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掌教首席 劍藏鋒雪光猶在……
周柱生從睡夢中醒來時,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虛幻的美夢。
夢境中他去了世外仙人的雲上城池。雖不像酒樓說書人先生口中那般受到美酒佳餚的盛情款待。但他卻在一位好心仙女的幫助下找到了拯救生了糧食病的莊稼的方法。然而夢中有多麼欣悅,醒來卻發現那不過是一個夢時便有多麼絕望。
“良人。”妻子輕輕地搖晃著他的手臂,粗糙帶繭的手拭去他眼角的濁淚,“這是怎麼了?做噩夢了?”
“沒事。”周柱生強顏歡笑,他掙扎著爬起身,準備繼續一天辛苦的勞作。但身子才剛支稜起來,便有甚麼東西從他身上滾落,掉在了床褥上。
“天啊!”周柱生還沒來得及反應,耳朵便被方才替他溫柔拭去淚水的手粗暴地擰住了,“你去哪兒買這麼貴的瓶子了?啊!好你個周柱生,你是不是拿家裡的存糧出去換票子了?你哪裡來的錢買這麼貴的東西?家裡的存糧可是要留著給孩子換細糧的啊!”
周柱生被妻子吼得頭暈腦脹,耳朵被揪得生疼:“嘶,鬆手鬆手!甚麼跟甚麼?我哪裡瞎買東西了,也就你這婆娘才”
周柱生看清楚妻子怒髮衝冠卻還小心翼翼捏在手中的青花瓷瓶時,整個人頓時眼都直了。
妻子氣得嘴唇都在發抖:“你還說你沒用家裡的錢?這種瓷器,城裡的知縣都要當寶貝供著,你、你居然?!”
“噓、噓!”周柱生連忙捂住了妻子的嘴巴,拉著妻子的手左右張望,確定隔牆無耳後才輕聲道,“媳婦你聽我說,昨天晚上”
周柱生語速飛快地將昨天夜裡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述說了一遍,村人大字不識一個,但卻敬重神仙。周柱生夢裡的經歷太過奇異,就算他自己編的也編不到這種地步。因此,周柱生的妻子沒過多久便信了。夫妻兩人盤腿縮在炕上,盯著那瓷瓶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良人。”妻子用手肘捅了捅丈夫的腰,“咱家該怎麼辦?”
仙人賜下的可以治糧食病的靈藥,保不齊是甚麼可以延年益壽的仙丹。若是賣給達官貴人,他們一家或許就要飛黃騰達了。
然而,周柱生最初的興奮與喜悅淡去過後,卻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媳婦兒,不行的。仙師說了,這種藥只能治糧食病,人吃了是會死的。而且白玉京有規定,不許向外人透露白玉京的存在。你是俺媳婦兒,不算外人,但要是透露給太多人知道,仙師恐怕就會將我永遠驅逐出白玉京了。而且,若是讓外人知道我們有仙藥,恐怕金銀珠寶沒拿到,咱家四口子的小命都得搭進去……”
妻子聞言倒抽一口冷氣,人也像被澆了一盆冷水般安靜了下來。貧窮或許會讓人短視,但也讓人更在意自己已經擁有的一畝寸地。拿已有的東西去搏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富貴,妻子做不出這種傻事,更何況他們還有兩個孩子。
“良人,那該如何是好?”攸關性命之事,妻子僵木的大腦也不得不開始思考,“仙藥能救莊稼,但若是隻有咱家的莊稼得救,肯定會有人注意到咱家的。但若是不用仙藥,今年怕是不好過了……要不然,把仙藥拿出來讓大家都用?”
“不能直接拿出來。”白玉京一行,周柱生感覺自己的頭腦清明瞭許多,“媳婦兒,你幫我收拾收拾行李。這幾天我去城裡一趟,買些便宜的黃紙將我夢裡看見的那些方塊字都畫下來……仙師說得對,學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周柱生晃了晃瓷瓶,估摸了一下里面藥丸的數量:“有幾十顆呢,仙師說了,一丸丹藥稀釋後便能澆十幾畝地。這樣,我進城後作出四處求藥的模樣,過幾天后再回來,有人問便說是個路過的老道給的,死馬當活馬醫。藥見效後肯定會有人來求,咱們便都說已經沒了。但可以私底下將藥「賣」出去,就說藥不夠,看在鄰里的面上才賣的。這樣一來,怕咱們將本就不多的藥賣給別村的人,他們定然會保守這個秘密……”
周柱生的妻子聽著丈夫侃侃而談,神色那是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一覺醒來,丈夫怎就精明瞭許多。
“而這段時間,你良人我會跟隨仙師好好向學的。”周柱生無奈,不求上進之人時長了也是會被白玉京除名的,「不認字」已經不是不好好學習的藉口了,“等你良人學有所成,便將其作為一門手藝教給咱的孩子。賣藥之後,村裡人都欠咱一份人情,這樣咱提議挖仙師說的那甚麼水渠之類的「防治措施」時,村長也會聽咱的。以後啊,子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是啊,一定會越過越好的……”周柱生妻子聽著丈夫的話,卻不知怎的竟有些心慌。如今丈夫的談吐氣勢跟城裡計程車大夫似的,有種高不可攀的隔閡,“良人,我、我也可以去白玉京修學嗎?”
“當然可以。”周柱生聞言卻是眼前一亮,握著妻子的手道,“我問過了,仙師說太虛宮是甚麼有教無啥來著?就是不挑門第,人人皆可修學的意思。媳婦兒你鞋納得賊好,肯定值不少錢,學一門技藝絕對是夠了。仙師說心誠則靈,晚上你就握著我的手用心祈禱,仙師一定會聆聽到你向學的心意的!”
見丈夫如此言語,妻子高懸的心不由得放下了些許,渾然不知其中險惡的妻子感動無比,與丈夫執手相看淚眼道:“良人,咱還有兩個孩子。不僅你要學,我要學,咱家的兩個孩子也要學!”
“媳婦兒說得沒錯。就是這個理,咱家誰都不落下誰,全家都得學!”
……
“卷死了啊!”
某宗門弟子夢中垂死驚坐起,痛苦無比地想起自己在太虛宮白虎監兵殿中被幻化出來的劍修虛影打得滿地亂爬的經歷。
“究竟是誰建了太虛宮這鬼地方的啊?!夢裡都不帶消停地人練劍啊!每天課排滿白奔波都已經夠累人了,現在連晚上都不讓人休息人學習修煉的嗎?!救命,這世道還給不給人活路啊!”
成熟修士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
“你可知足吧,擱千年前各派敝帚自珍時可哪有那麼多功法任咱們挑選的?真是狼心狗肺,不懂感恩。”
“我感恩啊,我非常感恩啊!但你強他也強,你練別人也練,到頭來不還是誰都打不過嗎?!”
“至少你能打得過邪魔外道。少說廢話,白虎監兵殿走起,再來十次對局!”
“救命!!”
……
朱雀陵光殿中。
女修一次又一次地看著自己的愛人離她而去,從一開始的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到得如今的心如止水、波瀾不起。
她大汗淋漓,滿臉狼狽,下巴處滾落的水珠已然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她從夢中驚醒時,彷彿已經在心魔幻境裡熬過了痛苦艱難的一生。
她怔怔地凝望著窗外熹微的晨光,一時間只覺得世事如夢,而今初醒:“天亮了啊。”
女修撩開自己披散在身後的汗的長髮,看著鏡中清瘦消減卻眸光堅定的自己。那股堵在心頭不化的苦悶,如今也已隨流水淡去。
白玉京的星河之水洗濯的何止是月明?
“好。”她輕拍自己的臉,抿唇,感受著體內的修為突破瓶頸,水到渠成地直奔青雲而去,“去迎接明天吧。”
幻境中的百次自傷,終是換來再不回首。
她終於離開了自己畫就的囚牢,昂首闊步,走向明天了。
……
塵世這些悄無聲息的變化,並沒有驚動九宸山上最平和沉寂的天。
“孩子真可愛啊。”
佐世長老帶著大堆需要掌教過目的卷宗登上太初山時,捧著茶杯的明塵上仙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麼一句話。
“甚麼?”佐世長老擰了擰眉,她看見掌教桌案上擺放著與書卷無關的幼稚塗鴉。
“我說孩子真可愛。”明塵上仙重複了一遍。
“誰?哪個孩子?”佐世長老一頭霧水,倒是一時間沒把「可愛的孩子」這個形容跟穩沉持重的拂雪聯絡起來。
然而明塵上仙感嘆完後又不說話了,好在佐世長老也已經習慣了掌教師兄這副不長嘴的模樣,她看著明塵上仙亂糟糟的書案,下意識地道:“師兄您好歹收拾一下案几吧?讓晚輩看見了可如何是好?放那麼多廢紙在桌案上也太邋遢了。”
“不是廢紙。”明塵上仙慢悠悠地收拾著桌上的圖畫,好後雙掌一併便將其收了起來,“是寶貝。”
“……”佐世長老語塞。啊不行了,掌教師兄今天是從「不說話」變成「不說人話」了。
“說起來,拂雪閉關也兩年有餘了……天景雅集的邀請函都已經寄到山門了。”
“嗯,拂雪啊。”明塵上仙持杯抿了一口茶水,看著自己押在文宗底下的一副小人圖。
圖畫上,一個四肢短小、圓圓胖胖的小矮人正神氣飛揚地高舉著手中長劍,眉毛倒豎,一手捏拳作出一個彷彿昭示力量的姿態。
明塵上仙看著那活靈活現、整裝待發的小人,食指指節近乎愛憐地蹭了蹭那圓滾滾的臉蛋。隨即,用杯盞將淡得幾不可見的笑容壓下。
“她差不多也該出關了。”
斂鞘經年,雪光猶在;斗轉星移,初心不改。
她落入深淵,她重回人間。
她仍是拂雪。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