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雙穗嘉禾 世上最好的小娘子
沈風禾心頭一沉, 滿腦子都是不敢置信。
雙穗嘉禾怎會是魔物?
那是穗穗耗費多少心血,日日在田間躬身侍弄,漚肥育苗, 一寸一寸悉心培育出來的奇禾瑞苗啊。
穗穗精通農桑,把自家田地打理得年年禾苗茁壯,穀穗飽滿, 遠近鄉里無人不嘆她能幹心細。
猶記前些日子收割, 她與阿兄同在田中幫忙。
彼時, 他們便見數株奇苗,竟是禾稈之上生出兩枝飽滿穗芒,格外惹眼稀奇。
當時三人皆是又驚又喜, 驚歎世間竟有這般奇異禾穀。
關陽覽典籍多, 便說這是有佐證的。
古有《孫氏瑞應圖》,言嘉禾者五穀之長, 王者德茂則二苗共秀而生。
更有舊史可考,太宗文皇帝時, 便曾現一莖數穗的瑞禾, 被視作國泰民安的吉兆。
一禾雙穗,象徵著大唐社稷昌盛、生民安樂,是上蒼垂憐盛世才有的吉徵。
幾人初見這雙穗嘉禾,歡喜得難以自抑, 匆匆尋來司徒山。
司徒山身為里正,見了這般罕見瑞禾亦是大驚大喜,不敢耽擱,即刻上報至渭南縣衙。
縣衙見了實物,又驚又賀,認定是天降祥瑞, 當即快馬傳信入長安。
訊息一路遞至宮中,二聖聽聞渭南現世雙穗嘉禾,親臨渭南觀覽瑞禾,以示盛世德澤。
這般兆示國泰年豐的天賜祥瑞,怎麼到了旁人嘴裡,竟成了禍亂鄉里的魔物妖孽?
沈風禾正滿心惶然,陷在思緒裡,身後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風風火火奔來一人。
張驍神色慌張又焦灼,一看見沈風禾便急聲喚:“阿禾!阿禾,壞了大事了,快隨我去渭南縣,穗穗和山伯出事了!”
沈風禾回神,顫聲問:“穗穗真的出事了?阿兄,你不是去渭南縣參加慶賀雙穗嘉禾的大典了嗎?陛下還特意下旨免了我們鄉里整年賦稅,這般天大的喜事......”
張驍的眉宇間滿是憤懣與焦急,他一把牽過沈風禾的手,“那是穗穗日復一日在田間苦心培育出來的雙穗嘉禾,可我在渭南縣打聽才知曉,呈上去的名錄裡,壓根就沒有‘司徒穗’三個字!”
“他們只知渭南現世祥瑞嘉禾,卻不知培育之人是誰,連一點提及穗穗的影子都沒有!”
“我多追問打探,才摸清內情......穗穗實實在在的功勞,竟被旁人憑空頂替佔了去!”
張驍的語氣愈發生氣,“也不知是哪個宵小之輩暗中作祟,抹去了穗穗的名頭,安在了自己身上。”
沈風禾也聽得心中大亂,“那我們快些走,我們去救穗穗......”
果然有人冒用了穗穗的功勞,竟這樣可惡。
“好好好。”
張驍連連點頭,“我在村口租好了騾子,我們眼下就去。”
他一邊拽著沈風禾快步往村口奔,“我早前便給關陽遞了訊息,他此刻也在渭南縣城裡幫著四處打探內情風聲,只等著我們趕過去會合。我們幾人一同想辦法,定不能讓穗穗平白受這委屈冤屈!”
“嗯!”
二人跑到村口,匆匆坐上騾子,催著牲口順著村道往渭南縣方向而去。
秋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兩人心裡都火燒一般急,只盼著能早些到,打聽出穗穗和司徒山的下落。
可快要行至渭南縣城外官道岔口時,村道漸漸變窄,亂石密佈,騾子腳步愈走愈慢,垂著腦袋不肯再往前挪。
任憑張驍揚鞭連抽好幾下,它也只是悶悶哼唧兩聲,原地打轉,不肯邁步。
“這死騾子,偏生在緊要關頭耍脾氣!”
張驍又急又躁,忍不住叫罵,“定是跑了一路,累狠了,又餓又乏,只想歇腳吃食。”
他無奈轉頭看向身側滿心焦灼的沈風禾,“阿禾,沒法子了。讓騾子就地啃些野草穀子墊墊肚子,緩過勁,強趕著也走不動。”
便是沈風禾心亂如麻,但到了如今,只得跟著張驍一同從騾背上下來。
張驍牽著牲口,到一旁野草豐茂處餵食歇息。
沈風禾立在道邊,望著渭南縣城的方向,緊皺眉頭。
目光亂轉間,她瞥見道旁不遠處立著一座廟宇,屋垣斑駁,簷角朽壞。
她不由好奇問道:“阿兄,那是甚麼廟?看著孤零零立在路邊。”
張驍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回:“那是麻姑仙姬廟,修了好幾十年了。”
沈風禾望著那殘破的廟舍,不由蹙眉更緊,“既是仙姬靈廟,怎會這般荒蕪破敗?”
張驍嘆了口氣,“如今世間世人祈福拜壽,皆愛供奉壽星,香火鼎盛。麻姑雖也是壽姬,主福壽、佑善人,卻也少有人特意來拜她。長年累月下來,香火漸稀,無人修繕打理,自然就漸漸荒成這般模樣。”
沈風禾聽著,又望向慢悠悠啃草吃麥的騾子,心底愈發焦灼難安。
“誰說不能拜的。”
她咬了咬唇,“仙姬有靈,必定能庇佑善人。既然眼下不能趕路,那我要進去拜一拜。”
麻姑仙姬t既為壽姬,說不定也能保佑穗穗與山伯平安無事,化去這場無妄冤禍。
可他們眼下趕路匆忙,身上一點供品也不曾備下。
恰逢秋日道旁野樹叢生,枝頭上掛滿串串賞柚,皮厚肉小,味帶酸澀,尋常人都瞧不上眼。
沈風禾顧不得多想,便靈巧攀著枝幹一躍而上。
她伸手摘下兩隻圓潤飽滿的賞柚,又縱身跳下。
她捧著兩隻賞柚,轉頭對張驍道:“阿兄,我去拜一拜仙姬娘娘。”
張驍頷首,“去罷,誠心便可。”
沈風禾抱著柚子,踏入麻姑仙姬廟中。
這小廟外頭瞧著雖荒草萋萋,內裡屋舍倒是完好,只是常年少人來往,積了一層塵埃。
沈風禾捧著賞柚走到仙姬塑像前,先伸出衣袖,擦拭供桌托盤上的浮塵,吹去灰絮,才小心翼翼將兩隻賞柚端正擺好。
她又俯身撣了撣蒲團上的塵土,屈膝虔誠跪下。
“麻姑仙姬娘娘在上,信女沈風禾誠心叩拜。”
她聲音字字真摯又哽咽,“求仙姬娘娘庇佑我自幼一同長大的司徒穗,還有她父親司徒山,二人平安無事,逢凶化吉,洗脫冤屈。”
“此番雙穗嘉禾事發倉促,信女一路奔來,未曾備下香燭供品,只尋了兩隻野地賞柚前來拜見,還望仙姬娘娘莫要嫌棄簡陋。”
她伏身叩首,眼眶漸漸泛紅,淚珠忍不住滾落臉頰。
“若能得仙姬庇佑,二人安然無恙,信女日後必定特意備下香燭鮮果,再來廟中好好祭拜還願。”
沈風禾一遍一遍呢喃祈求,愈拜愈是哽咽難抑。
“信女甘願以自身福運相換,只求仙姬娘娘開開眼,護著穗穗和山伯平安渡劫,莫要被小人構陷蒙冤......求求仙姬娘娘。”
廟內本常年空曠寂寥,向來無人香火,不知今日是誰引燃了幾根燭火。
昏黃燭火搖曳跳躍,映得麻姑仙姬泥塑神像肅穆溫婉,衣袂光影裡若有流雲流轉。
沈風禾伏在蒲團之上,聲聲哽咽禱告。
忽聽得“撲通”一聲響。
方才擺好的兩隻賞柚裡,竟有一隻順著光滑的木面緩緩滾落,徑直滾到了她的腳邊。
沈風禾一怔,抬起含淚的眉眼。
她連忙伸手捧起那隻賞柚,小聲喃喃,“仙姬娘娘......您,這是允了信女的祈求嗎?”
泥塑之身,並未給她任何回應。
沈風禾還是擦了擦眼淚,含淚笑了一聲,“多謝仙姬娘娘垂憐,多謝仙姬娘娘。”
她對著神像又躬身一拜,抱著那隻賞柚起身退出廟宇,走時還一步三回頭。
“仙姬娘娘放心,信女說話算話。若穗穗和山伯能洗刷冤屈,信女日後定備好鮮燭香果,專程再來祭拜還願,絕不負娘娘庇佑之恩。”
語罷,她才快步跑出廟門,朝著張驍等候的方向奔去。
待到沈風禾的身影消失在林間道上,神像身後的陰影裡,忽走出一道月白衣袍的人影。
“沈、風、禾。”
一聲呢喃,隨風散在廟中。
“甘霖降,風雨時,嘉禾興。”
他輕聲自語,低笑,“好名字。”
即便廟中落死死塵埃,卻一點掩不住此人身姿挺拔清逸,容顏俊朗。
風骨皎皎似月下謫仙,立於荒寂廟舍間。
他的目光望向廟外望著沈風禾奔遠的背影,又落回潔淨的供奉臺前。
臺上還剩一隻端正擺放的賞柚,是方才那小娘子誠心供奉之物。
他的另一隻手中拎著一籃鮮果,皆是品相上等的時鮮佳果。
他將籃中鮮果一一拿出,擺在供桌之上,替下了原先簡陋的野柚供品。
隨後,他又取過案上剩餘未燃的幾根蠟燭,親手逐一點燃。
燭火亮起,將整座仙姬廟襯得通明朗徹。
男子立於案前躬身,誠心一拜。
“仙姬娘娘在上,看來您這廟宇並無俗間小賊,倒是來了一位心誠至善的虔誠信徒。”
“這一籃鮮果,權當供奉仙姬娘娘。這是那隻賞柚,在下便擅自取走了......也望仙姬娘娘庇佑,家中母親身康體健,歲歲無憂。
他掌心捧著那隻賞柚,回望了一眼肅穆神像,隱入廟外的秋風之中。
沈風禾抱著那隻賞柚,從麻姑仙姬廟裡奔了回來。
張驍見她眼眶通紅,忙道:“阿禾,騾子也歇夠吃飽了,我們正好趕路入城。”
他又遞過一方帕子,“怎還哭成這樣?快擦擦眼淚,別傷了心神。”
沈風禾接過帕子胡亂蹭了蹭臉,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賞柚,“阿兄,仙姬娘娘應下我的祈求了!定會保佑穗穗和山伯逢凶化吉,平安無事的!”
“我們快些走,趕緊進渭南縣城去找關陽,早些打探訊息,救穗穗出來!”
“好,眼下上路!”
沈風禾極少踏足渭南縣城,往日便是沈清婉來渭南跳舞,待到夜深歸途,也從不許她奔波來接送。
此刻踏入渭南地界,卻見滿眼喧囂繁華,街巷縱橫,車馬往來,比她前次來時不知熱鬧了多少倍。
到處都是南來北往的過客,人聲鼎沸,煙火蒸騰。
張驍扶著她從騾背上下來,看著眼前熙攘人潮,“阿禾你不知,先前陛下與天后娘娘因雙穗嘉禾祥瑞,專程來過一趟渭南。聖駕雖已返長安,可這事早已傳遍四方,連長安及外州的百姓、士子都紛紛往渭南涌來,想沾一沾盛世瑞氣,是以城裡才這般人山人海。”
二人正說著,不遠處街邊一群錦衣士子圍聚閒談。
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關陽身邊圍著一眾同齡讀書人,方才還在高聲論辯經義詩文,瞥見張驍與沈風禾走來,便停下了話頭。
身旁一位士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上下打量二人一番。
二人一路趕路風塵僕僕,衣履沾塵,身上還帶著田間泥土痕跡,好不狼狽。
他不由低聲打趣,“關兄,這二位是你的舊識好友?怎這般邋遢,滿身泥汙?”
他的目光又落在沈風禾臉上,眼中閃過幾分驚豔,挑眉笑道:“倒是這位小娘子生得眉目清麗,容貌出眾,莫非是關兄家中妹妹?”
關陽笑了一聲,矜傲回:“並非家妹,是我年少在鄉間一同長大的舊友,亦......”
旁邊立刻有人會意鬨笑,“原是如此,瞧關兄這般上心,怕是心中早已心儀這位小娘子罷?不知關兄何時進士及第,好早日迎娶,我們也好討一杯喜酒喝。”
關陽故作從容,“若運勢順遂,明年春闈,自有分曉。”
“那我們便恭喜關兄,早日金榜題名,佳人在側了!”
“恭賀,恭賀啊!”
一番寒暄罷,關陽才走過來,瞧了二人一眼,“你們怎弄成這般?要來渭南縣,也不知換身齊整衣衫,這般模樣走在街上,惹人笑話。”
張驍哪有心思跟他客套,眉頭緊蹙,直入正題,“都到甚麼時候了,你還顧這些虛禮?我早前託你打探穗穗與司徒里正的下落,可有訊息?”
關陽負著雙手,“訊息我自然打聽了。近日渭南縣裡來了一位神秘貴人,來歷不凡......”
他頓了頓,“想必也是為雙穗嘉禾一事而來。我們無門路求情,若能攀附上這位貴人,或許便能替穗穗洗脫冤屈。”
沈風禾連忙追問:“是哪位貴人?身在何處?”
“這我便打探不到底細了。”
關陽淡淡撇頭,目光落在她懷裡緊緊抱著的賞柚上,“風禾,你一路奔波怕是餓了,怎抱著這野賞柚不放?這果子皮厚味酸,酸澀難食,算不得甚麼好東西......我帶你去街邊食肆吃些精緻吃食。”
沈風禾搖頭,把懷裡的賞柚抱得更緊,“我吃不下半點東西,那位貴人到底在哪?我們即刻去找罷!”
關陽嘖了一聲,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你以為縣衙是尋常街巷,說進便能進?貴人現下應當在縣衙受官府款待,想來公廨設宴接風,必定會去渭南最有名的流霞閣。我們只需耐著性子等候,再尋機會上前求情便是。”
“不行不行!”
沈風禾急得眼眶發紅,“穗穗和山伯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有沒有受委屈,我怎能安心坐等?”
“你這性子怎還是這般執拗?”
關陽皺眉呵斥,“縣衙重地,豈是你一個鄉間小娘子能隨意闖的?去了也是被衙差驅趕,白白添亂。”
她自小便是這樣,似是喜歡他,又時不時不搭理他。
像是在騾子前頭繫上一隻林檎,吊著他一般。
“關陽!”
張驍見狀,出聲攔住他,怒斥,“都人命關天的關頭,你就別這般數落阿禾!”
彼時,關陽身後計程車子們已經等得不耐,催道:“關兄,話說完了沒有?t宴席時辰將近,我們還入不入閣飲茶論詩了?”
關陽聞聲,立刻便要轉身離去,早已把打探救人的事拋到了腦後。
張驍看在眼裡,心下徹底冷了。
罷了,他們根本不同路。
他拉過焦躁不安的沈風禾,“阿禾,看來不必指望他了。我們不靠旁人,自己想法子去縣衙救人。”
沈風禾使勁撥出一口氣,“好。”
張驍和沈風禾尋了處清淨河灣,掬著涼水草草洗去灰塵,理了理衣衫,然後一旁低聲商議片刻。
二人心裡都清楚,司徒穗與司徒山定是被關在縣衙後方的牢獄裡,便想著備好些許銀錢,再買上一食盒溫熱吃食。
先求能進去探看一眼,問問情形,寬慰幾句。
一路輾轉,二人終於趕到縣衙後方的牢門口。
這兒高牆冷寂,獄卒肅立,氣氛森然壓抑。
沈風禾拿著袖中備好的銀兩,走上前對著守門小吏躬身,“吏君行個方便,求您容我們進去探望親友片刻,只是看上一眼便走。”
而後,她便悄悄將一捧銀兩往小吏手裡塞。
那小吏垂眼瞧過掌心的銀錢,面色一板。
他不由分說把錢推了回去,“你這小娘子做甚麼勾當?縣衙法度森嚴,豈容私下通融探監?我向來廉潔,分文不取,你莫要來壞了規矩!”
張驍見狀心頭一急,“吏君莫不是嫌錢財太少?我們先前分明瞧見旁人也能通融探——”
“住口!”
小吏厲聲打斷,臉色沉了下來,“休得胡言亂語汙衊縣衙風氣!我渭南公廨素來秉公辦事,豈有收錢徇私的道理?”
張驍冷笑一聲,直言道:“定是近日有貴人在此,上頭管束得緊,你們才這般故作規矩!”
小吏被戳中心事,登時惱羞成怒,“血口噴人!”
他目光一轉,落在沈風禾臉上,打量片刻,忽眉頭一擰。
他的語氣陡然變了味,“我瞧著你好生眼熟,方才你匆匆趕來我還沒多想,如今仔細一看......原是你!”
小吏眼神輕蔑,鄙夷回:“你本是樂籍出身,母親便是樂戶,按大唐律例,你到了年歲便要依從樂役差事。怎如今你的好友也被押入縣牢?想來也是樂籍犯了事,這般身份,更別想進去探監!速速走開,別在這兒礙事!”
這話一出,沈風禾的臉色更加慘白,但開口哀求:“吏君求求您,我們只是......”
“求也沒用!”
小吏愈發刻薄蠻橫,“收起你的銀子,我不收樂女分毫錢財,快走快走!再糾纏不休,休怪我不客氣!”
張驍見他這般欺人,又出言羞辱沈風禾,上前一步護住她,沉聲懇求,“吏君行個好心,不過是讓她們見一面,何苦這般刁難?求您通融一次!”
可那小吏本就不耐煩,被二人再三央求,更是怒火上湧,伸手便要推搡驅趕。
他語氣兇厲,“還敢囉嗦?再敢糾纏,我便直接把你們兩個一同拿下關進牢裡!”
推搡拉扯之間,他竟真要拿了鎖鏈來。
沈風禾見張驍要被囚了去,垂下眼眸,“我知曉了......阿兄,你別與他爭。”
張驍滿心憤懣,狠狠瞪了那勢利刻薄的小吏一眼,卻也深知民不與官鬥。
沒了法子,他只能扶著失魂落魄的沈風禾,轉身離去。
二人剛走遠,那小吏便兀自冷哼一聲,整理衣袖轉身。
很快,他僵在原地,臉上的傲慢蠻橫瞬間褪去,大驚失色。
身後不知何時靜立了兩道人影。
一人身著深青色官袍,氣度沉穩。
他的身側,則是一位月白衣袍的郎君,身姿清逸。
小吏慌忙斂了氣焰,堆起滿臉諂媚的笑意,躬身哈腰,“陸、陸縣尉!您怎來了?方才這兩人無端想私闖縣牢探監,小的嚴守規矩,一點沒敢通融,也沒收他們分毫錢財!”
陸元方神色淡然,“他們要探望何人?”
小吏支支吾吾回:“這、這小的沒細問,只依律攔下,不肯放他們進去。”
說著他悄悄瞥向旁側氣質不凡的白衣郎君,心頭暗暗揣測,又不敢多問。
陸元方咳嗽一身,“這是本官的侄兒,路過渭南,特意過來探望本官。”
小吏連忙連忙拱手作揖,滿臉恭敬,正要尋藉口退下。
熟料一旁的陸瑾忽而開口,“你方才說,她是樂籍?”
小吏一愣,沒料到這位貴郎君竟會過問這事,不敢隱瞞,便據實回話。
“回郎君的話,那小娘子確是樂籍出身。其母本在樂籍,按律子女亦承襲樂籍,到年歲便要服樂役。去歲她還來縣衙應聘廚娘,廚藝倒是不差,可我們查過戶籍之後,礙於律例規矩,便沒有錄用......普天之下州縣官衙,向來不會任用樂籍女子當差做事。”
小吏還想再多絮叨幾句,卻見陸瑾眼裡覆上一層冷意,壓得人莫名心慌,當即把話嚥了回去。
他垂首小心翼翼問:“郎君......還有別的吩咐嗎?若是沒有,小的便當值去了。”
陸元方適時開口吩咐,“下去罷。”
小吏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走,不敢再多停留。
待周遭再無旁人,陸元方才看向陸瑾,“士績,此番天后娘娘暗中命你前來核查雙穗嘉禾一案,可有查出眉目?”
陸瑾眸色沉靜,“早已查清。不過是有人暗中頂替了培育嘉禾之人的功勞,蓄意抹除‘司徒穗’的名字,反倒安在了自家親眷頭上,順勢構陷父女二人入獄。叔父身為渭南縣尉,理當還他們一個公道。”
他微頓,又淡淡問:“不知這渭南縣衙之內,除了叔父之外,哪位官吏與那冒領祥瑞之人沾親帶故?”
陸元方心頭一驚,登時白了內裡彎彎繞繞,不由得蹙眉嘆:“原來竟是這般齷齪勾當......此事倒是要好好徹查一番。”
陸瑾目光望向方才沈風禾與張驍離去的方向,“方才那二人,想來便是為司徒穗父女奔走求情而來。”
陸元方微微頷首。“應當是了。”
沈風禾提著食籃,失魂落魄跟在張驍身側,走在渭南熱鬧的長街上。
張驍看著她垂著頭,肩頭髮顫的模樣,心中疼惜得厲害,“阿禾,別往心裡去,別再掉眼淚了。那小吏狗眼看人低,說的都是渾話,不值當你傷心。”
“我早習慣。”
沈風禾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從小旁人便拿樂籍的名頭戳我脊樑骨,聽得多了,本也不在意。”
她抬眸,“可穗穗不一樣,她是清清白白的良籍,勤懇種地、培育祥瑞嘉禾,安分守己從不惹事,山伯也是秉公辦事的鄉里里正,這些年對我們這樣好,鄉里人都知曉,他們怎會平白無故被抓進大牢?”
她哽咽著,“若是被抓進去的是我倒也罷了,我若是也懂培育禾苗的本事,便能替她擔下這樁事,也不會連累穗穗受這般冤屈了......他們自小照拂我和婉娘,眼下我根本沒有辦法.......”
“阿禾別胡亂說這般傻話!”
張驍瞧著她眼淚愈落愈兇,心疼又無奈,“甚麼樂籍良籍,在我眼裡,你心地善良,聰慧通透,是世間最好、最乾淨、最漂亮的小娘子,誰也比不上!”
沈風禾擦了擦眼角溼意,茫然看向他,“可如今我們能怎麼辦?連牢門都進不去,連穗穗和山伯一面都見不著,更別提替他們伸冤了。”
張驍沉默片刻,猛地一咬牙,下定了決心,“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去求那位神秘貴人。關陽說了,官府要在流霞閣設宴款待貴人,我們去流霞閣等著,總有機會見上一面。”
“既是天后與陛下派來的人,必定明辨是非、心懷公道,定能查出真相,還穗穗和山伯清白公道。”
沈風禾咬著唇,含淚點了點頭,眼下也只剩這一條路可走了。
張驍看著她手裡還提著的食盒,嘆了口氣:“阿禾,多少吃幾口吧。這吃食本是備給穗穗和山伯的,如今送不進牢裡,總不能白白浪費,我們墊墊肚子,才有力氣去流霞閣等人。”
沈風禾默默點頭,二人尋了河邊一處僻靜石墩坐下。
她開啟食盒,看著裡面備好的熱飯小菜,心裡酸澀難忍。
穗穗喜歡這些,每次她從渭南迴嘉木村,便會帶回來與她一塊吃。
她拿起碗筷,埋頭大口往嘴裡扒飯,眼淚卻控制不住一滴滴落進飯碗裡,混著飯菜嚥下肚去。
滿口吃食,卻味同嚼蠟。
她們明明平時吃得那樣開心,眼下怎忽變得不好吃了。
匆匆幾口扒完飯菜,沈風禾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婉娘這兩日腰又疼,大t夫讓她在家中休息,不要出來再跳舞。”
她抬眼望向流霞閣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氣。
“阿兄,我......忽然想到一個法子。”
作者有話說:阿禾:不哭不哭不哭
陸瑾:阿禾不哭
陸珩:請問——
陸瑾:這時候沒有你的事,別出來了
陸珩:?
(阿禾的名字取自《漢書·卷五十八·公孫弘傳》:“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