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掌教首席 天上城池白玉京……
宋從心邁入苦剎之地的瞬間,還以為自己來錯地方了。
清風拂面,泥生春,被雨水洗滌過的空氣氤氳著潤的清新,充盈於人之肺腑,都好似要衝刷掉其中的塵埃與渾濁之氣。
睜開眼睛,映入宋從心眼中的不再是陰冷昏暗、被紅渲染的人間煉獄,而是生機勃勃、甚至堪稱繁茂葳蕤的綠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苦剎的門開得不對,宋從心睜開眼時便發現自己懸於天空之上,放眼望去,雲飄邈,石崢嶸,群山皆翠,萬里江山如畫。
“……”宋從心凌虛御空,行走於高天之上,她心中卻有些困惑地想著,我應該是走了幾個月而不是十幾年吧?
然而,這還不是讓宋從心感到最震撼的地方。當她收回俯瞰大地的視線,下意識的尋找建木與雙子塔的蹤跡時,卻聽到了整齊有序的機拓運轉之聲。她回頭,卻看到了堪稱震撼人心的景象虯結交織的建木枝幹纏繞著一顆龐大的、宛如光源般的原型物體,以這光源為圓心,一個巨大的機關圓盤環繞建木修成了無數銜接光源的通道,垂墜而下的繩索與升降機關中可以看出螞蟻般上下穿行的偃甲人偶,一派蟻巢運作的奇麗景象。
雖然不通偃甲機關之道,但宋從心好歹也是在天經樓中薰陶過好些時間的人了,她能勉強看出似乎有人在紅隕落後為了留住以供植物自然生長的「光」而借建木之身修建了通往高天之上的天梯,聚攏吸納了紅溢散的靈炁,以人力捏造出了一個生長在建木之上的「太陽」。
啊?這是可以做得到的嗎?宋從心十分震驚,但是面上卻無波無瀾。她正思考著要如何尋找阿黎等人的身影時,卻遠遠便看見那圓環形狀的平臺上飛出了幾隻偃甲木鳥,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宋從心以為自己是被當成外敵了,正想表示自己沒有惡意時,那機關鳥卻突然開口說話了。
數只可以載人的偃甲木鳥呼扇著線條流暢優美的骨翼,它們來到宋從心的身邊,一張嘴卻是一連串嘈雜刺耳的鴨叫。
“快快快,是師兄在等的人,快把師兄叫過來!”
“哦哦師兄……不對不對!你得先把人請進來,怎麼能讓人在外面乾等?!”
“滾開!你們這些搗亂的傢伙!拂雪,拂雪聽得見嗎?來,跟著木鳥過來,我們都在等你”
不是……你們在等我甚麼?宋從心心裡有點發毛。她下意識地拽緊了自己的斗篷,慶幸自己進苦剎之前換了一身足夠低調嚴實的打扮。她順著木鳥的指引降落在一處類似港灣的平臺之上,有些好奇地瞥了「大」一眼,卻發現這人造的大雖然能普照四方,但距離近時看起來也不會將人的眼睛刺傷。它的光芒非常柔和、溫暖,與那曾經掠奪一切生靈性命與理智的紅一點都不一樣。
宋從心在這一輪「太陽」面前駐足良久,直到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趕來。
如果不是滿臉欣喜的阿黎就站在最前頭,修為進益後越發不喜見人的宋從心可能會當場逃走。她頭皮發麻地面對著眾人毫不掩飾好奇、歡喜、興奮與感激的目光,只覺得自己好像被丟入油鍋裡裡裡外外炸熟了一般。
宋從心實在招架不了這等架勢,只能乾巴巴地道:“師兄。”
“拂雪!”阿黎跑過來便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認她沒有異變也沒有缺胳膊斷腿後便鬆了一口氣。對於苦剎之地的人們來說,只要人沒死,就算不得甚麼大問題,“雖然銜蟬先前已經回來過告知了你的情況。但沒有親眼看見果然還是有些不安……你先隨我來吧。”
阿黎也意識到眼下不是談話的好機會。自從苦剎之地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之後,人們對於帶來這一切的拂雪的好奇是無論如何都壓不住的。甚至就連阿黎自己都有許多困惑在等待拂雪的解答,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太過倉促,無人知道拂雪究竟做了甚麼、付出了甚麼,才有瞭如今的改變。
阿黎花費了一些心思將堵在路上不肯走的人都趕走,隨後便帶著宋從心順著環形廣場朝著內部走去。這一路上,宋從心都在震驚苦剎居民們的基建速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往的苦難鑄就了他們的銅皮鐵骨,這裡的人們比誰都清楚若不努力反抗便會被災厄吞噬的道理。短短几個月的時間,他們便在建木上修建出了一個小型的「村落」,並且眼見著就有從「城市」發展下去的趨勢。
巨大的喚醒平臺上進行了最基礎的聚落規劃,常年居住在地底的苦剎居民在這五百年的時光中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文化。他們的建築風格追求簡單實用,完全放棄了美觀的雕樑畫棟,卻別有種乾淨利落之感。
宋從心行走在這些線條簡約的建築群中,看著齒輪與機拓構建而成的鋼鐵藝術,一時竟有重回前世的恍惚。
阿黎將宋從心帶入了一間類似待客廳的房間,給宋從心上了一杯似是用新曬的乾花沖泡而成的花茶。
“這是阮司工自制的花茶,取了苦剎春生新芽後最鮮嫩的一批花。阮司工說想讓師妹嚐嚐。”
阿黎笑了笑,宋從心看著那漂浮在茶湯上的花瓣兒,沉默片刻,道:“多謝師兄和阮司工。”
在室內穿著斗篷多少顯得有些奇怪,本來不打算解斗篷的宋從心著頭皮解下了斗篷,露出掩藏其下的一頭雪發。
「咣噹」一聲瓷器翻到時的清脆聲響,宋從心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卻看見阿黎手忙腳亂地收拾翻倒的茶盞,桌上一片狼藉。
突然意識到甚麼的宋從心一時間僵在原地,斗篷穿回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抱在懷裡充當掩飾尷尬的盾牌。
一時間,室內突兀地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清理好桌上茶漬的阿黎終於緩過神來,坐回宋從心對面的位置。
宋從心只見阿黎端莊正坐,忽而垂首,語氣鄭重道:“那天,紅的靈炁溢散,曾經匯聚世間一切苦難的死地成了如今能讓人安居樂業的樂土。雖然不知道師妹具體做了甚麼,但請容我替苦剎的居民們向你致謝。”
宋從心很慶幸對方沒詢問白髮的問題,她很想解釋自己沒有損耗壽命也沒有悲痛到道心受損的地步。但某種氛圍阻止了她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她只能故作自然地放下斗篷,同樣正襟危坐地回覆道:“師兄,不必如此。”
阿黎笑了笑,窗外的天光照落在他深棕色的眼眸中,瀲灩著琥珀般的光澤與質感。於是,那一抹轉瞬即逝的傷懷也在耀眼的天光下消失無蹤了。
阿黎對宋從心說了很多,基本上都是阿黎在說,宋從心在聽。阿黎告訴宋從心,在天光破曉之後,苦剎居民們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逐步探索,最終確認地表可以生存之後便歡欣雀躍地回到了大地。但他們也很快發現了紅的隕落,照耀他們的天光不過是紅溢散的靈炁被建木轉化後的結果。為了更好地利用能源並幫助建木建立良好的靈炁迴圈,他們二話不說便集結了隊伍登上建木,建立瞭如今的空中之城。
阿黎告訴宋從心,那天宋從心在離開苦剎之後,鹹臨桐冠城那片土地也重新回歸了神州。但五轂國永安以及百年前被吞噬的土壤已經被苦剎徹底同化,成為了鑄成血肉的一部分,所以沒能回歸神州。不過這點在阿黎等人的預料之內,所以也不會有人覺得失落。
“或者說,這樣才是最好的。”阿黎微微一笑,“苦剎居民大多都已墮化成為了魔物,人間已經沒有他們的落足之處。如今能在苦剎之地迎來新的生活,對於我等而言,那是曾經想都不敢想、夢都不敢夢的好事。”
對於無法重回故土,大多數子民都已認命了。比起曾經的故鄉,他們更恐懼失去眼下的落足之處。
說完眼下的境況,阿黎又轉而說起雙子塔那一戰的後續之事:“那天之後,銜蟬手持印記回來了一趟,那名叫「楚夭」的姑娘昏迷了一天,之後便跟著銜蟬一起離開了。她說要是遇見了你,替她轉達一句,山高水遠,有緣再會。看上去嗯……挺灑脫的。”
宋從心默默點頭,楚夭此人的確是挺灑脫的,或者說,心甚大。不然也不能在陷於情網後還清醒自知地分了一個又一個。
“至於那些白麵靈……”阿黎提起這個,不由得沉默了一瞬,“他們的面具破碎,形同人偶,不會說話也不會動,目前被關在建木最深處的牢獄裡。師妹若是想見他們,我一會兒便帶你過去。只是不知,他們是否還能找回曾經的意志……”
“很難。”宋從心終於開口道,“我從外道手中奪回了他們的靈魂,但遭遇了百多年來的磋磨,他們的神魂也已破損得不成樣子。他們只能在靈炁充裕之地好生溫養靈魂,百年後或許還能尋回一絲神智。雖然困難,但這總歸是一絲希望。”
“是啊,總歸是一線希望。”阿黎緩緩吐出心頭的鬱氣,“總比淪落在外道手中被迫對無辜之人舉刀來得好……”
“師兄不必憂心。”宋從心抬頭,露出一雙平靜堅毅的明眸,“我正是為此而來的。我想,或許有辦法穩固他們的神智。”
“甚麼?”阿黎愣怔道。
“我想請苦剎中的諸位,替我建設一座學宮。”宋從心站起身,偏頭望向窗外,“我需要一座能授業於萬民、不拘一家之言、無貧富貴賤之分的學宮。”
阿黎看著站在窗邊,身影被天光描摹得格外清瘦纖長的身影。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了五百年前,同樣佇立在天光之下的另一個人。
“我正想跟師妹細說此事。”阿黎覺得喉嚨乾澀,有一股隱秘的火撩著他的心口,“我們正打算以建木為樞心,建立一座天上的城池。苦剎如今已是師妹的領土,我們便也希望師妹來擔任這雲上城池的城主,或者此地作為師妹留在苦剎之地的道場也可。不知師妹意下如何?”
“我嗎?”宋從心失神了一剎,她沉默良久,卻沒有推拒。因為對於她的籌劃而言,這是必要的,“好。”
一錘定音,阿黎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他還想著萬一拂雪要是拒絕,他應該如何說服拂雪。畢竟苦剎有必要與拂雪建立恆久的、切實的牽繫。
“既然如此,學宮便建立在這座城池之上吧。”阿黎站起身,同樣走到窗邊,朝外望去。
環繞蒼天巨木而生的城池,以人力拘束著蒼穹之上的月星辰。雖然目前僅有雛形,但誰也無法否認這座新生城市的壯觀與美麗。不難想象當它徹底建成之時,這將是一座何等昭顯人力之宏偉的天上明珠。
“這座城池可有名字?”宋從心問道。
“本來是想等師妹成為城主後,再由師妹命名的。”阿黎搖頭失笑,“但師妹既然想設立學宮,授業於萬民,那”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不如便喚它「白玉京」吧。”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