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可憐的寡婦
秋末冬初，天色枯黃，冷雨如織。
李窈娘早早就起了，正坐在廚房的灶口發呆。
灶臺裡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臉頰，在她微垂的長睫下投出一片陰影，聽著冷風颳過屋頂的‘呼哧’聲，李窈娘忽然沉沉嘆了口氣。
昨日快入夜時，裴家的族長忽然過來，說她失散多年的小叔子終於找到了，日後就搬回來與她同住。
親人重逢，本該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李窈娘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她的公爹婆母還有丈夫全沒了，現在家裡就剩下她一個寡婦獨居，突然搬回來一個從未謀面的小叔子算甚麼事？
而且她守寡的這些年，名聲本來就不好，若是再與小叔子同住，日後她家裡有甚麼風吹草動，怕是都會被那些長舌婦捕風捉影地誇大，給她的名聲雪上加霜。
李窈娘本想拒絕，但看見族長不達眼底的笑意時又默默閉了嘴。
她只是一個無子傍身的寡婦，能繼續住在這裡全靠族長心善，才沒將她送回孃家，若她此時敢說一個不字，肯定會被立刻掃地出門。
夜幕昏沉，冷雨落在李窈孃的臉上，她下意識將目光投向雨幕後的男人，男人執著一把陳舊紙傘，身形高瘦，衣袖短了一截，露出勁瘦腕骨。
他的大半張臉都遮在傘下，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像一個沉默的木偶，絲毫不覺得與寡嫂同居有甚麼問題。
最後還是族長見她久久不答話，出言寬慰她，說出來的話卻讓李窈娘更加心涼。
“裴玦如今父母兄長都沒了，家裡只剩下你這個嫂子，長嫂如母，你好好照顧他，日後再幫扶他成家立業，我看誰敢說你一句不是？”
族長一句話，就給李窈孃的肩上挑了這麼大的一個擔子，她當時愣愣看著紙傘下男人比她還高一個腦袋的身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木訥地點了頭，便帶著人進了院子。
後面的事情更像做夢一樣，她草草給人收拾出屋子，便回房了，緊接著就是一夜輾轉難眠。
“唉。”
李窈娘又是嘆了口氣，先不論名聲如何，這些年她一個人謀生就已經夠艱難了，日後還要操心這個小叔子，族長簡直是在為難她一個寡婦。
見灶臺裡的火越燒越旺，李窈娘連忙用灰將火撲滅，然後將鍋裡的粥盛出來。
盛好兩碗粥，她的目光看向緊挨著自己屋子的那間，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上前敲了敲門，“二弟，早食煮好了，你現在可要出來用一些？”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人答話，透過薄薄的門扇縫隙，只見裡面黑黢黢的一片，裡面的人像是還沒起。
李窈娘在簷下尷尬地站了會兒，還是回了廚房。
她和這個小叔子完全不熟悉，反正她的話已經傳到了，出不出來是裴玦自己的事情。
獨自用完早飯，李窈娘想起來昨日族長說裴玦自幼在外顛沛流離，身體瘦弱，讓她多做一些肉食給他好好補補。
李窈娘心中不滿，雖說昨日只是草草打了個照面，但她一點都沒看出裴玦哪裡瘦弱，不僅個頭高，身子骨還看著很結實，分明是個極其健康的男人才對。
不像她，一個可憐的寡婦，平日緊巴巴過生活，不是逢年過節，從來不捨得多花一個銅板。
李窈娘又自怨自艾了一會兒，還是老實拿了錢出門，不然要是族長過來檢查，發現她苛待了裴玦，她少不了要挨一頓明裡暗裡的數落。
今日的天氣就像她的心情一般陰沉，李窈娘撐著傘慢悠悠走到肉鋪前，挑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叮囑肉匠只切一小半就好，然後又挑了一小根排骨，讓肉匠剁成小塊。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轉頭看去，只見是一個二十上下的年輕婦人，正朝她笑。
周氏難得見到李窈娘出門，正打算說些趣事給她聽，卻見她小臉煞白，連忙收了笑意，“你臉色怎麼看起來不太對，是出甚麼事了？”
周氏是這片街坊裡唯一一個願意同李窈娘說話的人，其他人都覺得李窈娘命硬，剋死了丈夫全家，守寡後又不安分，對她避之不及。
李窈娘將昨日的事情簡單說了，便垂下眸去不再言語，臉上寫盡了哀愁。
周氏聽完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的臉上。
李窈娘雖說是個寡婦，卻是個極其貌美的寡婦，就算是整日灰撲撲的打扮也遮掩不住的美貌出眾，眸若春水，唇似含丹，就連一身皮肉也細嫩光滑，不見一點瑕疵，多年的守寡更是讓她添了幾分非常韻味。
周氏雖同為女人，也常常看著她失神。
平日裡覬覦李窈孃的男人就不知凡幾，現在突然有個可以說是陌生人的小叔子同住一個屋簷下，她擔心也是情有可原。
周氏給她出主意，“實在不行你就再同族長好好說說，寡嫂隨小叔子同居，說出去的確不太好聽。”
李窈娘眼底滿是愁緒，“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再怎麼樣我的名聲也救不回來了，重要的是族長讓我幫扶他成家立業，你也知道，我守寡這麼多年，又沒有孃家接濟，全靠繡些帕子換錢生活，我拿甚麼幫他？”
冷雨凍人，李窈娘將包好的肉和排骨放到籃子裡，和周氏緊挨著一起往回走。
“不是甚麼大事，”周氏笑，“你那小叔子模樣如何？”
李窈娘有些疑惑，還是仔細想了想，她昨日腦袋發懵，只記得裴玦身形高大，看著結實，但走起路來有些虛浮搖晃，和街頭巷尾那些吃酒玩牌一身贅肉的男人沒甚麼兩樣。
但想起來模樣清秀的亡夫，兄弟倆再怎麼樣也不會長得太不像，李窈娘道：“應該還能過眼吧。”
“這就簡單了，”周氏壓低聲音，“你那小叔子走丟了這麼久，你公爹婆母又都不在了，他對家裡肯定沒甚麼感情，我聽說咱們鎮上有好幾個人家家裡都只有女兒，沒個兒子，都在計劃招上門女婿呢。”
李窈娘眼中一亮，明白了周氏的意思，“你是說讓他去贅到別人家裡去做上門女婿？這倒是個好主意，但要是他不同意怎麼辦？”
周氏：“你們家裡現在窮的只剩幾面牆，贅去別人家不愁吃穿，到時候你好好勸勸，他再仔細想想，肯定會同意的，而且他現在剛回來，全靠你照顧，他日後贅一個家底殷實的人家，肯定不會忘了你的。”
李窈娘心裡的陰霾霎時間一掃而散，感激地握緊周氏的手，“還是你頭腦活絡。”
她一笑起來，眉眼彎彎，讓人移不開眼，周氏也跟著笑了笑，心中卻是可惜她年紀輕輕就孤家寡人的，沒得過幾日丈夫的疼愛。
“你同我老實說，你就沒想過再嫁？”周氏胳膊抵了抵她的，“你還這樣年輕，又貌美，只要你想，多得是男人想娶你，再說了，這麼冷的天，你晚上一個人睡得著？不覺得沒滋沒味的？”
成了親的婦人說起話來有時候沒羞沒躁的，李窈娘耳根發燙，敷衍道：“再說吧，我沒想那麼多。”
她亡夫都死了五年了，就算在世的時候兩人那方面也少得可憐，她早就忘了男人是甚麼滋味……有沒有男人對現在的她來說都不重要。
周氏對她又憐又嘆，但家裡還是得有一個男人好，不說別的，光是挑水砍柴，就要省不少力氣。
她還想再勸，但見已經到了巷子口，便不再多說，只心裡暗暗記下，等有機會了，一定要給李窈娘物色一個能改嫁的好男人。
兩人在巷子口分別，李窈娘回家，發現裴玦屋子的門還是緊閉著，去廚房掀開鍋蓋一看，裡面的粥也是原封不動放著。
畢竟叔嫂有別，她不好說甚麼，將買來的排骨焯水後在爐子上燉著，便回屋拿了繡棚，坐在爐子邊上烤火，心裡默默盤算著將裴玦贅出去的可行性。
院子裡的聲響悉數傳到裴玦所在的屋內，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裴玦處理完身上的傷後將屋內的小窗開啟，不算明亮的日光透進來，地上丟著一堆染血的布帶。
屋內裝飾簡單，只有一張看不出年頭的床，和一個用來放衣服的小箱籠。
裴玦收拾好沾血的布帶，等涼風吹散了屋內的血味，他才推門出去。
午飯已經做好，李窈娘正在想要不要去喊裴玦，便聽見有開門聲響起。
她一驚，連忙走出去，卻因地面冷雨溼滑，腳底不穩摔在了地上。
膝蓋上傳來一陣鈍痛，李窈娘低呼一聲，一抬眼，便見自己眼前停了一雙男人黑色的皂靴，靴子用料很講究，就連上面的繡紋都是她從未見過的。
還不待李窈娘細想，男人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如清泉流水，美玉相擊。
“嫂嫂？”
霎時間，仿若一片羽毛劃過李窈孃的耳際，她渾身一顫，抬頭看去。
只見裴玦還穿著昨日那件短了一截的青色長袍，一條同色布帶系在腰間，勾勒出他極長的腿，和瘦而筆直的腰，再往上，便是男人寬闊的胸膛。
日光從雲層漫出，透過陰霾，洋洋灑在他的肩上，裴玦正微微低著頭，完整露出一副極好的容貌，金相玉質，若瓊林玉樹，朗月清風。
此時那雙鳳眼看來，帶著點點寒光，還有些漫不經心的睥睨與銳意。
細雨停歇，冷風掠過他的衣襬，蹁躚掃過李窈孃的鼻尖，帶著些高潔的苦寒。
李窈娘守寡多年，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在胸腔內忽然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開文嚕，今日上演：有色心無色膽寡婦vs傲嬌死裝小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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