飛至宋從心近前:【甚麼事?】
“你忙的話就算了,我讓暗門幫忙督查也行。”宋從心身體微微後仰,她在大殿一旁的書架前坐下,好奇道,“你在忙甚麼?看上去怒氣衝衝的。”
不知道是不是與天書締結過契約的緣故,宋從心時常覺得天書是有靈性的。雖然與人的感性有所不同,但天書給她的感覺卻十分親切。初次相遇時,宋從心便對天書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即便那種信任只是一種沒有由來的直覺,但事實證明,天書並沒有辜負她。
【白玉京裡出了一些事故,正在追查。】天書道。
宋從心納悶道:“需要幫忙嗎?”
天書知道宋從心剛剛繼位,眼下也忙得腳不沾地,便也沒拿別的事情煩她:【不用,你要做甚麼?】
“宗門內在為我選拔奉劍者,目前已經確定了三個名額。為了方便以後白玉京和無極道門的事務接洽,我將他們的考核地點定在了白玉京內。”宋從心取出記載了三名奉劍者身份履歷的卷軸放在桌案上,道,“想說你如果方便的話就幫我監督一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讓高黎師兄找人幫忙觀察一下也不礙事的。”
天書並不吭聲,只是默默地「吃」掉了三分文宗卷軸。浮動的金光內傳來書頁翻動時的沙沙聲與餘韻悠長的墨香,燻得人昏昏欲眠。
宋從心忍不住眯了眯眼,她自繼位後便忙碌不停。雖說分神期修士的神魂強度完全經受得起,但累還是會累的。宋從心一手撐著額頭,正準備就著書香小憩片刻,卻突然聽見「咚」的一聲,天書竟將一個卷軸「吐」在了桌案上。
“怎麼了?”宋從心有些驚訝,她伸手準備拿過那個卷軸。天書卻又突然將卷軸吞了回去,只是那浮動的金光泛起層層漣漪,似有暗潮洶湧。不稍片刻,那捲軸竟又被天書「吐」了出來。
宋從心這回是真的好奇了,她探頭傾身,只見那翻開一角的卷軸露出了半張畫像。那是記載了「方衡」身份履歷的卷軸。
宋從心心中一沉,問道:“方衡有甚麼問題嗎?”
天書並不說話,金色的光球懸停在桌案邊上,安靜如死,宛如一條撒鹽的魚乾。
天書不肯開口,宋從心只能自己瞎猜:“內鬼,探子,外道,邪修?還是說,「方衡」不是「方衡」,有人頂替了他的身份?”
這倒不是宋從心疑心病重,而是九州列宿鏈結地脈網後,上清界開始根治內部毒瘤時挖出來的種種慘痛案例。為了滲透上清界,外道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要知道在此之前,天書可從未對任何人流露出這般態度,這讓宋從心不由得也緊張了起來。
天書將自己鋪在書案上,書頁有氣無力地翻了翻。過了一會兒,祂又慢吞吞地起身吞掉方衡的卷軸,然後又吐了出來……
天書如此矛盾的作態,宋從心再如何遲鈍也隱約咂摸出不對味了,她默然道:“天書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有病治病,有藥吃藥,千萬不要諱疾忌醫啊。”
天書聞言,頓時暴躁了。祂將書頁翻得嘩嘩作響,情緒十分激烈。宋從心從未見過天書如此情緒化的模樣。但天書表現出來的感覺更像是怨氣而非仇恨,這讓宋從心越發好奇起方衡的來歷了。她故作嚴肅,直闆闆地問道:“方衡是外道?”
天書沉默,過了好一會後,祂才自書頁上浮現出一個金字:【否。】
“他是其他勢力派來的探子?”
【否。】
“他為人品性有所不妥?”
【否。】
“他曾行差踏錯,殘害無辜?”
【否。】
宋從心將所有涉及底線原則的可能都問了一
遍,但天書來來回回只回答一個「否」字,這越發顯得方衡為人清廉、品性高潔。天書的態度實在詭異,宋從心忍不住撈起天書在手中晃了兩下,語重心長道:“天書,咱們有話好好說。方衡如果真的有問題,我不用他就是了。但你這態度詭異的,總不能是他得罪過你吧?”
天書躺在宋從心掌中奄奄一息,這回連「否」字都懶得說了。
宋從心:“他還真是得罪過你啊?不然跟我說說,實在很過分的話我幫你討個公道?”
天書煩了,氤氳著金光的書冊從宋從心的掌心翻了下去,啪嗒一下掉落在桌案上。祂的書頁有氣無力地拍打著桌案,像條離水的胖鯉魚將尾鰭甩出聲響。
宋從心有些想笑,但又怕真笑出來後天書會惱羞成怒,只能強行摁捺著,一本正經道:“好吧,你不說,他人又不錯,那我還是會重用他的。這三人在白玉京中四處走動時還勞你多加督促,我回頭會和巡查的居民們交代一聲……你如果不反對,我就當你是預設了。”
天書沒有回應,祂不答話,宋從心便預設祂是接受了。宋從心放心離去,準備知會高黎師兄一聲,免得巡邏的苦剎居民將三位奉劍者視作不軌之徒。
宋從心離開之後,太虛宮頂層再次恢復了原有的寂靜。天書安靜地翻了翻書頁,須臾,祂從桌案上飛起,再次來到方衡的卷軸之前。
緣分是一種奇妙的東西,跨過山川,越過湖海,本該相遇的人依舊會再次相遇。
天書翻動的書頁停在《周天列宿錄》的某一頁上,書頁上繪製著一張老者的小像,畫中人面容滄桑,卻依舊神光作目,風骨清癯。
天書吞掉了方衡的卷軸,書頁也燃起了灼灼的火光。老者的小像逐漸被氣質凌厲的青年替代。就像那些歲月書就的褶皺,被無形的手一點點地撫平。
做完這一切後,天書安靜地躺在書案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