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正道魁首
單純的記憶清洗不可能憑空讓人的認知中多出一個女兒。明月樓主在探子的描述中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女兒」身份的不同,以及另有一人無論如何也想將其送出雪山的執念。而之後發生的事情也證明,這個「女兒」的確是雪山之行破局的關鍵。
藉助楚夭與蘭因的視角,宋從心也終於將雪山事件的真相與細節補充完整。這個糾纏著世代因果的故事在江央與拉則之間劃下了休止符,與宋從心那方的險象環生相比,蘭因的視角充斥著更多詭秘與人心的陰謀,楚夭的視角則蘊藏了一些由江央口述的過往溫情。
“沒想到。”梵緣淺並不飲酒,宋從心為她準備的是浮梨醉花茶,茶葉在炒茶時用清甜的花梨酒焙過,雖無酒意卻有酒香,“累世的惡業與債孽,最終卻是在兩個孩子之間得到了寬恕。這可真是……”
宋從心微微頷首,她不常飲酒,為了保證清明而不在他人面前失態,她杯中的薄酒每次只抿淺淺的一小口:“若不是江央,拉則恐怕會選擇走向雪山,此事也不會輕易而善;而若不是拉則,活女神積壓的怨恚恐怕會再次催發蟄的生長,最終釀成大難。只能說因緣巧合,不幸中的萬幸了。”
傳承了雪山神女之力的宋從心擁有克復邪物之能,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宋從心恐怕要親手斬殺以拉則作為主意志的蟄神。無論是對拉則還是對宋從心來說,這一步都極其殘忍。之後再度回憶此事,宋從心感到後怕的同時也有幾分慶幸的。
而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裡、擁有的線索也少得可憐的楚夭已經聽呆了:“咳,那個啥,我真沒想到還有這麼複雜的因緣……當時我只想著救你,所以……”
“無妨。”宋從心搖了搖頭,她知道這事怪不得楚夭。楚夭只是基於自己的判斷在當時做出了最理智的選擇,反倒是宋從心的行事作風偶爾會顯得過於衝動感性。
姬既望認真地品嚐著桌上的菜餚,他對雪山的故事並無太深的感觸,只覺得拉則這孩子與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因為宋從心的感性與衝動才活下來的。將所有菜餚嘗過一遍之後,姬既望覺得其中一道養在冰湖中的銀魚膾滋味頗好,與東海的魚鮮是截然不同的風味。銀魚膾分量不多,姬既望便夾了一筷子放入宋從心的味碟中。
宋從心看著那晶瑩剔透的銀魚膾,莫名明白了姬既望的意圖,她道:“不夠還有。”
姬既望點了點頭,轉頭又給她夾了一筷子。
晃著酒杯的蘭因眯了眯眼眸,只覺得這兩人真是越看越母慈子孝,也是神奇得很。他沒多說甚麼,只是轉頭善解人意地吩咐偃甲偶人多上幾份銀魚膾,免得重溟城主饞得連禮數都不懂。結果銀魚膾上來後,姬既望嚐了兩口,轉頭覺得春捲好吃,又給宋從心夾了兩筷子。
席間的暗潮洶湧,宋從心一無所知,她對梵緣淺講述著分神大典上發生的一切。她並沒有說得太深,畢竟中州姜家疑似和一目國聯手的訊息眼下並無確鑿的證據,「造神計劃」背後的真相更是迷影重重。因此
她只闡述了玄中道人外道的身份,以及潛伏在無極道門中的探子乃一目國修行喜樂大道的邪修這兩件事。
“母親的手劄裡也提到過。”姬既望看著暖爐中咕嘟咕嘟冒泡的清湯,垂了垂眼眸,“渦流教的造神技法,應該也是從他們手中習得的。”
“喜樂之道?總覺得有些耳熟。”楚夭咬著筷子擰眉苦思,熱湯翻騰的熱氣將她的臉頰蒸得紅潤嬌豔,些許霧霾在她眼中淺淺一聚,卻又很快消散於無,“是不是某個宣揚「大喜樂、大自在、大欲天」之法的宗教信仰?專門收集童男童女的?”
“不是。”蘭因舀著一碗酒釀穌酪,簡單解釋了一下喜樂道統的真意以及功法的遺毒。這個道統之所以沒被徹底打作邪魔外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裡面的修士亦正亦邪。甚至在道統傳承的歷史中還出過幾位以利他為本分的聖人。一時間,在場眾人也不知道應當如何評價這個道統的修士,只能歸咎於人各有志……
“總覺得這個道統沒準還挺合乎我心意的欸。”楚夭聽了蘭因的解釋,卻是撓了撓頭,眼眸微亮。
宋從心吃了一口銀魚膾,抿了一口溫酒:“倒是從未問過你,你所修行的是何道呢?”
“實話說,我也不知道。”楚夭兩頰飛紅,顯然有些醉意了,她揮手爽快道,“小時候的事情記不太清了,但好像是村裡信了甚麼不靠譜的教派,我被他們選上了。村裡人大字不識一個,人也愚昧,想著是送我去享福的。後來嘛……那個教派被我一把火全燒了。”
這期間遭遇的痛苦與求生的掙扎都被楚夭隨口抹去,她隨意而又輕快地說道:“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教派的教義倒是有點喜樂之道的影子。「燼滅光琉璃,扶諸世人苦」甚麼的,他們選舉出來的聖女也很有意思,不是那種善良美好高潔的菩薩,而是忠於自己慾望、喜惡隨心的壞小孩。託了他們教義的福,我才能從那些孩子中勉強茍活了下來。但他們依照這個規格來擇撿聖女,最後被反噬也是活該吧?”
“確實。”蘭因頷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過如此了。”
“所以你修行的是喜樂大道?”宋從心問道。
“或許吧。”楚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與其說是修道,不如說我只圖自己痛快。人世百載歲月太短,實在不夠我活。能長生能快活,何樂而不為呢?就算這條道統的盡頭是死路一條,我也已經比常人度過了更逍遙快活的一生。至於修士無來生這種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畢竟輪迴轉世失去記憶後的那個人也已經不再是我了。”
楚夭並不承認輪迴轉世後的人是自己,她認可的只有今生,只有現下的自己。
楚夭的理念無疑是十分離經叛道的。但在座之人也不是甚麼循規蹈矩的老古板無視人類道德倫常的氐人混血、本身也足夠離經叛道的明月樓主、不久前曾於眾生面前立言的拂雪道君以及被天魔之體養大的佛子。幾人都不覺得楚夭這話有哪裡不對,皆是頷首表示贊同以及認可。
已經微醺的楚夭託著下巴,醉眼惺忪,卻忍不
住笑了。她早已習慣被人指著鼻子罵「妖女」、「魔女」。既不渴求他人理解,也不奢求他人尊重。但如今,她突然覺得人生在世能認識這麼幾個通情達理的朋友,確實是不枉此生了。
酒過三巡,雖是淺酌卻也有些酒意上頭的幾人紛紛舉杯向楚夭敬酒。
“看來我們之中,你得先走。不說了,乾杯,都在酒中。”
“人生逍遙,說走就走。敬你一杯,初次見面的朋友。”
“阿彌陀佛,餘生幸福,來生不渡。”
“道友之氣度,在下也自愧不如。當浮一白。”
楚夭被「通情達理」得笑容瞬間消失,恨不得當場掀桌咆哮:“你們夠啦!”
當天夜裡,這場好友小聚的酒席持續到更深露重,桌上備的都是仙釀。除了不飲酒的梵緣淺外其他人都喝得有些醉意朦朧。唯一清醒的梵緣淺攙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楚夭前往客院,宋從心看著雙腿交疊閉目養神的明月樓主和乖乖坐在位置上數花生米吃的姬既望,問道:“兩位能自己回去嗎?”
明月樓主點了點頭,他扯了扯嘴角,道:“你們先回,我晚點再走。”
宋從心環顧四周,她宴請好友自然是在自己的道場中,待客廳內燈火通明。但許是因為先前太過熱鬧了,此時人走茶涼便多少顯得有些寥落:“你還想在這待著?”
“不,我只是不太喜歡散宴的感覺。”蘭因閉著眼,“留我最後走吧。”
宋從心淡淡道:“你若不喜歡,便應該在熱鬧時第一個轉身離去。做甚麼在這裡留到最後。”
蘭因揉了揉眉心,他偏頭看著那道朝自己走近的白影,覺得對方說的也很有道理。他起身拂了拂衣襟,徑自走出門外,望著天邊皎皎明月發了好一會兒呆。突然,他回過身來問道:“我住哪兒來著?”
宋從心正卡著姬既望的腋下將小龍人從生根的椅子上拽起,姬既望喝醉後也沒太過失態,就是有些不太樂意挪窩。聽了蘭因的問話,宋從心抬頭看看他,又低頭看看姬既望,終是忍不住嘆息道:“我送你們回去吧。很近,就在主院邊上。”
明月樓主矜持地頷首,看著宋從心乾脆利落地將姬既望甩到背上背起,他還十分捧場地拍了拍手。宋從心隱約感覺這人其實也不太清醒了,就是不知道以對方的性子怎會在別人的地盤上喝成這副模樣。總不能是真的很信任她?
三人前往客院的路上倒是沒人開口說話,一路踏著靜謐的月色,來到了宋從心為朋友準備的客院。太素山上鮮有人氣,但宋從心讓偃甲人偶提前點了燈盞,月色悽清,暮色深重。但幾點明亮的燈火燙穿了黑夜,又多少驅散了那份寂寥的清寒。
推開院門時,木質的門扉發出一聲吱呀。宋從心將姬既望安置在客房中後,離開時卻發現明月樓主居然還倚在院牆上,不知在想些甚麼。
宋從心覺得他有些反常,但又不知緣由。而以明月樓主的城府,他也不會輕易將自己的心事分享。
“好好休息,有甚麼事,明天再說吧。”宋從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儘快回房。
蘭因聞言卻是笑了,他輕輕拽住宋從心準備放下的手,道:“明天還會相見嗎?”
“會的。”宋從心想了想,“我會讓人準備早膳。”
宋從心自覺得自己並沒有說甚麼惹人發笑的話語。但黑衣刀客卻微微垂首,低低地笑了。
“好。明再見,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