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好東西
夜色如水, 裴玦早早就洗好了。
李窈娘不知道在幹甚麼,一直沒有過來,等天黑透了, 他才看見有道身影慢慢靠近他的房間。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二弟你睡了嗎?”
莫名地, 裴玦開始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清晰可查。
他從床上坐起來,“沒睡。”
“那你來給嫂子開下門。”
竟然想直接進來麼?
裴玦沒有點燈, 他慢慢走到門前, 能看清李窈娘映在門扉上的影子。
恍惚間, 那股淺淡的花香味開始侵襲他的全身。
開門的短短一瞬, 裴玦想了很多事情。
但門開後, 看著門外端著一大碗湯麵的李窈娘, 裴玦才有些沸騰起來的心跳, 瞬間平靜了下來。
麵湯的熱氣撲到他的臉上,裴玦看了半晌, 才道:“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好東西?”
李窈娘嗔他一眼, “傻瓜, 這是吃的。”
說著, 她擠開裴玦往裡走, “你怎麼都不點個燈, 今天你過生辰, 咱們不省這點燈油錢。”
她邊說邊往懷裡摸, “哎呀,沒拿火摺子, 你等著啊。”
李窈娘一陣風一樣來,又一陣風一樣走,只留下裴玦在房裡對著一碗麵條發呆。
吃的……好東西?
李窈娘來得很快, 拿了一根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的紅蠟燭,就這麼兩步作三步跑進來了。
裴玦看著她的臉,默默別過腦袋,“為甚麼點紅蠟燭,很奇怪。”
李窈娘將筷子塞給他,“咱們家裡只有紅蠟燭,這還是我和你哥成親時候買的呢,沒燒完。”
裴玦又瞥了眼這根蠟燭,沒看出竟然還是根年紀不小的老蠟燭。
裴玦屋裡沒桌子,碗就放在凳子上,李窈娘將蠟燭移到面上給他看,“看,這是長壽麵,我特意給你煮了兩個蛋,快吃吧。”
麵條是李窈娘一貫做的方式,清亮亮的湯,和幾片小白……菜?
“怎麼還有白菜?”
裴玦十分嫌棄地把白菜挑出來,他不是把白菜全扔了嗎,放白菜不如放兩顆醬菜在裡面。
李窈娘得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愛吃,特意去你周嫂子家裡摘的。”
裴玦有些無奈,“算了,多謝你的好意。”
他嚐了一筷子麵條,味道很不錯。
李窈娘就蹲在旁邊陪他,“你以前沒吃過長壽麵吧,吃了這個麵條呢,你以後一定會健康長壽的。”
裴玦垂眸攪著碗裡的麵條,其實他吃過長壽麵,但是沒吃過以家人的名義為他特意做的長壽麵。
見他不說話,李窈娘猜他一定是感動的無以復加了,於是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的,以後嫂子每年都給你做。”
每年麼?
裴玦又吃了一口麵條,然後轉過臉看她,李窈孃的臉頰在燭光下更顯得柔美,眼裡也全是真誠,像是真的要和他過一輩子。
但裴玦知道,李窈娘心裡的餿主意很多,其中就包括把他贅出去換錢,並且至今都沒死心。
見他看著自己,李窈娘摸了下臉,“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裴玦搖了搖頭,“你甚麼時候生辰?”
“還早呢,”李窈娘笑了笑,“我得到夏天過生辰了,到時候我也給自己煮一碗長壽麵。”
裴玦點了點頭,看著粘在凳子上的紅蠟燭,忽然又問,“大哥還活著的時候怎麼給你過生辰的?”
“唔……”李窈娘有些費力地搜刮著腦子裡的記憶,因為時間太久,她想了一小會兒,“早上我先起床做一桌子菜,然後我再給自己煮個面,就過完了。”
裴玦有些沒聽明白,“你做一桌子菜,你再煮個面?不是你過生辰嗎?”
“對啊,”李窈娘沒發覺有甚麼問題,“你大哥說要給我好好慶祝一下,然後喊來了一些族親,我一大早就要起來做一桌子菜招待親戚,給我累得夠嗆,中午的時候再吃一碗長壽麵,就過完生辰了。”
“不過也就過了一次,你大哥第二年就死了。”
“哦……”裴玦難得有心裡有話但沒說的時候,“那挺可惜的。”
“你們就一起過了一年?”
李窈娘腿有些麻了,於是站起來錘了捶腿,“好像不到一年吧。”
她掰著手指頭數了下,“差不多就十個月。”
說完,她有些警惕起來,“你可別怪我剋死了你大哥,要是知道他死這麼早,我就不嫁了。”
裴玦吃完最後一口面,“沒怪你。”
怪他命短福薄,畢竟其實李窈娘還算一個不錯的女人。
李窈娘說著,還有些懷念起來,“不過你大哥對我還不錯,可惜了。”
裴玦瞥她一眼,“哪裡不錯?他就連一碗麵都不為你煮。”
李窈娘也說不上來,她想了想,“時間太久了,我已經忘了,不過好歹他活著的時候我過得稍微好些。”
時間會沖淡旁人的不好,只留下那些好的地方,可能亡夫是有很多不好的時候,但李窈娘已經記不清了。
五年,太長了,一千多個日夜,長到她記不清亡夫的臉,亡夫的聲音,和他的好與不好。
見她的臉上還流露出回味,裴玦冷冷開口,“別想了,他已經死了。”
李窈娘回神,“大晚上的別提他了,怪嚇人的,你大哥牌位還在我屋裡呢。”
“子不語怪力亂神,沒甚麼好怕的。”
“那放你屋裡行不行?”李窈娘有些不好意思,“本來牌位一直都是放這邊的,你剛回來的時候我怕嚇著你,就拿走了,現在放回來剛好,反正你膽子大,晚上還可以和你大哥說說話。”
裴玦:“……我沒說要和他說話。”
最後,牌位還是被李窈娘放了過來。
裴玦看著箱子上四分五裂的牌位,有些不忍直視。
“罷了,日後給你打個金的。”
說完,裴玦找了塊帕子把牌位蓋上了。
門口的李窈娘聽見裴玦的話,心裡不禁感慨,果然是親兄弟倆,感情就是好。
看來過幾日還可以帶裴玦去祭拜一下他大哥,讓他們兄弟倆好好說說心裡話。
·
京城,皇宮內。
太子的死訊傳來時,陳皇后直接暈了過去,再醒來時,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喃喃自語不停。
德統帝看著她,半晌,還是抬步走了出去,一句寬慰的話都沒有說。
走出去許久,漫天飛雪裡,德統帝停下腳步,問身邊的江公公,“我記得今日是太子的生辰?”
江公公滿臉悲慼,“回陛下,今日是太子殿下二十歲的生辰。”
德統帝沉默了一會兒,閉了閉眼,從嗓子裡溢位一聲嘆息,“朕的太子,難道真的會比朕還先走一步嗎……”
·
離年節越近,天就越暖和。
裴玦喜歡曬太陽,這是京城冬日從未有過的溫暖。
自從得了那麼一大筆錢後,李窈娘倒是也不嘮叨他了,只是偶爾還是有些看不慣他的懶散,不過看在錢的面子上,又很快消了氣。
這日,李窈娘抱著個小黑罈子不知在鼓搗甚麼,裴玦好奇,過去看了一眼,只見她從罈子裡扒拉出一塊塊黑黑紅紅的豆腐塊。
裴玦皺眉發問,“這是何物?”
李窈娘頭也不抬,“黴豆腐啊,你沒吃過嗎?”
“黴豆腐?為何要吃長黴的豆腐?”
見他這樣,李窈娘忍不住笑了,夾了一筷子給他,“你嚐嚐,就是一種醬菜,佐粥下飯都可好吃了。”
看著那塊顏色詭異的豆腐,裴玦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我不吃。”
他忍不住道:“還有,這真的能吃嗎?”
“當然能,”李窈娘說著,從廚房裡拿出來一個木盆,上面的布掀開,全是花花綠綠的豆腐,“你看,豆腐就是要長毛才好吃,我第一次做就做成了,看來我還是有點天分的。”
裴玦長眉緊鎖,“你吃過了?”
“才醃好,”李窈娘笑,“這是你周嫂子教我做的,我要趕緊給她送一碗,讓她先嚐嘗。”
說著,她就拿著碗興沖沖出門了。
自從周氏的婆婆摔了,臥床養病後,李窈娘和周氏之間的來往才逐漸光明正大起來,裴玦倒是不疑有他。
只是……他仔細打量這些豆腐,莫名想扔。
難道這是甚麼地方特色食物?等他回宮了一定要交代一下御膳房,不許做這種豆腐。
過了一會兒,就在裴玦還在打量豆腐的時候,家裡的門被“啪”的一聲推開了,周氏拉著李窈娘火急火燎進來。
“豆腐呢!你嫂子做的豆腐在哪裡?”
裴玦默默放下筷子,“在這裡。”
周氏尖叫一聲,“天啊!你不會吃了吧!這全部是壞的!”
裴玦:“沒吃。”
周氏鬆了一口氣,又開始訓一遍縮的跟個鵪鶉似的李窈娘,“我叫你別做你不聽!要是吃壞了肚子我看你怎麼辦!”
李窈娘臉紅得要滴血,“你不是說長毛就可以吃了嗎?我看都長得挺好的。”
周氏“你”了半天,不知道說甚麼,又風風火火回去抱了個木盆來,上面的蓋布掀開,裡面是漂亮的長滿白毛的豆腐,“這種毛!你那花花綠綠的是啥啊?”
她越說,李窈娘頭低的越低,裴玦則在一邊若有所思。
最後,周氏把李窈娘做的兩盆黴豆腐全扔了,並讓她以後再也不許做,等李窈娘承諾後,她才放心離開。
周氏走後,裴玦和李窈娘大眼瞪小眼。
李窈娘聲音細弱蚊蠅,“二弟,你沒吃吧?”
裴玦:“你說呢。”
果然,人還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以後沒事別做這種東西了。”
這要是放在宮裡,是毒害皇室,要砍頭的。
李窈娘揉了揉臉,“這次只是意外,要是下次,我一定就做得好了。”
裴玦看著她,忽然問,“你以前真的沒做過?”
“沒,”李窈娘有些不服氣,“我真的是頭一次做,你怎麼還不信我呢。”
裴玦想也是,若是她以前就做過,估計也活不到今天了。
因為豆腐便宜,李窈娘又在興頭上,所以買了好幾塊老豆腐回來。
現在黴豆腐做不成了,就要想辦法把這些豆腐消耗掉。
於是乎,中午的時候,李窈娘就做了一道煎豆腐,一道豆腐湯,和一盤蒸豆腐。
裴玦左邊是豆腐,右邊也是豆腐,他放下筷子,看向李窈娘,“豆腐成精了?”
李窈娘:“……那你說要是吃不完浪費了怎麼辦。”
說著,她往裴玦的碗裡狠狠夾了一大筷子豆腐,“吃吧,吃完了就好了。”
裴玦只好拿起筷子認命地吃起來。
飯後,兩人因為吃了太多豆腐,在院子裡消食。
周氏來的時候,見兩人在院裡遛彎,忍不住誇道:“還挺悠閒。”
她來是找李窈娘說話,裴玦自然沒有待在院裡的道理,於是便回房了,將空間留給她們。
周氏拉著李窈娘坐下,“不就幾塊豆腐,一會兒就消化完了。”
說著,她瞥了一眼裴玦的屋子,低聲道:“你前段時間不還火急火燎要給你小叔子贅出去麼,怎麼現在就聽不見動靜了?我可打聽到了,現在我們鎮上只剩下張員外一家還在招贅婿的了,你得抓緊啊!”
李窈娘也是沒辦法,她揉著肚子,聲音比周氏壓得還低,“小聲點,叫那個祖宗聽見又要鬧脾氣了,我估計想把他那麼快贅出去難,你是不知道,他一聽我開口就黑臉,我實在是怕他。”
周氏:“算了……依我看,你只能打打空算盤。”
雖說周氏知道裴玦最近給了李窈娘一些錢,但她不知道具體數額,估摸著兩人過得頂多比以前好一丁點,於是道:“窈娘,咱們認識這麼久了,我有句真心話你聽不聽?”
李窈娘倒了一杯水喝,“你和我還這麼見外,直接說就行了。”
“比起指望你小叔子贅出去,乾脆你再嫁算了。”
李窈娘一口水嗆在嗓子裡,咳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最近都怎麼了,怎麼一個兩個都讓她再嫁。
她這麼想,便也這麼問了。
周氏倒是不清楚,“我不是一直這麼說的嗎,你是不知道,我孃家有個表妹,也是和離了再嫁,現在穿金戴銀,比我這些沒再嫁的都過得舒服。”
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比劃,她表妹胳膊上幾條鐲子,耳朵上戴的甚麼耳環,恨不能帶李窈娘去看才好。
李窈娘:“唉,我都說了,不打算……”
“不打算再嫁是吧,”周氏道,“你總這麼說,但是我也還是那句話,你只要願意,多得是男子想娶你,就我那邊都還有好幾個表哥表弟,都沒說親,而且離我們鎮子遠,咱們鎮子上的風言風語傳不過去。”
李窈娘有些不知道怎麼回話,過了會兒,她問,“真的穿金戴銀?”
“嘎”的一聲,裴玦的屋門開了,他出來接水。
周氏和李窈娘都不約而同閉了嘴。
等裴玦進去了,周氏才繼續道:“可不是!我還能騙你!說真的,你守寡幾年,我就想著給你物色一個再嫁物件幾年了,窈娘啊,再耽誤下去,你的年紀就浪費了!”
李窈娘還沒說話,又是“嘎”的一聲,裴玦出來放茶壺。
等裴玦進去了,李窈娘才有些頭痛地按著額頭道:“算了吧,我和你表妹情況不一樣,我爹孃和兄長你也知道,要是我再嫁,被欺負了就連哭都沒地哭去,還不如老老實實一個人過呢。”
周氏拉著她的手,越說越激動,“這個你放心,我保證給你介紹的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你把你小叔子嫁出去,也是為了過得好,你再嫁也能過得好,還能多個知冷知熱的人陪你,幹嘛不直接再嫁呢?”
“嘎嘎嘎”,裴玦屋裡的門好像壞了,他走出來,開始修門。
周氏:“……”
周氏本來打算等裴玦走了再繼續講,但他修完門又開始遛彎,從廚房溜到臥室,再從臥室溜到院門口,一副閒散樣。
周氏只好對他道:“裴家老二,我早上炸了河蝦,你讓虎子拿一碗來。”
裴玦“哦”了一聲,就在周氏以為他終於要走了的時候,就聽他站在門口喊,“虎子,端碗河蝦來。”
周氏:“……”
得了,她算是明白李窈娘為甚麼這麼怕裴玦了。
虎子很快就端河蝦來,小小的河蝦炸得金黃酥脆,顏色很漂亮。
周氏把河蝦遞給裴玦,“你去屋裡吃。”
裴玦看了兩人一眼,“哦。”
周氏本以為這下終於能夠安心聊天了,誰料裴玦進屋不關門,就坐在床邊上看著她倆吃。
這天是聊不下去了。
周氏帶著虎子氣沖沖走了。
李窈娘卻像是在思考些甚麼,她看見裴玦過來,於是問,“你覺得我應不應該再嫁?”
她記得裴玦也勸她再嫁過,難道真的都這麼想嗎?
裴玦漫不經心回答,“我覺得可以再嫁,但是……”
李窈娘追問,“但是甚麼?”
“對方無父無母且家底殷實,能有奴僕伺候最好,”裴玦分析,“不然你再嫁過去,只會比現在更加辛苦。”
李窈娘點頭,“說得有道理。”
“那男子年紀也不要太大,也不要是續絃,年紀過大還不娶妻,說明一定有怪癖或隱疾,娶續絃,則說明他克妻。”
李窈娘點頭,面露贊同,“還是你想得周到。”
“財物是其一,其二,”裴玦不自覺整理了一下衣裳,“最好容貌端正,不然倒胃口,最好還有權有勢,不然日子沒滋沒味,還要沒收過通房,沒有外室也是必須要求的,不然太花心,日後容易負了你。”
說完,見李窈娘沒了聲,裴玦看過去,就見她一臉沉思。
裴玦:“在想甚麼?”
李窈娘摸著下巴,“你說我有沒有可能是公主?”
裴玦:“……你說呢?”
她是不是公主,他能不知道?
“對啊,”李窈娘站起身來,“二弟,你說的這些條件都可以娶公主了,我就是一個寡婦,能過日子就行,要求這麼高做甚麼!”
說完,她又道:“也不能這麼說,算了,真是糊塗了,竟然真的在想再嫁的事情,還是一個人過吧,倒是少了許多麻煩事。”
裴玦喝了口茶,不動聲色看她,“看你自己,我無所謂。”
李窈娘剛才是起了點心思,畢竟周氏和她認識這麼多年了,說的又的確動人,穿金戴銀,不愁吃喝,男子品性也好,但是再和裴玦一聊,她的心思就又熄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是真好假好,要是再嫁個不好的,那她哭都沒地方哭,還是自己一個人過好。
想通後,李窈娘也不糾結了,提了菜籃子就打算出門。
見狀,裴玦看過去,“去幹甚麼?”
李窈娘錘了捶久坐泛酸的腰,“出去看看有沒有甚麼要添置的。”
“去吧。”
過了會兒,等李窈娘出門了,裴玦站起身,不緊不慢跟上。
這女人早不出門晚不出門,聊完再嫁就出門,一定有問題,他得去好好看看。
作者有話說:哈哈,大家的評論都好有趣~今天咱們兩章一萬字~下面還有一章哦~有時候看到最新章但是訂閱80/90的寶寶,我都在擔心是不是漏看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