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皇上,公主把您忘了 承幹殿 帝……
承幹殿
帝王依舊埋首伏案, 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卻根本不減少。
江福弓著腰在龍案前回稟:“奴才已經領康祿公主去了瑤華宮,安排了二十個宮人伺候, 其中也包含菊淡和竹清兩位姑娘。”
“甚麼宮?”身姿挺拔魁梧的玄黑身影微動, 男人眉峰皺緊。
龍袍上的金線有些晃眼, 江福垂著眸。
“瑤……瑤華宮。”
他自以為這樣的安排應該得當,畢竟午間那會兒皇上是讓他“隨意安排”。
可考慮到那一位原本的身份, 再加上皇上的“上心程度”, 他哪兒能真“隨意”?
男人默了默:“瑤華宮是甚麼地兒?”
江福腰桿子一顫, 立即埋著頭將那瑤華宮距承幹殿多遠, 距幹安殿又有多遠, 裡頭是個甚麼裝潢……全都一一道了出來。
還畫蛇添足地多加了一句:“瑤華宮曾是貴妃娘娘住的地兒, 內裡的裝潢窮極奢華。”
話落, 他便敏銳感受到周遭的氣壓變冷,帝王的聲線更是冷戾逼人。
“你是覺得, 康祿公主就只配住在這種地方?”
曾經的貴妃, 他倒是知曉, 極盡所能地以色侍人, 甚至還將主意打到了他的頭上。
連嬌嬌的半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江福屏著呼吸, 將頭埋得更低:“奴才有罪!”
*
瑤華宮
因著菊淡和竹清在這兒, 姬辰曦身邊的四個貼身宮女這就都妥了, 正好也都是熟人, 四人帶著她逛了逛這瑤華宮……
地方是個好地方,饒是姬辰曦也不得不承認, 貴妃的居所雕欄玉砌,極盡奢華。
殿中以白玉為階,金瓦覆頂, 一切都是入目可及的金碧輝煌。
可她不喜歡。
以小公主的眼光,此地金彩濃重,豔俗刺目,不僅毫無氣度,也失了格調。
除了這些,還有一點她不滿意,後院兒裡的湖太大了,她自幼時落水後,就對這種大面積寬闊且毫無遮擋的湖泊多少有幾分懼意。
倘若是一直瞧著,心臟會不由得越跳越快,瘮得慌。
姬辰曦皺著眉揮手:“夠了夠了,咱們回屋吧,眼下甚麼時辰了?”
“回公主,已經酉時中了,也正是用晚膳的時辰,奴婢去傳膳?”
姬辰曦原是想立刻答應下來的,可話到嘴邊又驀地止住。
方才在承幹殿,裴徹淵雖說應承了她,可口說無憑吶!
軍情可是瞬息萬變,一刻也耽誤不得,既是應了她,就得儘快敦促這事兒落到實處才行。
這麼一想,小公主立即發話:“趕緊去膳房隨意取幾個菜,咱們這就去承幹殿!”
……
一行人風風火火往承幹殿而去,江福遠遠兒地望見了她便忙不疊迎出了老遠。
餘光掃了眼丫鬟胳膊上挎著的食盒,他笑容滿面地告訴了姬辰曦一件大喜事。
“公主這是來邀皇上共進晚膳?不過眼下怕是不行,樊國來的使臣在裡頭呢,說是要簽訂甚麼盟書。”
“盟書?”姬辰曦兩眼一亮,“那我就在這兒等著!”
溫大人定是在裡頭,等會兒出來了她也正好能見一見他。
她說了要在這兒等著,可江福卻不敢真讓人站在這兒乾等,忙喚人抬來了圈椅,又備好了一應齊全的茶水點心。
甚至還使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來站在風口,就是為了替小公主擋著寒風。
畢竟這天色晚了,風也越來越冷,瞧著這粉雕玉琢的人兒,要是在這兒吹病了,他就是八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等忙活好了這一切,他這才微鬆了口氣,支著笑樂呵呵。
“公主莫急,奴才這就進去通傳一聲。”
若是以往,他也不敢在這種時候進去,可他知道這位公主在皇上心裡的分量。
再說了,他就沒見過這麼精緻好看的人兒,就跟那錦繡堆裡的玉娃娃似的貴氣天成——
那話怎麼說來著?
瞧著那就養眼吶。
他從心底裡樂意捧著,伺候著,被使喚著!
江福弓著腰進去,趕在龍椅上那位犀利不悅的目光刺過來之前出聲。
“皇上,公主來了,眼下正在外頭等著呢,說是想同皇上共進晚膳。”
不怒自威的永靖帝鷹眸微眯,薄唇輕輕吐出兩個字:“晚膳?”
江福忙不疊補充道:“是呀,奴才瞧公主可是攜了一個好大的食盒!”
其實是公主身邊的侍女攜的。
裴徹淵沉默,他前不久刻意冷落小雀兒,是想給他點顏色。
有膽子騙他這麼久,也該讓她付出些代價。
只是眼前……
男人冷眼一掃,在座的樊國使臣,漓國宰相,鴻臚寺卿,禮部尚書,御史大夫,史官,太尉……
該在的全都在,這樣的場合,得給她該有的體面。
“讓她進來。”
江福立即低聲應和:“是,奴才這就下去,去請公主進來。”
江福甫一轉過身,丞相便同太尉相視一眼,迫不及待地開口。
“皇上,不知江公公口中的這位公主是?”
裴徹淵臉色微沉,淡淡抬眼,濃黑的眉宇間凝結了冷冽:“樊國的康祿公主,丞相是對她的身份有異?”
帝王渾身的冷意,壓得丞相霎時住了嘴,不敢再行追問。
然在座的人又有誰不知曉?
他們哪裡是對公主的身份有異議?
分明是想知曉,為何樊國的公主會來找他們的皇上共進晚膳吶!
其中唯一知曉內情的溫言,抬眼看了一眼龍椅的方向,動作十分迅速,無人能來得及捕捉其眼神裡的鄙夷。
……
姬辰曦一個人入了內,身為異國公主,見到這滿屋子的漓國大臣也沒有露出半分怯意,她應對得體,進退有度,十分自然地加入了這場盟約簽訂的章程裡。
當然她也看清了盟約裡的所有條條框框,的確都合了她的心意,兇巴巴沒有騙她。
簽訂完盟約,她心裡一直記掛著的事情也算是落了地。
同溫言一道走了一段路,再往前走,那就要出宮門了。
她知道溫言急著要連夜奔襲回大樊,遂也不打算再做過多的耽擱。
“此次來漓,溫大人勞苦功高,還要勞煩溫大人儘快回到大樊,將訊息帶回給王兄。”
溫言擺著手:“公主才是為大樊犧牲良多,臣……慚愧!”
“溫大人莫要多想,我也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接下來的可就要交給你了,眼下時辰也不早了,咱們就在這兒告別吧。”
於是乎,今日值守宮門的禁軍,周遭恰巧路過的宮女太監們都瞧見了眼前這一幕。
硃紅宮門前,樊國使臣猛然屈膝跪倒在地,身上的官服層層鋪落,對著身前那道纖細的身影重重一拜,沙啞的嗓音響徹宮門內外。
“公主!您保重!”
姬辰曦強忍著淚意回頭,身後的溫言卻忽地壓低了聲音。
“公主,此番實在匆忙,漓國皇帝行此趁火打劫之舉實在下作!您在漓國皇宮萬萬不能委屈自己,再隔不久二殿下定會親自來見您,您放心,大樊會是您永遠的後盾。”
“……好。”
她聲線有些發顫,帶著些許哭腔,可就是沒有再回頭。
*
小公主的心情並不美妙,悶著聲帶四個丫鬟回了自己的瑤華宮,一路上都悶悶不樂。
幾個丫鬟更是心急,滿心滿眼都在她的身上,儘想著怎麼哄勸她去了,全都不約而同地忘了一件事……
此時的承幹殿,方才那些大臣早已經散了個精光,只有江福站在門口不停地朝著遠處張望,一邊望還一邊唸唸有詞。
“這也挺久了,公主怎地還沒回來呢?”
一旁的小太監也隨著江福的動作,踮腳張望著遠處,忽地他又撇過頭來。
“乾爹,您說那公主該不會是把咱們皇上給忘了吧?”
江福猛地一頓,抬手就“啪~”地一聲拍在了小太監的帽簷兒上。
“胡說八道!這怎麼可能?!”
然嘴上雖是這麼教訓著自己的乾兒子,心裡卻七上八下忐忑得不行。
皇上可是一直沒用晚膳,就等著公主回來!
他瞥了眼擱在廊下的食盒,小心上前抱著,弓著腰垂眸進了殿裡頭。
龍案後的男人依舊捏著硃批在筆走龍蛇,裴徹淵聽見了腳步聲,沒有抬頭。
“讓她進來,你去御膳房傳膳。”
然這話音落了幾息,那機敏識趣的太監卻久久未語。
男人終於感到了不對勁,眼皮子輕抬:“怎麼?”
江福抱著食盒輕聲回稟:“這……公主暫時還沒回呢,眼下許是正在路上,這天色也晚了,不若奴才先去傳膳?”
帝王略一沉吟,擱下狼毫敲了敲桌面:“拿過來。”
江福趕緊抱著食盒上前,先將龍案上的摺子全都堆疊起來抱走,略一偏頭,便見帝王已經伸臂揭開了食盒……
第一層:拍黃瓜。
江福趕緊扯著笑:“這定是解膩所用,公主真是巧思!”
第二層:清炒白菜。
江福愣了愣:“這白菜瞧上去多新鮮吶。”
第三層:空空如也。
江福抽了抽嘴角:“皇上,說不定這樊國的公主就是飯量小,還愛食素!”
裴徹淵:“……”
小雀兒喜歡甚麼,沒有人能比他清楚。
喜歡麻煩的,喜歡貴重難得的,喜歡花裡胡哨的……
總歸不是食盒裡的這兩樣。
帝王面無表情合上了食盒的蓋子:“去傳膳。”
江福瞧著那黑黢黢的臉色,一個字兒也不敢多嘴。
*
姬辰曦回了瑤華宮,下人們立刻去取了晚膳回來,飽飽兒地吃了一頓過後,江福來了。
小公主彼時正嗑著瓜子,聽著宮女太監們給她排的皮影戲,這東西大樊沒有,於她來說還是新鮮的。
“你說甚麼?皇上等我做甚麼?”
江福一臉難色:“公主,您不是說要同皇上一道用晚膳?”
姬辰曦微愣,緩緩移開視線:“……”
她是忘了,但是不能承認。
好在江福貼心給了她臺階下:“公主不必憂心,皇上這會兒也已經用上晚膳了。”
姬辰曦依舊不語。
她並沒有憂心,但這話也不能承認。
“奴才來是有一件要緊事要告訴公主。”
“甚麼事兒?”
“皇上有旨,讓公主您從這瑤華宮搬到坤寧殿去。”
姬辰曦蹙眉:“坤寧殿?那又是甚麼地兒?”
難不成兇巴巴後悔將這奢華的院子給她了?
就因為她忘了陪她用晚膳?
“回公主的話,坤寧殿啊,那是比這瑤華宮更好的去處。”
他不敢回稟,那是歷任皇后的居所,因為他覺得姬辰曦眼下對他們皇上那定是心有不滿的。
江福暗自忖度,康祿公主原本是樊國唯一的公主,那是生來就受盡了榮寵,眼下被他們皇上強留在宮中,心裡定然有氣!
方才放他們皇上鴿子,那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公主都這樣了,皇上還一點兒不發怒,巴巴兒地讓人將坤寧殿拾掇出來。
江福打眼掃上一眼這院兒裡伺候的宮女太監們,暗歎一聲,這些人可真是好命喏!
“更好的去處?”
姬辰曦表示質疑,她不信。
“那當然!”江福笑呵呵地保證,“今日天色已晚,等明兒公主去瞧一眼就知道了。”
姬辰曦將信將疑,直到翌日踏入了坤寧殿。
江福已經先一步使人來灑掃過,甚至還開了皇上的私庫,搬來了不少好東西。
就比如眼前那扇屏風,姬辰曦一眼瞧過去便覺得有些眼熟,她上前摸了摸那上頭刻著的鳳凰,簡直精妙絕倫,纖毫畢現。
江福眼神一亮,立即上前介紹:“公主好眼光!這跟承幹殿裡的那扇雕刻著龍騰四海的紫檀嵌白玉屏風是一對兒!”
姬辰曦瞥了他一眼,江福立即收了聲領著她往裡走……
她心裡已經有了數,今日這殿,比之昨日的更為不凡。
殿中並無豔俗的堆砌,也不似昨日瑤華宮黃金砌的屋瓦,一切都貴在細節上。
房頂是暗色的琉璃,看似尋常,可光線一照過來,就會瞧見上頭精美的鳳凰。
藻井層層斗拱,光潤沉紫的紫檀木正中嵌了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四周再配有一圈稍小的夜明珠,瞧上去華貴又雅緻。
最讓她喜歡的是房梁和立柱上,雕刻的是山川花鳥紋,這是大樊的習慣,而漓國人一般喜好獸類。
“竟然刻的是山水花鳥?”
江福觀她神色,也笑呵呵道。
“正是,看來公主喜歡?”
姬辰曦輕哼了一聲,耳尖悄悄地發紅。
“也就那樣吧。”
江福看得直樂,宮裡可從來沒有過這樣一號人物。
心裡感嘆著小公主的可愛,一邊帶著她由外至裡將坤寧殿逛了個全。
“公主,您可還覺得有甚麼不妥之處?”
就這麼一會兒,姬辰曦也瞧不出有甚麼不妥的,揮了揮手讓江福先退下。
“你先退下吧,等我瞧見有甚麼不滿意地再使人告訴你。”
江福畢竟是帝王身邊的人,理所當然地一心記掛著他的主子,在小公主跟前說了一頓好話,臨走之前又提醒她。
“如今這宮裡除了皇上,慈寧宮還有一位太皇太后,娘娘平日裡吃齋唸佛,一般也不理會後宮裡的其他事兒,公主您心裡有個底兒即可。”
“太皇太后?”姬辰曦鹿眼微微睜大,“是皇上的祖母?”
江福點頭:“正是!不過太皇太后已經許久不理俗事了,公主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
彼時的慈寧宮,檀香瀰漫。
一位手腳利索地老嬤嬤正在殿中穿梭,最終抵達了佛堂,背對著她的蒲團上正跪坐著一位滿頭銀絲的老人。
“太皇太后!老奴將將探來了個天大的好訊息!”
蒲團上的老婦人聞言微微側首,教育跟了她七十年的老嬤嬤,嗓音蒼勁有力。
“肅靜!一把大年紀了怎還這麼咋呼?”
她的面容慈祥沉靜,雙目清亮有神,見著老嬤嬤已經走近,這才伸手。
“先扶我起來!”
“哎!”容安俯身攙起蒲團上的老婦人。
“怎麼跟你們說的?在佛堂不能這麼毛毛躁躁,不成體統……”
雖是剛才被訓了兩句,可老嬤嬤滿是皺紋的臉上不帶絲毫懼意,反而嘴角藏著笑,眯著眼擠眉弄眼。
太皇太后斜她一眼:“行了,瞧你那樣兒,是宮裡出了甚麼事兒?”
容安扶著她坐下,一臉的眉飛色舞:“大喜事兒!大喜事兒啊!咱們皇上啊……”
她捂著嘴俯身耳語:“……悄悄將樊國的公主接進了宮,老奴方才去打聽過了,說是那公主殿下生得比之前瑤華宮那位還要好看,冰肌玉骨,貌美動人,怪不得咱們皇上動凡心吶!”
原以為太皇太后會好一頓高興,卻沒想到她一手拍在桌面上,聲如洪鐘。
“胡鬧,這是胡鬧!”
“皇帝這才坐了幾天的皇位?這怎麼又幹起缺德事兒來了?!”
容安嘴角的笑容驟然僵住,還沒來得及接話,便見太皇太后已經雙手合十地起身,朝著供奉著神龕的方位唸唸有詞。
“列祖列宗在上,如今咱們裴家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軌,可要保佑皇帝莫要幹那傻事兒啊!”
容安擰著眉上前扶著人:“您不是一直盼著抱曾孫?如今這公主入了宮是好事兒啊!”
作者有話說:自以為:要給她一個教訓,要狠狠報復她!
其實際:只要她留下來,讓我做甚麼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