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拂雪道君
氤氳著淡雅清香的靜室,嫋嫋煙縷催人眠,長廊外人影來去,入耳盡是人間風雨聲。
明月樓的氛圍總是與別處不同,既不像無極道門那般規整清寂,也不似禪心院那般幽閒無聲。在這裡,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受到人間煙火的暖,庭院長廊之下的低聲交談,侍從與門徒的嬉笑打鬧,更遠一些,是膳房的砍柴燒火聲,漿洗衣物的水聲……零零碎碎,柴米油鹽,但卻讓這華麗堂皇的院落「活」過來了似的。
宋從心不討厭這樣的氛圍,更甚至,她還有些喜歡。
因為很喜歡,想多吸幾口人間的鮮活氣。所以在明月樓主笑盈盈地取出棋盤與棋子時,宋從心並沒有拒絕。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這等風雅之事,宋從心自然也學過,但她棋藝說不上精通,只能說是略知一二。兩人的棋路也是南轅北轍,宋從心兵行險著,絕處求生;明月樓主縱觀全域性,步步為營。大部分時候,明月樓主都能佔據上風。但宋從心思路過於刁鑽,神來一筆總能逆風翻盤,立時便會打亂明月樓主的節奏。好在明月樓主也不執著於勝負,時不時給她讓幾步、喂幾顆棋子,磕磕絆絆下來也算打得有來有回,黑白雲子在棋盤上呈現糾纏相爭之勢。
“拂雪已經履行了自己的承諾,在下也已收到了報酬,往昔之帳,便一筆勾銷了。”
大抵是因為在自己的地盤上,明月樓主並沒有像以往一般穿得扎眼而又花裡胡哨。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裡衣,披了一件暗紅色的外衫,揭下了平裡從不離身的面具。宋從心這才發現,雪上中與她相處了些許時的「蘭因」竟是明月樓主的本相,其眉眼介於「俊」與「麗」之間,增一分則濃,減一分則淡。
宋從心靜靜凝視了明月樓主半晌,心想,真是神奇。她分明半年前才認識「蘭因」,但再見之時卻彷彿看見故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完了漫長的一生。要知道,宋從心記憶中的大漠刀客是孤狼般矯捷迅敏的男子,滿身都是被宿命套牢的岑寂。但蘭因此人,與「脆弱」、「消瘦」這類詞語是不沾邊的。相反,蘭因危險、狡猾、鋒利,像一隻被逐出族群掙扎求生的狼王。可此時的明月樓主身披薄衣倚在暖玉榻上,看上去形影清瘦,意態閒懶。
然而,宋從心依舊莫名地覺得,眼前之人依舊是「蘭因」,而非「琉璃」或者「檻花」他又像那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出了宿命、看淡且放下一切的故人了。
樓主沒有穿鞋,服飾也過於隨意,但該遮的地方遮著,沒露半分不該露的,給人的感覺便好似在自己家裡接待了關係親近的友人。
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也是明月樓主相處起來讓人感到舒適的原因之一。
“好。”宋從心微微頷首,明月樓主這裡的茶水不比無極道門的差,點心水果滋味也佳。要論享受,果然還得是明月樓。
宋從心本以為雪山之後的單獨會面會有些尷尬,但其實沒有。這或許得益於明月樓主極高的情商,也或許是因為明月樓主在探聽了她的過去後,主動
將自己的「把柄」交到了她的手上。大家都是戴著面具過活的人,就大哥別說二哥了。
“雪山之行兇險,沒有挑明身份隨行實乃不誠之舉,還望拂雪原諒則個。”明月樓主語氣平緩,他嗓音清透纖麗,與偽裝下的蘭因又有所不同。他一手托腮,從棋盤中撿出被宋從心吞掉的黑子,攢了一手後,咔嗒嗒地任由其落回雲盒之中。
“不必。”宋從心還在努力接受自己孤狼一樣的小夥伴時隔半年後突然變成了女裝大佬,“樓主有自己的考量。”
撿棋子的聲音停住了。
宋從心抬頭,便見明月樓主嘆了一口氣,他神情懨懨的,像只低下矜貴的頭顱、意圖與人類親近卻被再三推開的波斯貓。
“拂雪這是還在怪我。”
“……”宋從心不解,“我沒有。”
“若是不怪我,為何總是喊我「樓主」呢?”明月樓主神情平靜,語氣卻有些沉悶道,“我是真心想和拂雪交朋友的。”
宋從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有些捉摸不透明月樓主的心事,想著自己好像也沒有做出特別冒犯排斥的舉止吧:“那我應該如何稱呼樓主呢?”
“蘭因。”明月樓主側首望著她,“我想聽拂雪喚我「蘭因」。”
沒有術法的偽裝,那雙琉璃色的眼眸清冽透徹,如天山之水,容不得半點塵垢。那實在是一雙很美的眼眸。
“沒關係嗎?”宋從心落子,“被人知曉這個名字的話。”
“無妨。”明月樓主笑了笑,“總要有人替我記住的。”
宋從心頷首,道:“好,蘭因。”
似乎沒有想到如此輕易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明月樓主聽見這聲稱呼時竟愣怔了一下。他看著少女淡然如故、沒有多少變化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地撚了撚雲子,然後就接連下錯了好幾步。
宋從心:“……”這讓棋讓得有些過分了啊。
宋從心棋藝不精,明月樓主先前明裡暗裡的讓步她也看不出來。但這彷彿我下圍棋你下五子棋一樣的路數,宋從心再遲鈍也覺得不對了。她伸手正想將那幾枚棋子撿出去,明月樓主卻突然摁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拂雪,落子無悔棋。”
落子無悔棋。
於是,那一局棋,便是宋從心勝了。
心煩意亂的人顯然是沒法繼續下棋的,宋從心也沒那麼多閒暇再來一盤棋局,將棋盤和雲子收起來後,宋從心便捧著茶盞,準備跟明月樓主說正事了。
兩人重新提起儀典上提過的話題,關於拉則與江央,明月樓主告訴宋從心,拉則的記憶可以洗去,但江央卻不行。目前明月樓已經在北燕的幫助下洗去了烏巴拉寨寨民們的記憶。雖然遭遇侵蝕與磨損的靈魂很難恢復如初,這些寨民們估計會出現夢魘、虛驚、魂不定等後遺症。但至少死後不會化為怪物,還能再次步入輪迴。
而長樂神殿中那些被宋從心以振覺之鈴淨化掉的靈魂,就是真的魂飛魄散、消弭於天了。可這般殘忍的結局,對於他們
飽受的磨折來說,竟也能被稱為一種解脫。
燕皇在烏巴拉寨新的駐地之上修造了一處養魂大陣_[(長年累月下來,烏巴拉寨的詛咒應該能被徹底消解。”宋從心帶去的一線生機,拉則與江央解開了歷代活女神的宿命繩結。但要消解那些累世因果積聚下來的沉澱,卻只能交託給同樣殘酷的時間。
宋從心有些恍惚地想,啊,阿金原來沒能步入輪迴啊。
她改變了一些事,但又有一些無力改變。
“江央交代了許多事,他身份地位特殊,後或許還用得上他。再則,他當年為虎作倀,就這樣乾乾淨淨地忘掉,未免也太便宜了他。”明月樓主語氣平淡,若不是看在江央回頭是岸以及拉則的份上,江央落在他手裡絕對不會有甚麼好下場,“我給他下了禁言的限制,留他一命,讓他戴罪立功。”
“冤有頭債有主。”宋從心並不反對明月樓主的做法,但也提醒他江央終究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未落網。
“我明白。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明月樓主從衣袋中取出一枚卷軸,放在桌上,推往宋從心的方向,“這是中州姜家以及留顧神相關的情報。”
宋從心接過卷軸,沉吟道:“代價是甚麼?”
宋從心已經習慣明月樓明碼標價的那一套了,誰知明月樓主聽罷卻是輕笑,道:“沒有代價,就當是方才那盤棋局的勝利品吧。”
這麼好心?宋從心有些不習慣,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的才是最貴的。
明月樓主真不愧是上清界最好的商人,這份情報猶如及時雨,正好送到了宋從心的心坎上。雖然依舊警惕將來可能需要連本帶利還回去的代價。但眼下宋從心也無法拒絕這份珍貴的情報。無極道門在道統、秘籍、天下大事之類的情報整備更為齊全。但在小道訊息以及一些隱秘陰私上的情報就完全比不上明月樓了。
宋從心眼下迫切需要了解的便是中州的信仰留顧神,永久城以及永留民暗中培育的域外天魔「幽神」。事關靈希的安危,宋從心不敢輕忽。
如果靈希真的是永留民「造神」出來的人形容器,那她究竟是哪位神祇的容器?若構成靈希神魂一部分的魔性材質是幽神,那幽神的特性是甚麼?如何遏制魔性的增長,如何抵禦三族混血帶來的邪見劫濁?這些,都是宋從心中州之行需要探尋瞭解的情報。
但是,就在宋從心準備開啟卷軸之時,她的通訊令牌突然發出了光亮。
“抱歉,失禮了。”見光亮久久不散,宋從心告了聲罪後便取出通訊令牌。若是尋常通訊,令牌只會閃動一下。但若是緊急通訊,令牌就會長久發光。
緊急通訊基本都是要事,能聯絡上宋從心的大多都是無極道門的弟子。若不是實在解決不了的事,其他弟子也不會特意聯絡忙碌的首席。
宋從心開啟通訊令牌,發現居然是納蘭清辭發給自己的短訊。
簡訊很短,只有寥寥數字。
【納蘭清辭:宗門事變,望速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