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彈彈彈
李窈娘彎腰去撿杯子, 見裴玦的兩條大長腿就擺在那兒,連挪都不挪一下,又想到他點那麼多菜, 忍不住往他的腿上掐了一下。
掐完, 裴玦不動如山, 李窈娘卻有點意猶未盡,不得不說, 年輕就是好, 腿肉掐起來都很有手感……
李窈娘紅著臉又掐了一下, 撿了杯子就準備抽身離開, 就見眼前突然多了一隻修長漂亮的手, 像是要摸她的臉。
李窈娘:?
下一刻, 那隻就手以極快的速度往她額頭上啪啪彈了兩下, 然後收回去了。
桌面上,三人正在喝茶, 突然感覺到桌子“砰”的撞了好大一聲響, 然後李窈娘捂著腦袋滿臉通紅地從桌子底下爬上來了, 像是撞得不輕。
顧則連忙關心道:“李娘子, 你可還好?”
李窈娘左手捂著腦袋頂, 右手捂著額頭, 頗為哀怨地笑了笑, “不礙事。”
說完, 意識到自己這個姿勢很奇怪,她只好把手放下來, 額頭上紅的一塊也被三人看見。
顧則沉吟了一下,估計她是爬起來的時候才撞到了額頭,雖然角度可能有點刁鑽, 但是看著很疼。
張言心的關注點卻在別的地方,為甚麼李窈孃的肌膚這樣嬌嫩,完全不像一個窮寡婦該有的樣子,就連稍微紅點都顯得楚楚可憐。
她不動聲色瞥了眼自家表哥,忽然覺得他想照顧這位裴家嫂子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人都愛幫扶弱小,更何況是美貌的弱女子呢。
而始作俑者裴玦見上了菜,慢條斯理放下茶杯,夾了個粉蒸丸子給李窈娘,“嫂子,吃丸子。”
說完,他笑了笑,“很彈。”
當著外人的面,李窈娘硬是憋著一口氣朝他笑,“謝謝二弟,你也吃。”
說完她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裴玦一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彈的那倆下有多疼!
聽裴玦說彈,張言心也打算嚐嚐,筷子還沒伸出去,就看見顧則忽然往後縮了一下,膝蓋頂在桌子上又發出好大一聲響。
李窈娘低著頭,臉紅透了,看著想哭。
顧則笑意溫和,但聲音有些顫,“沒事,剛剛腿抽了一下,不用管我,快吃吧。”
裴玦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穿梭了一下,好像明白了甚麼,不禁想,她是打算踩誰?為甚麼踩到了顧則,而不是踩他?
她和顧則到底是甚麼時候這麼親密的?
裴玦若有所思。
裴玦看了眼顧則,又夾了一塊二面黃給李窈娘,“嫂子,吃豆腐。”
李窈娘就連聲都不吭,低著頭默默吃豆腐,已經尷尬到眼眶發酸了。
她用手遮著臉,像做賊一樣偷偷瞪了裴玦一眼。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裴玦好看。
見裴玦總給李窈娘夾菜,張言心忍不住笑,“裴公子好孝順。”
說完,她就看見裴玦的視線終於落在了自己身上,只是有點不對勁。
聽見‘孝順’這兩個字,裴玦感到很不爽。
因為菜點得多,李窈娘怕浪費,最後還是抬起頭吃飯了。
她吃得香,裴玦吃得也香,張言心和顧則默默觀察著兩人,最後都得出一個結論。
這叔嫂倆胃口都挺好。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等到快吃完了,顧則在張言心的示意下開口,“今日這道板栗烏雞飯不錯,不如下回我做東,咱們再來吃一次。”
李窈娘有些不好意思,“怎麼好讓顧大夫你請客,再說了,這飯自己在家也能做,比在這裡吃便宜不少呢,能省一點是一點嘛。”
張言心笑勸她,“裴家嫂子,你別客氣,我表哥是真拿你和裴公子當好友才會開口想要做東的,若是旁人,想和他一個桌子上吃飯都沒有機會呢。”
李窈娘只以為是顧則醫術好,便順勢誇道:“是的,顧大夫醫術高明,又心地善良,肯定有很多病患想設宴謝他。”
“非也非也,”張言心故作神秘搖頭,“倒不是因為醫術,裴家嫂子再猜猜。”
顧則無奈搖頭,“表妹,沒甚麼好說的。”
裴玦聽著他們一唱一和,夾了最後一片火腿,聽他們在賣甚麼關子。
最後在李窈娘好奇的目光下,張言心才開口,“我表哥啊,是前年鄉試的舉人,不過他志不在仕途,只想做個懸壺濟世的大夫。”
說完,她柔柔一笑,“我表哥最是良善,為人也很低調,不想叫人知道,我今日說出來,還怕他晚些時候怪我呢。”
“竟然如此,”李窈娘雖然聽不懂甚麼懸壺濟世,但聽到‘舉人’她就睜大了眼,“不愧是顧大夫。”
要知道她隔壁那個朱本朱秀才,考了十年都沒考上舉人呢!就這樣那個朱秀才也是到哪兒都受人尊敬,甚至見了官都不用下跪的。
顧則謙虛笑笑,“不值甚麼,考取功名只是家中要求罷了,我心所願,只想做個小大夫,與心愛之人攜手餘生罷了。”
他說著,在李窈娘心中的形象越發高大起來,她還是頭一次見有人不想當官只想做治病的大夫呢,而且還是免費給人送藥的大夫。
顧大夫真是好人,大好人。
看著李窈娘那一臉敬佩的模樣,裴玦在心中冷哼,不就是舉人麼,每科都有幾百個,沒甚麼稀奇的。
顧則見裴玦不說話,想起甚麼,對他道:“我之前聽說裴公子與家人走散了很長時間?”
裴玦“嗯”了一聲,當做回答。
李窈娘在桌子底下推了推他,示意他熱絡些。
顧則想了想,“那你現在可還想讀書?若是想,我有個友人是學堂的老師,可以送你去……”
“啪”的一聲,裴玦手中的筷子斷了一隻,他面不改色放下,讓小二重新拿了一雙筷子。
李窈娘好奇地瞅了兩眼斷掉的筷子,又看自己手中的,感覺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麼容易壞啊。
裴玦對顧則,“不必了,多謝你的好心,我讀過書。”
李窈娘:“對,他還會寫對聯呢。”
張言心也點了點頭,不過沒附和,免得叫裴玦知道他們傢俬底下跟蹤過他。
流浪十幾年,但讀過書,還會點武功,同時長得高大。
顧則沒有再多說甚麼,兩人也還沒到可以暢談往事的地步。
一頓飯閉,幾人便分成兩撥各自告辭了,不過臨走前,李窈娘和兄妹倆低聲說了句話,沒讓裴玦聽見。
天色漸藍,燈影婉婉。
顧則和張言心住在城東,兩人一路上都各自想著事情。
半晌,張言心才開口,說了一句極為繞口的話,“真沒想到裴家嫂子竟然就是裴公子的嫂子。”
顧則忍不住笑了,“倒是巧。”
張言心倒是想說點別的,最後怕傷了兄妹情分,還是沒開口。
顧則也有話對她說,“我看姨父說得對,裴公子過往的經歷的確不一般。”
又是一會兒的沉默,張言心才道:“但我看他對裴家嫂子也好,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之前在街上他也幫過我,表哥,他是個好人。”
顧則搖了搖頭,“你是找贅婿,不是找好人,他有心氣,不會願意的。”
張言心低著頭,“你想和裴家嫂子有交集,依我看也沒那麼容易,裴家嫂子不像是想改嫁的樣子,而且對你也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的。”
說完,沉默依舊。
過了會兒,兄妹倆抬頭,相視一笑。
張言心:“不想那麼多,姻緣天定,多想無用。”
顧則:“且走且看,不必強求。”
兩人都不是為了一件事能固執到死的人,沒甚麼想不開的。
與此同時,另一邊。
李窈娘一路上對裴玦嘮嘮叨叨,“你知道不知道今日結賬花了我多少錢?四錢銀子!四錢!這些錢買成菜夠我們吃半年了!而且還能讓你頓頓吃肉!”
裴玦看她,“那你說炒鱔絲好不好吃?”
李窈娘不得不承認,“好吃。”
“那燉火腿好不好吃?”
“好吃。”
“蒸三鮮好不好吃?”
“好吃……”
說了半天,李窈娘發現說不過他,乾脆翻別的賬,“你剛才為甚麼要敲我腦袋?”
“沒敲,”裴玦在一個路邊攤旁停下,上面擺著黃澄澄的果餅子,“我只是彈了兩下。”
“彈彈彈,腦仁都要被你彈出來了!”李窈娘嘟囔著,見他盯著路邊的橘餅,不禁問,“你沒吃過橘餅?”
裴玦搖頭,“沒吃過,好吃嗎?”
他的話讓李窈孃的心裡霎時湧起一陣憐惜,想起他自小顛沛流離,肯定經常吃不上飯,更別提吃這種果脯了,於是也不罵他了,“我買個你嚐嚐。”
橘餅兩文錢一個,不貴,裴玦拿在手裡仔細看,覺得和柿餅很像,於是咬了一口。
下一刻,裴玦臉色驟變,將嘴裡的橘餅全吐了出來,順便把手裡的也扔了。
難吃,和柚子糖一樣難吃,難吃到齁。
李窈娘這次倒是沒說他浪費,因為她也不愛吃這個。
“嘗過知道味就行了,”李窈娘這會兒還在心疼他,“吃不吃餈粑?我回家烤兩個餈粑給你吃?”
裴玦問,“怎麼烤?像烤肉那樣嗎?”
李窈娘:“燒水做飯的時候在灶裡面烤,不過你還吃得下?”
裴玦點了點頭,“吃得下。”
他烤過肉,也烤過餅,但沒烤過餈粑,只吃過蒸的,不過味道一般。
裴玦看向李窈娘,忽然覺得她會的東西也不少,“你還會甚麼,都交代出來。”
李窈娘:“交代甚麼……?我還會烤紅薯算不算?”
裴玦點了點頭,“可以。”
果然,她還是比較秀外慧中的。
李窈娘瞥了眼他依舊緊實的肚子,腦子裡不知道想到了甚麼,臉上又開始發熱。
不過沒關係,現在天黑了,旁人看不清。
因為李窈娘沒打餈粑的力氣,所以她也很多年沒吃過餈粑了,於是趁著米糧店關門前去買了兩塊。
路過成衣店時,她瞟了一眼,又看了眼裴玦,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
要過年了,街上的小攤小販都很熱鬧。
兩人路過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新開的包子攤的時候,一個人突然走了過來,看起來很激動。
李窈娘不認識眼前人,本能地往裴玦身邊靠了靠。
秀才看著裴玦,眼裡都在冒光,“您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那個賣對聯的秀才。”
裴玦擋了李窈娘一下,才點頭,“記得。”
說完,他看了眼旁邊熱氣嫋嫋的包子攤,“現在改賣包子了?”
秀才笑著抹了把眼睛,“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娘最後包的包子,不如改行賣包子算了。”
說著,他招呼在攤位後面模樣清秀的少女,“小群,快給這位公子拿上幾個我們的招牌包子。”
李窈娘扯了扯裴玦的衣袖,“你們認識?”
裴玦:“我在牢裡分了他一個包子。”
秀才是聰明人,聽著兩人的話,明白裴玦不想暴露他神秘的身份,於是道:“對,我當時快餓死了,幸虧這位公子給了我個包子,不然我怕是活不到今日了。”
說著,他接過名為小群的女子遞來的油紙包,遞給裴玦,“恩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您別嫌棄我這謝禮簡陋,您嚐嚐吧。”
裴玦接了油紙包,“不嫌棄。”
說著,他頓了頓,“你打算一直這樣賣包子?”
秀才看向妹妹,笑了笑,“對,起碼先給我妹妹攢點嫁妝。”
裴玦對李窈娘,“嫂子,我剛才看你好像落了一兩銀子在街上。”
李窈娘一驚,捏了捏錢包,“我去找找,你就在這裡等我。”
說完,李窈娘便循著來路去找銀子了。
裴玦這才對秀才,“吳德為官禍害一方,你若真有心,不如明年鄉試奪得功名,不僅可為你妹妹說一門更好的親事,來日也能造福鄉里,避免再有更多悲劇發生,賣包子不是長久之計。”
秀才逃不脫害死親孃的噩夢,此時聞言,卻覺得如醍醐灌頂,他要是真心想悔過,不如來日造福鄉里,避免再有百姓受到不公待遇。
秀才淚灑,對著裴玦深深作了一揖,哽咽道“恩人,我記您一輩子。”
裴玦:“不必記我長久,只願你有那日,能做好百姓的父母官。”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秀才看著他的背影,又是作了一揖。
李窈娘知道裴玦是有話要和那秀才單獨說,她也沒走太遠,畢竟她對自己帶了多少錢出門是門兒清,掉錢是不可能掉錢的。
裴玦找來時,李窈娘正在看小攤上的首飾,不過她只在看,就連摸都沒摸一下。
裴玦走過去掃了一眼,大都品質低劣,款式也普通,“有喜歡的?”
李窈娘搖頭,“不喜歡,我一個寡婦戴那麼多首飾幹甚麼?走吧,快回家。”
她總愛將自己是個寡婦的事情掛在嘴邊,以此來給不花錢找很多借口。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聞言當即道:“寡婦咋了,我看你這樣年輕,只要願意,肯定有許多男人想娶,現在寡婦也吃香,不比黃花閨女差。”
攤主說得也對,現在很多人娶妻,就是要娶寡婦,生過孩子的寡婦也願意娶,說明能生養。
李窈娘卻不太好意思,拉著裴玦走了。
她臉皮薄,聽不得這種話。
裴玦卻有些好笑,“你怎麼就沒那麼豁達。”
李窈娘聽不懂,“甚麼意思,你也覺得我應該改嫁嗎?”
裴玦搖搖頭,“我是讓你心胸豁達些。”
他點到即止,希望李窈娘能夠自己明白,當寡婦並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情,也沒必要因為幾句閒言碎語就死守甚麼貞節牌坊。
沒有哪條律法明文規定寡婦不能改嫁,世界上也從來不缺改嫁後過得風生水起的寡婦,有的,只是覺得寡婦不應該嫁得好的人。
李窈娘不解,“我挺豁達的啊。”
她不喜歡動腦子,聽不懂的東西便乾脆不再多想,也算是一種心胸豁達了。
裴玦見她這幅模樣,不禁笑了笑,的確許久沒見過心眼如此少的人了。
兩人一路到家,因為記著裴玦要吃烤餈粑,李窈娘回家後便開始燒洗澡水。
她將餈粑放在火鉗上,“就放在灶口烤,等餈粑開始鼓起來了,就是可以吃了。”
裴玦有些懷疑地看了眼硬硬的餈粑,將信將疑地接過火鉗,然後趁著李窈娘不注意,把餈粑塞到灶裡面去。
李窈娘現在肚子還是飽的,有些吃不下,她先去收了衣裳,然後去看水燒得怎麼樣了。
剛進廚房,她就看見裴玦在擺弄一塊黑黢黢的碳。
“你玩炭幹甚麼?”李窈娘拿起一邊的火鉗把碳丟回灶裡,“多大人了,要是燒著了怎麼辦。”
裴玦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是炭,是你給我的餈粑。”
李窈娘叉著腰,“……我不是讓你放在灶口烤嗎?”
裴玦目光遊移了一下,“我擔心烤不熟。”
李窈娘把那塊‘碳’又給夾出來,“別浪費,吃了。”
裴玦皺眉,“不吃。”
說完,他補充了一句,“吃了會壞肚子。”
李窈娘本來想說裡面的肉還是好的,但是想了想,裴玦太嬌氣了,要是真吃壞肚子了,反而多花錢,於是把餈粑又丟了回去。
裴玦看她,“你為甚麼不吃?”
李窈娘面不改色,“我不愛吃。”
說著,她又拿了塊餈粑出來,先架好了,然後把火鉗給裴玦,“你就這麼拿著,不要再放進去了,聽見沒?”
裴玦點了點頭。
李窈娘見他拿著火鉗,膝蓋上還放著裝包子的油紙包,眼珠子轉了轉,默默後退了一點。
裴玦全神貫注盯著餈粑,等餈粑鼓包,突然就看見眼前多了只素白的手。
然後下一刻,那隻手中指和大拇指疊在一起,在他腦門上啪啪啪彈了三下。
裴玦:“……?”
作者有話說:這時候就要有人問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