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案破啦 明明是大理寺小神犬。
龐錄事近乎是躍進來的, 臉氣得老紅。
他指著醉眼惺忪的許旦,唾沫星子亂飛,“你這老畜生!披著授業的皮, 背地裡竟幹出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我打死你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說著他便衝上去,狠狠扇了許旦一巴掌。
龐文宣站在一旁, 連忙上前扶住氣得渾身發抖的龐錄事, 急聲道:“父親您這是做甚麼,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許老素來品行端正,怎會......”
“端正?”
龐錄事甩開兒子的手,“他端正?他要是端正, 這世上就沒有歪瓜裂棗了!”
陸珩端坐在案後, 待龐錄事罵得稍歇,才道:“龐老息怒, 坐下說話。”
龐錄事胸口依舊起伏,卻還是狠狠瞪了許旦一眼, 悻悻地拂袖坐下。
陸珩的目光這才轉向堂下的許旦, “許旦,把你的殺人經過,從實招來。”
許旦是在宴席上被大理寺拿來的,彼時正開懷暢飲, 不少人恭賀他馬上要成為文崇文館大學士。
眼下被龐錄事狠狠扇了一巴掌,有些發暈。
他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酒嗝,“少卿大人您在說甚麼啊......甚麼殺人?老夫哪有甚麼功夫殺人。”
站在許旦身旁的卓雲看著許旦那副醉態,滿眼的不可思議:“許老,竟、竟是您殺, 殺了苗氏惠嗎?”
“胡說!”
許旦的酒意醒了幾分,嚷嚷道:“老夫根本不認識甚麼苗氏惠!”
陸珩慢條斯理道:“不認識?那本官倒要問問你,不認識她,為何要送花給惠濟堂的孩子們?”
許旦一愣,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回:“什、甚麼花?”
陸珩朝身旁的明毅使了個眼色,“帶上來。”
明毅應聲退下,不多時,便捧著一株蘭花走了進來。
那蘭花含苞待放,葉片修長,是從惠濟堂後院移栽來的。
明崇禮瞥見那株解佩蘭,忍不住“喲”了一聲,“這不是許老的解佩蘭嗎?少卿大人這是......怎的把明德書院的花圃給掘了?”
這解佩蘭品種稀有,是許旦的心頭好,平日裡寶貝得緊,書院裡的人誰不知曉。
陸珩瞥了他一眼,“這不是從明德書院的,是本官從惠濟堂裡移來的。”
許旦的臉色登時變了,嘴上卻還硬撐,“區區一株解佩蘭,長安城裡多得是,憑甚麼說這就是老夫的?”
“是嗎?”
陸珩挑眉,又朝明毅吩咐,“把人帶進來。”
這次被帶進來的,是穗穗。
穗穗的手裡還拿著個沒吃完的酸菜肉饅頭,看見堂上的陸珩,眼兒一亮,“大官!”
陸珩原本冷冽的神色在瞧見穗穗進來便柔和了。
他從桌案後站起身,走到穗穗面前,“穗穗,你瞧瞧,這位可是從前去過惠濟堂送你們花的老先生?”
穗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認真地打量了半晌,而後點了點頭,“是的大官,就是這位老先生。”
她笑嘻嘻地回憶道:“老先生還教過我們,他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穗穗記得可牢了。”
許旦的臉霎時有些白了,渾身都開始發抖,“不是我......不是我......”
穗穗卻沒注意他的失態,仰頭看向陸珩,“大官叫穗穗來,是為了這個嗎?”
“是,穗穗很聰明。”
陸珩抬手揉了揉穗穗的腦袋,溫聲道:“去吧,去找禾姐姐玩,瞧瞧禾姐姐今日晚食做甚麼好吃的。”
“好!”
穗穗歡呼一聲,剛要跑出去,又想起甚麼似的,“禾姐姐的大官郎......”
明毅當場大聲咳嗽起來,適時上前,一把抓住她,“走咯穗穗,咱們去找禾姐姐玩去。”
穗穗很聽話,跟著明毅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龐錄事撓撓頭。
這明司直沒事吧,怎忽像要將肺咳出來似的。
堂上的氣氛在穗穗離開後,重新變得凝重起來。陸珩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許旦身上。
許旦垂著頭,強作鎮定道:“是,我是見過苗氏惠。是我知曉有惠濟堂,便想著去看看,恰逢碰到了苗氏惠,我便與她說道了幾句。看孩子們伶俐,便順道送兩朵蘭花給他們,也沒甚麼罷。”
他抬眼瞥了陸珩一眼,又飛快垂下,“不過是偶遇,本是想不起來的,眼下被少卿大人這麼一提醒,我倒是記起來了......仔細想來,當初在惠濟t堂遇到的,確實是她。”
陸珩沉沉道:“噢?是這樣?本官還以為,你是想要苗氏惠將惠濟堂的名頭按在你身上呢。”
許旦渾身一怔,臉更白了。
他顫顫巍巍道:“我不知曉少卿大人在說甚麼。”
陸珩懶得與他周旋,揚聲朝門外喚道:“讓文林郎進來。”
很快便見一人著青色官服而入。
他進門先對著陸珩躬身行禮,“下官陳務,見過少卿大人。”
隨即他又轉向堂中其餘幾人,拱手作揖,姿態謙遜,“學生陳務,見過諸位老師。”
陸珩開門見山,“文林郎,你且說說,最近辦的燒尾宴上,許老都說了些甚麼。”
陳務應聲站直,朗聲道:“回少卿大人,本月同僚為下官設的燒尾宴上,許老確實當眾說過......惠濟堂是他的,是他私下所開。還說待日後時機成熟,便會將此事公之於眾,當時在場的十餘位同僚,俱可作證。”
陸珩的視線倏然轉向許旦,“這個‘日後’,不會就是等你坐上文崇文館大學士的位置之後,再公佈吧?”
陳務低下頭,恭聲道:“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多謝文林郎。”
陳務躬身應下,轉身便要退出去。
誰知剛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扭頭朝守在門邊的小吏打聽。
“敢問這位小哥,沈娘子可在飯堂?當日曲江宴,我送過她一株姚黃牡丹,眼下我又給她帶了兩盆魏紫,正想......”
“放肆!”
陸珩聲如驚雷,“立刻將文林郎帶出大理寺!”
這幫毛頭小子!
陳務被這一聲厲喝嚇得一個激靈。
怎回事,怎忽然怒了。
“別,別啊!少卿大人......”
他話未說完,便被兩名小吏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拖半拽地押了出去。
許旦早已臉色慘白,卻仍在辯解,“少卿大人,就算、就算我酒後失言,又如何能定我殺人之罪。我沒有殺人!”
陸珩見陳務被押遠了,喝了一口茶後,才慢條斯理道:“許老,兇器這東西,可不好藏啊。案發之後,四下皆是耳目,你怕是沒機會遠遁藏匿,想來,應還是在明德書院吧。”
“荒謬!”
許旦厲聲反駁,“少卿大人莫不是查案查昏了頭?大理寺與雍州府的人,早就將明德書院翻來覆去搜了好幾遍,若真有兇器,豈能至今毫無蹤跡!”
陸珩戲謔回:“誰叫您老埋得那樣深,兩尺黃土之下,尋常搜查,自然是尋不到的。”
他抬眸,朗然道:“孫評事,呈上來。”
孫評事從外雙手捧著一方托盤,走到少卿署中。
一柄匕首靜靜躺在盤中。
許旦的目光觸及那匕首,登時瞳孔一縮,臉踉蹌著後退,險些癱倒在地。
卓雲探著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這把,很像這把!”
龐錄事原本皺著眉,此刻看清那匕首的形制,陡然瞪大了眼睛,“鑌鐵匕首?”
龐文宣聽得一頭霧水。
他追問:“父親,何為鑌鐵?”
龐錄事深吸一口氣,解釋道:“你且看仔細了,這匕首看著素面無華,與尋常鐵刃無異,實則大有乾坤。鑌鐵乃康國進貢的珍寶,我太宗文皇帝在位時,康國便歲歲入貢,鑌鐵與真珠、琉璃並列,乃是少府監嚴加管控的東西,尋常人連見都難得一見。”
“我大唐鍛造,靠的是千錘百煉的鍛打之法,兵器一般有鍛打橫紋。可粟特匠人以冶鐵鑄造,鑌鐵鍛成之後,天生便有這般旋螺花、胡麻雪花般的紋路,日光或火光側照能得見。”
孫評事依言取過一支火摺子,湊近匕首,側著光映照。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刃身之上,竟隱隱浮現出如胡麻的紋路,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龐錄事盯著那柄匕首,不可置通道:“他一個書院老儒,私下何來的鑌鐵?”
陸珩嗤笑一聲,回道:“龐老懂得多,卻不知市井門道。東市多的是粟特商人,平日裡賣的是葡萄美酒,琉璃器皿,暗地裡卻有門路賣鑌鐵。巴掌大一塊鑌鐵胚子,便能鍛成這等匕首,開價便是千錢起。”
他很快看向許旦道:“這鑌鐵匕首,可不是許老自己買的,乃是某位學子孝敬你的束脩禮啊。為了彰顯心意,那學子還特意在匕首上......”
陸珩抬手,朝孫評事遞了個眼色,“翻轉過來,讓大家瞧瞧。”
孫評事小心翼翼捏住匕首柄端,將刃身翻了過去。
只見匕首背面,赫然刻著八個字——
明德弘文,博學善導。
“其心可嘉啊。”
陸珩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八個字,最後落在匕首柄與刃身的介面處,嘲諷道:“只可惜,這字字懇切的讚語旁,怎的全是乾涸的血跡?”
許旦見著這匕首後,癱在地上,語無倫次:“哪......哪哪裡來的!怎會......怎會在這兒!”
孫評事俯身看他,“這你就不知曉了吧。我們大理寺有神犬,別說你埋在兩尺花圃下的這點東西,便是喪彪把老鼠幹藏進深閣書堆裡,也能被它扒出來。”
“是崔狗。”
陸珩補了一句。
孫評事小聲嘀咕:“少卿大人,別這麼叫它,它大名富貴,聽著這稱呼,怕是要傷心的。”
明明是大理寺小神犬。
陸珩不與孫評事多爭辯,斂了神色。
他呵道:“大膽許旦,事到如今,還敢狡辯!快將你如何謀害苗氏惠的實情,一一招來!”
“為甚麼不是陸瑾來審我!”
尖利的嘶吼從隔壁大理寺丞署的方向穿堂而來。
關陽跪在地上,狀若癲狂,看著狄寺丞嘶吼,“我不是說了,我是目擊證人!我知曉明德書院當夜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不讓陸瑾審我!”
狄寺丞端坐案後,“陸少卿是你想見便能見的?”
他將手中的卷宗往案上一放,“關陽,休要再胡言亂語,速速將你的罪行從實招來!”
“我沒犯法!我甚麼都沒做!”
“真是思之令人發笑......關陽,渭南人氏,去年秋日入明德書院,至今已半年有餘。你說你未犯法......”
狄寺丞的聲音陡然轉厲,“那本官且問你,為何大理寺的人,會在你的房中搜出大量莨菪子?且說你當夜潛入明德書院,究竟是何目的?”
關陽垂著頭,一言不發。
狄寺丞見狀,冷哼一聲,“看來是要本官幫你說出口,你是去迷/奸你的先生!你這衣冠禽獸!”
話才落,小吏已將姚樂帶了進來。
她立在堂中,看向關陽的目光裡,滿是恨意與屈辱。
“你每隔一陣,便要偷偷在姚先生的茶水中下莨菪子,趁夜翻牆潛入書院,叫她無力反抗,任你擺佈。眼下她有了身孕,這才驚覺不對,你還敢抵賴?”
這安胎的湯羹不是苗氏惠,那便是另一人的。
書院中,只有姚樂為女子。
姚樂渾身發顫,指著關陽,“果真是你!我只覺近來腰背痠疼,神思昏沉,癸水遲遲不至,腹痛不止。心中生疑,便去醫館問診。誰知竟診出有了身孕!可這怎麼可能......”
她深吸一口氣,“我回去後細查,才發覺近來房中竟有神仙玉女粉的味道。我便去苗氏胭脂鋪打聽,到底有沒有明德書院的人買過此物。你這畜生,真是你!”
誰知關陽竟仰頭笑了起來。
他笑得尖利又刺耳,滿是齷齪,“姚先生這話,可是冤枉學生我了。你本就不是處子之身,又何必在這兒故作清高?”
“大膽!”
狄寺丞怒喝,“你犯下這等齷齪罪行,竟還如此不知羞恥!”
關陽卻毫不在意,盯著姚樂,“姚先生難道不是故意勾引得我?我背書背不出,你便單獨留我在學舍,手把手教我斷句,手都碰到我的手背了......這不是勾引是甚麼?”
就像沈風禾一般。
春日放紙鳶,也能斷線到他腳跟前。
那些送到田埂間的吃食,為何還會有他的一份。
姚樂被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我對每個學生都是如此!”
關陽嗤語氣愈發噁心,“那你為何對著我笑?為何給我遞茶水時,手故意蹭過我的掌心?若不是對我有意思,你一個女先生,何必對我這般格外關照?”
他獰笑道:“姚先生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如今被撞破了,反倒來裝貞潔烈女,真是可笑。”
狄寺丞素來是不愛生氣的,眼下這一番卻聽得他怒不可遏。
畜生。
這明德書院竟有這麼多畜生。
竟還稱作“明德”。
他怒聲喝道:“拖下去,椓刑! 教你這畜生永世不得再行齷齪之事!”
“椓刑?”
關陽聽了這刑法,瞳孔一縮,癱在地上連t連掙扎,“你怎敢!你怎敢!我要見陸瑾!我是目擊證人!我能戴罪立功!”
他親眼看見許旦殺了苗氏惠,他可是證人啊。
且怎能椓刑。
這是男子的恥辱。
如此下去,那還算甚麼男人。
狄寺丞冷笑一聲,“陸少卿查案,憑的是鐵證如山,何須靠你這腌臢畜生攀咬。來人,即刻拖下去椓刑,再關進大理寺獄,聽候發落!”
兩名小吏應聲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關陽便往外拖。
姚樂癱坐在地,淚眼模糊地望著狄寺丞,“狄大人,我還有一事想問。苗氏惠她深更半夜的,為何會去明德書院?”
“你可與她說過腹痛?”
“是......我去她鋪子打聽誰買過神仙玉女粉的時候,嘔吐不止,她扶著我坐了好久。”
狄寺丞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裡閃過一絲不忍,“當夜她本要宿在惠濟堂的,只不過從孩子們的只言片語中知曉到了一些東西,便連夜去了明德書院。她應是瞧出了你有身孕,還特意將給你買的安胎的湯羹捎上了。”
苗氏惠自己不能懷孕,也不知曉姚樂的身孕從何而來。
只知曉孩子是來之不易的。
這話如同驚雷,劈在姚樂心上。
姚樂淚水淌得滿臉都是,哭泣道:“狄寺丞!求您!求您一定要給她找出兇手!一定要為她討回公道啊!”
狄寺丞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伸手將她扶起,“你且放心。陸少卿那邊,已經將真兇捉拿歸案了。”
少卿署中。
許旦癱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喃喃,“我,我不是故意的。本是答應了,要把惠濟堂給我的。我答應了她的,會供那些孩子讀書識字,會讓他們都有書讀,有飯吃!誰知曉......誰知曉她竟反悔了!她怎能如此!她明明都已經說好的!”
“是她!是她跑過來突然跟我說,惠濟堂不給我了!還說......還說要把事情捅出去!”
陸珩的言語直戳他的肺腑,“摸穗穗的事,是吧?你這五十多歲的老畜生,竟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下手。穗穗天真,只當你陪他們玩,送他們花是真心疼愛,卻不知你藏著這般齷齪心思。孩子們童言無忌,便說給了苗氏惠聽,她何等通透,豈會再將惠濟堂交給你這敗類!”
穗穗說起這位老先生時,眼裡滿是歡喜,說他人很好,還教他們寫字。
但也會提及他偶爾會摸她發,捏她其他地方。
她說有點不舒服,卻又不敢說。
苗氏惠知曉此事後,哪裡還會讓把惠濟堂讓給他。
“你與她爭執不下,惱羞成怒,便用匕首便刺傷了她。你害怕極了,轉身就逃。偏巧這時卓雲來了,他要苗氏惠交出資助寒門學子的冊子,一言不合竟又捅了她一刀。”
“你回屋子沒多遠,又想起那匕首是學子送的束脩,若被人發現,便是鐵證。你又怕又悔,只能折返回去......卻沒想到,苗氏惠竟還沒死。”
陸珩盯著許旦的臉,憤怒道:“她拼著最後一口氣,想要站起來,想要爬出去,想要喊出聲,告訴所有人這明德書院裡藏著的都是些甚麼畜生!你見她還活著,你撲上去,跪在她身上,鉗制住她掙扎的手腳,握著匕首,又一次地捅下去。姚樂此刻從外頭回來,你怕被她發現,拔了匕首便走。”
屍身無法處理,一早就被人察覺,報了官。
幾日後,屍身腿上、胳膊上被鉗制的淤青顯現,被龐錄事瞧出端倪。
得用多大的力氣反抗,才會有那麼多淤痕。
她不該死的。
“好歹毒的心腸,她本不用死。前兩刀都不足以致命,你們但凡有一絲悔過,送她就醫......”
惠濟堂的孩子就不會失去惠娘母親。
她信任許旦。
他教出那麼多有前途的學生,若是能讓惠濟堂的孩子一直有學上,記在明德書院下,她是願意的。
可明德書院說是明德,實為魔窟。
許旦驚得魂飛魄散。
怎會如此。
少卿大人怎麼甚麼都知道?
竟像是親臨了現場。
他就要做官了。
他的學生都能中,唯獨他中不了,考到了五十多。但是他們爭氣,要舉薦他做官。
惠濟堂,多麼好的善舉,多麼好的聲望。
她竟不給他了!
女商如何讓這些孩子有長久的書讀!唯有明德書院,他一輩子的心血!將來便是文崇文館大學士的書院!
陸珩揚手示意,小吏立刻呈上一枚玉環。
“你還不止如此。”
陸珩看向那玉環,“你殺了人,竟還想嫁禍給龐文宣。你將他不慎掉落的玉環撿了去,藏了數日不還,偏偏在那夜塞進了苗氏惠的手心。你當真是貪婪到了骨子裡,便是學生遺落的小小一枚玉環,你都要據為己有。就你這般,還想入我大唐的朝廷?”
“不!我馬上就要做官了!我馬上就要做官了!”
“我是文崇文館大學士!”
......
夕陽如緞,暈染了大理寺門扉。
明崇禮踏出大理寺時,伸了個懶腰。
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抬眸望去,見有人正朝這邊奔來。她穿著綠蘿裙,跑起來時絲帶翻飛。
“明崇禮,你怎的這麼慢!”
她跑到跟前,氣喘吁吁。
明崇禮看得一怔,旋即失笑,“未來嫂嫂,久等了。今日想用些甚麼?我做東。”
她轉身就往前走,頭也不回,“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不許再叫了。”
大理寺的側門處,沈風禾揹著熟睡的穗穗。
陸珩跟在身側,牽著富貴,“夫人,給我背吧。”
沈風禾搖搖頭,“不重。”
“當年我在鄉下的時候......”
沈風禾的話頭剛起,便被陸珩接了去,兩人異口同聲,“能扛半扇豕。”
晚風掠過,衣袂飛揚。
再也不吹殺豕了......都叫他學了去。
不多時,惠濟堂的門便遙遙在望,昏黃的燈火從裡頭透出。
剛走到門口,屋裡的孩子們們便一窩蜂地湧了出來,“來了來了,禾姐姐和她的大官郎君來啦!”
彼時,已是陸瑾。
他偏頭看向沈風禾,“大官郎君?陸珩愛聽這個?”
“這也要爭?”
陸瑾低笑一聲,“不爭了,我也是阿禾的大官郎君。”
穗穗被屋裡的熱鬧聲吵醒,很快便被孩子們拉著去玩。架不住眾人的熱情,兩人又用了一頓晚食。
碗裡盛著粟米飯,桌上擺著幾碟醃菜、鹹雞和饅頭。
一個小男孩舉著自己的饅頭,遞到兩人跟前,“禾姐姐,大官,你嚐嚐我們做的饅頭,好不好吃?”
陸瑾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如實道:“沒有阿禾做的好吃。”
孩子們登時鬨堂大笑。
他們七嘴八舌地嚷著,“那是當然啦!禾姐姐答應我們,日後要把做饅頭的訣竅教給我們呢!”
夜漸深,孩子們也玩累了。
臨別的時候,幾個孩子拉著陸瑾的手,一本正經地叮囑:“禾姐姐的大官郎君,快帶禾姐姐回家吧,路上要牽好她的手呀。”
陸瑾鄭重其事地點頭,牽住沈風禾的手,十指相扣。
夜風習習,一路寂靜。
偶有狗叫。
大理寺獄的囚室裡,血腥氣令人作嘔。
關陽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下身的劇痛讓他渾身抽搐。
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嚎,“疼......疼死我了——”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囚室門邊,手摳住木柵,瘋狂嘶吼:“我要見陸瑾!我要見陸瑾!放我出去!我要見陸瑾!”
喊了半晌,獄中空無一人應答,只有他的回聲在盤旋,連個值守的獄卒都沒有。
關陽顫抖著,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那扇囚門。
“吱呀”一聲,門竟沒鎖。
他愣了瞬,隨即滿腦子爆發出癲狂的求生欲。
管不了那麼多,逃出去就有活路!
他跌跌撞撞衝出囚室,廊道里只有火把,空無一人。
他顧不上身下的劇痛,拼了命往大理寺外跑。
夜已深,閉門鼓早已敲過,長安城街道空無一人,宵禁森嚴,路上連個行人的影子都沒有。
關陽慌不擇路地奔逃,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芒照亮夜色。
“中郎將。”
一名金吾衛看著狼狽逃竄的關陽,高聲稟報,“宵禁時分,有人犯夜奔逃。”
崔執勒住馬韁,抬眸望去。
眼熟得很。
“喝止。”
“宵禁已至,速速駐足!再逃即射!”
可關陽早已被恐懼衝昏頭腦,只顧著往前跑,哪裡聽得進警告。
崔執沉聲下令,“空弦示警,再不聽,射其腳下。”
金吾衛搭弓引弦。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不說殺t豕還不行嗎
陸珩:我夫人真牛
陸瑾:我喜歡大官郎君這個稱呼
(《通典·邊防九·康居》:“康國,貞觀中,其王屈術支遣使獻名馬。又獻金桃、銀桃,詔令植之於苑囿。歲入貢,有鑌鐵、真珠、琉璃。”
《格·金鐵論·鑌鐵》:“鑌鐵出西番,面上自有旋螺花者,有芝麻雪花者,凡刀劍打磨光淨,用金絲礬礬之,其花則見,價直過於銀。”
椓刑:透過擊鑿的方式破壞男性XX,類宮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