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樊國 “呵呵……” 說輕了,……
“呵呵……”
說輕了, 他忌憚一旁的死亡凝視。
說重了,他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視線一瞥看向壓根兒沒動筷的一桌飯菜,謝景州眉心微動, 再次投向裴徹淵的目光中已經摻雜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討伐。
“你可以走了。”
謝景州充耳不聞, 反倒掀袍坐了下來。
“別急, 我只想問一件事,只要皎皎答清楚, 我即刻就走。”
皎皎姑娘已經被他簡化為了皎皎。
順嘴的事兒。
謝刺史要問她?
姬辰曦心裡一動, 頓時有了答案。
她望向佇在一旁的高大男人, 謝景州難以置信地皺眉。
“只是問一件事, 你還要看他的眼色不成?”
投向某高大男子的視線討伐意味更重, 後者冷眸瞥他一眼。
視線被狼狽地收回。
……
小公主當然不是看他人的眼色。
只是到底事關兇巴巴的身份, 這事兒她拿不準能不能跟謝刺史說。
既得了裴徹淵的預設, 姬辰曦也就沒了後顧之憂,三下兩除二將事情原委告知了謝景州。
後者深吸了一口氣, 半晌回不過神來。
“靖之!”
謝景州突然跳了起來, 指著他的臉, 言語間是從未有過的結巴。
“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他急得來回踱步, 如恍然大悟般:“難怪啊難怪啊……”
難怪江修那廝如此狡黠, 壓根兒沒猶豫就將那幾本有關樊國的賬冊交了出來。
眼下看來, 這其中五分是看在同窗多年的情分上, 另五分可就真就是在討好……
臨走之前的暗示他原還沒有多想, 眼下看來這……
這這這!
腦中瞬間閃過成百上千條思緒,最終轉變為了一句。
“眼下我們能做甚麼?”
他語氣微沉:“如今我同你性命相連, 你可有何打算?”
裴徹淵默了默:“太子那邊如何?”
提到太子,謝景州也不由得捏了捏眉心:“還是老樣子,無論送甚麼進去都被砸得一乾二淨, 前幾個送東西進去的小廝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了。”
雖說太子是闖了不少禍,可畢竟是當今唯一的皇子。
若是有了個甚麼三長兩短,他的項上人頭哪兒還保得住?
“等聖旨。”
謝景州微怔,也只得緩緩點頭。
一切都得等聖旨來了再作打算,只不過……他瞥了眼正在埋著腦袋吞豆腐腦的少女。
裴徹淵正在給她佈菜,沉眸掃他一眼。
就連謝景州都想到了,他當然也早已替她想好了退路。
……
八日後,江修依言攜旨回到了益州。
【皇太子裴玉,昏庸無度,德行有失,不堪承嗣,朕今廢其太子名位,褫奪冊寶……】
在場無人不感到驚愕,聖上這是當場廢黜了太子之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即便是證據確鑿,也應當把人送回禹京,再從中詳細探查,這麼一來,少說幾個月是有的,皇上卻免去了這一干流程,直接廢了太子的名位!
除此以外,聖旨上還寫了,命裴徹淵押解廢太子回禹京。
*
忠勇侯府——
“你的意思是,讓我在益州等你回來?”
姬辰曦蹙著眉,語氣有些不悅。
“嗯。”男人盯著她那雙無辜的鹿眼,“此去禹京,路上絕不太平,等局勢穩定後,本侯來接你。”
小公主緩緩抿了唇,她怎麼覺得這一情景十分眼熟。
就跟那話本子裡的書生說自己要進京趕考,等自己高中後就回來接在家裡吃苦的娘子一個樣。
呸呸呸!
甚麼娘子?
“你放心,這府裡的下人都供你使喚,跟以前一樣,你同趙家小姐關係好,也可讓她多來府裡陪你,只是不能隨意出府……”
可姬辰曦卻心有不滿:“你就打定主意我會在這兒等著你?”
裴徹淵微愣。
小公主雙手抱臂在胸前:“若我沒猜錯,太子在益州被廢,那是你們皇帝著急了。”
哪兒有這麼草率廢太子的,還是自己唯一的皇子。
“漓國皇帝許是大限將至了吧?”小臉兒一臉的凝重。
裴徹淵:“……”
他有些無奈地捏著眉心:“嬌嬌。”
小公主輕哼一聲:“我就說!”
“你這會兒回去就跟那上京趕考的書生一樣,若是得了狀元,保不得不被榜下捉婿。”
“當然,你即便是被誰捉了,那也沒甚麼關係,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不會刻意等你的。”
這幾日她心裡本就煩悶,原都想好了將兇巴巴招為駙馬。
這下人家說不準都要當皇帝了,那還怎麼招?
她急著想要見王兄,可前幾日又被困在了衙門裡,待會兒就得讓星遙去安排。
越想越是心煩,小公主站起身來,把跟她有著巨大體型差的男人往門口的方向推。
“你先出去,我今兒不想見你。”
裴徹淵接連地後退,推拒著他胸口的小手力道微不可計。
“你聽本侯解釋。”
“不想聽,你出去!”
真煩人,兇巴巴沒事這麼出息做甚麼?
眼看著要推到房門口了,男人忽地駐足,任身前的少女如何推拒,腳下硬是守住領地不退讓分毫。
“你幹嘛!”
姬辰曦不悅地抬頭,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就是黑黢黢的臉色有些沉。
小公主心裡“咯噔”一聲,反了反了,難不成還想朝她發脾氣?
裴徹淵趁著她愣神的功夫,俯身就箍著人的腿彎將人給扛了起來。
另一手把握著力道揍了兩巴掌她的小屁股。
伴隨著腦門兒充血的羞惱,姬辰曦聽到了那聲不悅的沉嗓音。
“再敢胡說?”
小公主:“……”
……
雄性荷爾蒙覆裹著她所有的感官,那股清冽的松木味極有傾略性。
姬辰曦皺著眉承接他的怒火,清苦的冷香卻讓她有些走神,這是常年在邊境苦寒之地的烙印。
不是那些日日沉迷奢靡的貴人身上所能有的味道……
“走甚麼神?”
男人眸中隱含不悅,下巴貼著她的臉頰去吻小巧圓潤的耳垂。
“硌人!”
裴徹淵下巴上青硬的胡茬同嬌嬌嫩嫩的臉頰相貼。
如同砂紙摩刮過上好的絲緞,惹得經受不住一丁點兒疼痛的小公主驚呼一聲——
“啪~”的一聲。
是耳光的聲音。
小公主理不直氣也壯:“……”
“你怎麼這樣?”
為甚麼非要用胡茬來硌她?
以前也不這樣的。
“……”
姬辰曦原本忿忿不滿的神情微變,直到看見男人嘴角那抹鮮血的痕跡。
小公主瞪圓了眼:“你舌頭怎麼出血了?!”
少女偏頭看向自己的手心,她這麼厲害?
能一巴掌把兇巴巴給扇吐血?
男人也怔了一瞬,舌尖頂了一下自己的自己的後槽牙,目露無奈。
“是你的耳鐺。”
姬辰曦反手取下耳鐺,果然瞧見了耳鉤上的血痕。
她張了張嘴,正想說些甚麼道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已經捏緊抬起了她的下巴,黑影不由分說地覆過來。
“唔……唔,你舌”頭不疼的嗎?
裴徹淵眼底的清明剋制逐漸消逝,隨著清甜的糖霜香甜侵入感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騭的猩紅。
鮮血將小雀兒飽滿的櫻唇襯得紅豔奪目,偏她又生得嬌氣無辜,極致的刺眼反差讓他不顧一切地想將她佔為己有,牽引出了他心中埋藏至深的暴戾……
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
腦中繃緊的弦岌岌可危……
等到裴徹淵剋制直起身,額角已經浸出了細汗,小雀兒的衣衫略有不整,他替她稍作整理,牽扯著外衣仔細遮擋住細白的脖頸。
“嚇到了?”
姬辰曦有些發怔,剛才的兇巴巴像是盯緊了獵物的孤狼,有一種不顧一切地想將她據為己有的獨佔欲。
卻讓她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帶給她一種隱秘的……快感?
“嗯?”
小公主誠實地搖頭:“你不會傷害我的。”
裴徹淵微怔,緊繃的下顎逐漸緩和,緊接著又是姬辰曦的一句。
“不過,你方才的眼神還真跟裴玉有幾分相似,難怪你也是皇家人。”
男人眼神微動,顯得更是黑沉。
“讓丫鬟給你收拾行禮。”
姬辰曦:“?”
“陪本侯回禹京。”
“我?可你方才不是說路途十分兇險嗎?”
裴徹淵點頭:“的確兇險,既然你有陪本侯一路同行的決心,本侯自不會拂了你的意。”
姬辰曦蹙眉,她甚麼時候有的決心?
男人已經站了起來,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叮囑。
“本侯會將東西交給姬瑾瑜,今日事多,許是來不及趕回來給你念話本,讓丫鬟伺候你早些歇息,事出緊急,明日一早就會啟程。”
姬辰曦心裡一顫,明日一早?
那豈不是就要來不及了。
裴徹淵一走,小公主就喚來了星遙。
“你去告訴王兄,我現在就要見他。”
她還有手上的那份名單要交給他。
自從去了一趟弄玉樓,近日發生的事實在又多又雜,搞得她心裡煩悶,她現在必須要見一面王兄!
至於姬瑾瑜,早就得了星遙遞出去的訊息,這段時日都歇在樊樓。
星遙回來得很快,俯身輕聲回稟。
“殿下都安排好了,小姐可隨時前往鴻禧樓。”
小公主側眸:“聽戲?”
星遙垂著眸:“是。”
“快去備馬車!”
姬辰曦急著去見王兄,卻不想在忠勇侯府的大門口碰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
“江大人?”
少女微微睜眸,有些驚訝。
江修頷首:“姑娘有事出府?”
姬辰曦不欲做過多的寒暄,只隨意敷衍:“是,江大人是來見侯爺的吧?那快些進去吧。”
她說著就要往前走,身後卻傳來一句略急的冷嗓。
“姑娘請留步,江某有一事想要請教。”
……
小公主緊蹙眉心:“你去鎮安院裡尋菊淡,她是我的貼身丫鬟,需要備些甚麼東西,她都能告訴你的。”
“好,多謝。”
姬辰曦盯著他頎長的背影眯了眯眼,覺得趙靈雨肯定瞞了她許多事情!
這個江修居然問她,若是長途跋涉,女子需得準備些甚麼行李?
江修口中的“女子”,十有八九指的就是趙靈雨呀!
難不成她也要去禹京?
不能吧……
如果趙靈雨要去禹京,那可是大事,一定會告訴她的。
小公主琢磨了半晌,沒個頭緒,打算先見了王兄再做打算。
馬車停在鴻禧樓的牌匾下,內裡的小二從未瞧見過這樣通體沉香的馬車,趕忙迎了出來。
星遙嘴角噙笑:“勞煩帶路清韻閣。”
“唉!好好好。”
清韻閣是他們這兒最好的廂房,裡頭的客官那可都是貴人吶!
小二咧著大大的笑:“貴人請跟小的來!”
等姬辰曦進入廂房,姬瑾瑜已經在內等了好一會兒。
終於等到心愛的王妹,他快速將人掃了個遍,從頭髮絲到裙角。
饒是他這個愛妹狂魔也挑不出一絲差錯,小公主沒瘦也沒黑,從鬢間的髮飾到足靴的式樣都不難瞧出,他的王妹被養得極好。
最有說服力的是她的臉色,眉眼嬌柔安逸,滿身事事順心的安穩之氣。
不是光用金玉之物堆砌出來的,得是用心來澆灌。
姬瑾瑜略微放了心,連忙指了指桌面:“快坐下,特地從樊樓帶來的,都是你喜歡用的。”
姬辰曦掃了一眼桌面,果然有她愛的松子百合酥和櫻桃畢羅。
她從懷裡拿出那份名單遞給姬瑾瑜:“王兄,如今大事已了,憑藉這些能抓住好些大樊的叛徒。”
姬瑾瑜的目光落向手裡的紙張:“嗯,我已經收到了裴徹淵送來的賬目,這些個混賬東西!”
他越看越是怒火中燒,並未抬眸,口中卻在安撫著自己的王妹:“曦兒,這次你是大功臣,你想要甚麼,父王都會答應的。”
“我想要裴徹淵當我的駙馬。”
小公主嘴快,在姬瑾瑜面前也沒做遮掩。
可她心裡知道,這不可能了。
“你說甚麼?”
姬瑾瑜肅著臉抬眸,忽而正色道:“你想讓裴徹淵當你的駙馬?”
“曦兒,你知道你是甚麼身份?他又是甚麼身份?”
“他一個只會打仗的粗人,哪裡能同你相配?!”
小公主:“……”
裴徹淵才不是只會打仗的粗人,她忍不住想懟她王兄。
“他才不是!”
姬瑾瑜微愣:“?”
他……才不是?
“那你說他怎麼不是了,我洗耳恭聽。”
姬瑾瑜定眼瞧著她,神色嚴肅,不帶分毫平日裡的玩世不恭。
小公主抿唇,憋了半晌:“會打仗難道不是好事?鶴先生說了,忠勇侯這樣用兵如神的將帥之才殊為難得……”
她輕飄飄瞪一眼姬瑾瑜:“別以為我沒聽見,父王也誇過他。”
“還讓你和大王兄多學著點兒呢。”
姬瑾瑜:“……”
“還有,他還擅一手好丹青,總之比王兄更甚……才不是甚麼只會打仗的粗人,王兄你誤會他了。”
姬瑾瑜手下微頓,不動聲色收好那紙名單,語氣有些僵硬:“還有呢?”
還有?
還有就是說不準裴徹淵還能當上漓國的皇儲,不過這件事她暫且不能告訴王兄。
姬瑾瑜看著那張陷入沉思恍惚的小臉,輕嘆一聲。
“星遙來向我回稟,我還以為你多是一時興起。”
姬辰曦沉默……
置於膝上的兩隻小手絞啊絞,她是真想過要把他招為駙馬的。
姬瑾瑜打量著她:“那眼下你打算怎麼辦?據傳他要押解太子回禹京?”
姬辰曦垂著小腦袋,繼續沉默……
裴徹淵讓她去禹京,她想問王兄的意見。
“曦兒,或許他的確是個好的武將,可他不適合你。”
男人語重心長。
“他這一走,你呢?難不成還想跟著他去往漓國的國都?”
“你從小就是被錦衣玉食寵大的,父王母后兩個王兄以及你福安殿那一群圍著你轉的宮女太監,你捨得離開這些人嗎?”
“禹京是裴徹淵的老巢,他在那裡長大,有他熟悉的一切,可於你而言,那是舉目無親。”
“你要拋開我們所有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瞧著少女的兩肩越來越垮,頭也垂得越來越低,姬瑾瑜狠下心腸。
“若你只是普通女子,方才這些需得你慎重考慮,可你是我們大樊唯一的公主,婚事即是國事,你覺得他會甘願做你的駙馬嗎?”
“我知道的,王兄……你說的這些我都是知道的……”
少女擰著裙襬,簌簌落淚,帶著哭腔,鼻頭哭得通紅。
若是以前,她還有臉張口讓兇巴巴當她的駙馬,可眼下這種情況,是真的不可能了。
她不能將他招作駙馬。
至於禹京……就如同王兄方才說的那樣,她也不能去。
姬瑾瑜心裡不是滋味,若是可能,他永遠不願意見到王妹哭得這麼傷心。
“真就這麼喜歡他?”
少女紅著小鹿眼抬眸,似是有一刻的迷茫。
姬瑾瑜微微放下心,正要補幾句某人的壞話,可他捧在心尖上的王妹就這樣猝不及防撲進了他的懷裡。
姬辰曦嚎啕大哭,泣不成聲:“嗯……我覺得我就是喜歡他……”
“怎麼辦啊王兄……”
她終於有了實感,王兄的話就如同棒槌,將她一下子從這些日子的幻境中給敲醒了。
真要讓她立刻離開裴徹淵,她就覺得心裡難受得厲害。
兇巴巴是黑了些,兇了些,可她就是捨不得啊……
姬瑾瑜在心裡大罵了裴徹淵八百回合,一腔詆譭的話語也堵在了嗓子眼兒。
他輕柔地抱住小公主安慰。
“別哭了,你要是真喜歡他,王兄給你想辦法。”
“想甚麼辦法?”少女抽噎著問他。
“這你就不用管了,流了這麼多金豆豆,你真要心疼死我?”
姬瑾瑜起身,讓守在門口的下人去取了一壺牛乳過來。
“潤潤喉。”男人將青玉瓷杯試好溫度遞給她,“曦兒,你身份實在特殊,此事還得再細細斟酌籌謀,這趟禹京你不能跟著去。”
姬辰曦點頭,嘴唇上無意識地浸了些許奶漬,她明白的,以她的身份絕對沒有深入別國國都的道理。
哭了這麼一場,她心裡也有了主意。
少女眨著淚眼抬頭:“王兄,我該回去了。”
姬瑾瑜黑眸微閃:“回去?”
“嗯,我得回去,把我真正的身份告訴他,就算是……”
就算是做個了結吧。
她總不能一直騙他的,她要把事情都說清楚。
然後再……
姬辰曦擱下手裡的牛乳,甫一站起來,腳下竟是一個踉蹌。
她下意識搖了搖頭:“王兄……”
姬瑾瑜一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手輕輕揉著她的太陽xue:“曦兒,你安心睡一覺,醒來就能見到父王和母后了。”
“來人。”他朝著門口喊了一句。
一直守在門口的星遙應聲進來,看清眼前的情景連忙上前摟住小公主。
“殿下,咱們就這樣將公主帶回去,屆時公主會生您氣的。”
姬瑾瑜凜她一眼:“她還小,比之她往後愜意順遂的人生,我寧願他恨我。”
作者有話說:後半部分兩人間的拉扯會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