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春夢。
趙湛說完,只見虞歲停下了腳步,即便還未轉過頭,光從背影也能看出她的心情立刻變得雀躍起來了。他腦中幾乎立刻映出了虞歲此刻可能的神情,圓圓的眼睛散發著亮晶晶的光彩,唇邊的梨渦也絕不會缺席,鼻樑會微微皺起。
下一霎,虞歲轉過身來,與他腦中那張臉重合,幾乎別無二致。
她有些肉感的臉頰微微鼓起,眼裡閃爍著光芒:“真的嗎?我聽見了,太子哥哥可不能反悔哦。”
趙湛微微垂眸,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因著過往他總將虞歲當作未來太子妃,即便他與虞歲的交流並不算多,但他總會習慣去看她,觀察她做了甚麼,每個舉動是否符合一個太子妃的標準。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不合格的。
但正因如此,趙湛算得上了解她的喜怒哀樂,知曉她高興時是甚麼模樣,生氣時又是另一副模樣。
虞歲這個人太好看透,她乾淨如一張白紙,一眼望去,一覽無餘。許多事她明明可以做好,可她性子懶散,總是不願意下苦功夫去做,若被人發現了,就撒嬌矇混過關,若是矇混不過去,就沮喪地認罰。
趙湛收攏回憶,看向虞歲,心裡那股異樣的情緒忽地膨脹起來。
趙湛將那情緒壓下,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孤怎會反悔。”
虞歲小跑幾步,回到趙湛面前,笑意吟吟地開口:“那就這麼說定了,謝謝太子哥哥。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一定會願意幫我的。”
虞歲誇完他,又問:“那太子哥哥,我接下來先做甚麼比較好?是先去他面前多晃悠晃悠,提高一下存在感嗎?還是……直接約他上元節出去逛玩?”
趙湛默然不語,這還真把他問住了。
他倏地產生了一種匪夷所思的感覺,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可他方才已然誇下海口,答應要幫她追到沈琢言,眼下若是被她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不會,豈不是很丟臉?
追人……
趙湛心裡根本沒有情愛之事,他對虞歲也只是因為母后。
如何追人……追沈琢言……
虞歲還眼巴巴地望著他。
就在氣氛沉默之際,不言從殿外進來:“殿下。”
不言看向一旁的虞歲,並不意外,他是知曉自家殿下對虞姑娘的心思的。只是從前殿下都不曾表露得很明顯,今日二人竟如此親近,還真有些意外。
不過不言很快想通了,畢竟殿下也到了成婚的年歲,如今虞姑娘也長大了,二人是該考慮一下婚事了。
虞歲知道不言這是有事要和太子哥哥稟報,她在不方便,趕忙道:“那太子哥哥你先忙好了,我先告退了。”
虞歲說罷,福了福身,退出了殿外。
趙湛鬆了口氣,心道追人這事應當也不難,給他兩日,他想一想,也能幫她。
“怎麼了?”趙湛看向不言。
不言恭敬回話:“殿下,薛大人求見。”
“舅舅?他求見孤做甚麼?”趙湛問。
不言搖頭:“薛大人未曾說。”
趙湛道:“讓他進來吧。”
不言應是,很快退下,領了薛明義進來。
薛明義四十出頭的年紀,蓄了鬍子,雖有些老了,但依舊能看出他年輕時的英俊。薛明義與先皇后是親生兄妹,二人長相有七分相似,薛皇后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而趙湛繼承了薛皇后的優點,長得也很好看。
薛明義行過禮,眼神在趙湛臉上停留片刻,想到了他那個逝去的妹妹,一時有些動容。
“舅舅怎麼來了?可是有甚麼事?”在薛明義看著趙湛失神的時候,趙湛同樣從這張與母后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想到了母后。
母后過世,已有七年。
七年,竟一晃而過。
趙湛仍記得母后去的那個夜裡,就連老天似乎也在預示甚麼,寢殿外的風颳得很大,拍在窗欞上,好似惡鬼嗚咽。
銀燈昏黃,映得母后的面容毫無血色,她素日裡溫柔似水的眼眸也變得枯萎,毫無生機,她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用那雙枯萎的眼睛望向殿門,握著趙湛的手,氣若游絲地發問:“你父皇今日是不是很忙?”
趙湛聽著窗外的風聲沉默,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父皇是一國之君,自然忙於國事,可再忙,今夜也該來看看母后。
到最後,母后也沒能等到父皇來看她最後一眼。她就那樣嚥了氣,始終在等。
從那之後,趙湛與成熙帝之間便有了隔閡。
趙湛將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來,看向面前的薛明義。
薛明義摸了摸鬍子,笑說:“臣今日來見殿下,也沒甚麼要緊事,只是殿下今年已經二十有一,也該考慮成婚之事。先皇后若在世,也會想看你成家的。不知殿下對此事可有打算?”
趙湛默了默,他原本的心思並未與薛明義說過,薛明義自然不知曉趙湛原本打算娶虞歲為妻。不過如今也不用提了。
趙湛道:“孤暫時沒有成婚的心思。”
薛明義說:“殿下也該想想了,殿下畢竟是太子,妻子定要賢良淑德才好。臣覺得平南侯府的三小姐,還有……”
趙湛腦海中閃過虞歲的臉。
他打斷薛明義的話:“舅舅,孤心裡有數。”
薛明義雖擔他一聲舅舅,卻也知曉他的性子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此刻看他神色,只得收了話:“好好,殿下心裡有數就好。”
二人一時無言,薛明義有些尷尬,他今日來就是為了趙湛的婚事。自從先皇后病逝後,成熙帝便專寵李貴妃,李家也藉著貴妃的恩寵在前朝風生水起,雖說趙湛的儲君之位暫時安穩,可薛明義不免擔心趙湛地位不穩。今日來見他,就是想勸他娶一個能為自己助力的妻子。
這會兒趙湛顯然不想再聽他提這些,薛明義嘆了聲,只好告辭了。
趙湛命人送他出去,兀自在紫檀木桌案前坐下,捏了捏眉心。
原本趙湛的計劃是明年與虞歲定親完婚,如此一來,便解決了他一件人生大事。可現在,他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說對趙湛一點衝擊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他往後仰頭靠在太師椅上,眉目間隱隱顯出幾分煩躁之色。
關於他成婚的事,得重新計劃。和薛明義的標準不同,趙湛對妻子的要求不包括家世母族,他只要求妻子端莊大方,溫婉賢良。
他不追求與妻子有甚麼情與愛,能相敬如賓就好。
符合他標準的女子自然有,但虞歲從來不是。
趙湛想到虞歲,緊跟著想到了他答應虞歲的事,他到底為甚麼會答應她這麼荒謬的事?
……可他已經答應了。
趙湛眉頭緊鎖,所以該怎麼幫她追心上人。
據他所知,她和沈琢言不熟吧,兩個人好像話都沒說過幾句,她怎麼就看上了沈琢言了?甚麼時候的事?
沈琢言那個人,看似性子溫潤無害,實則也是有稜角的,與他相識多年,倒沒聽他提過喜歡甚麼樣的女子。
他會喜歡虞歲嗎?
……
從東宮出來後,虞歲心情大好,自覺有了趙湛的幫忙,追沈琢言的事一定會手到擒來。她心情好,就哼起了歌來,甚至拎著裙襬翩然起舞。
虞歲沒注意到眼前來人,與二公主善敏撞了個正著。
二公主身後跟著李貴妃,她被人撞到,自然心情不悅,沒好氣地看向虞歲,正要發作,見是虞歲,眸色更為陰沉。
“沒一點規矩。”善敏看了眼被虞歲踩過的裙襬,面色一沉,“晦氣,這可是本宮的新裙子,第一次穿就撞上了髒東西。”
虞歲自知做錯了事,微微垂下眉眼認錯:“二公主恕罪,都是我不好。”
自從先皇后病逝,成熙帝沒再立新後,只是將掌管六宮的權利交給了李貴妃。李貴妃盛寵不衰,又手握六宮大權,連帶著一雙兒女也風光無限。
善敏一向不喜歡虞歲,從小就是。今日虞歲做錯了事,叫她拿捏住了,自然有意發作一番,可還未及開口,便被一旁的李貴妃攔住了。
“好了,善敏,不過是條裙子,你若喜歡,再叫她們做條一樣的就是了。不是要去看你父皇嗎?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善敏只得收了聲,臨走前瞪了眼虞歲。
“母妃,你幹嘛拉我走,好不容易揪到她一個錯處,我還想……”善敏不滿道。
李貴妃說:“你老和她過不去做甚麼?她不過是個外人,是你父皇彰顯仁德的吉祥物,也值當你放在心上。”
善敏哼了聲:“母妃你也說了,她不過是個外人。可太后娘娘卻那樣喜歡她,甚至勝過我這個親孫女。”
善敏當然知曉虞歲被封郡主,養在宮裡是甚麼意思,可太后對她的寵愛卻不是假的,她就是不服氣。
李貴妃拿手指點了點善敏額頭,恨鐵不成鋼道:“她會說好聽話哄著太后,你呢?叫你多去太后那邊走動,你又不肯去。你多學學她,說些好聽的,往太后跟前多跑跑,太后自然也喜歡你。”
善敏噘嘴不服氣:“我才不學!我是太后的親孫女,太后喜歡我那是應該的,只有她這個外人,才需要哄著太后。”
李貴妃搖搖頭,又笑了,善敏說得也對,她是金尊玉貴的真公主,有她這個母妃和成熙帝的寵愛足夠在宮中橫著走了,而虞歲,終究是個外人,即便太后真心寵愛,又有甚麼用呢?
善敏想起甚麼,又皺起眉頭:“母妃,你說太子不會真要娶虞歲為妻吧?”
她可不想看到這種好事落到虞歲頭上!
若是虞歲成了太子妃,日後地位可就跟自己差不多了,甚至還可能壓自己一頭呢。
李貴妃一時沉思,她倒是希望太子能娶虞歲為妻,虞歲一介孤女,毫無支援,若是太子娶了她,日後她的鴻兒就更有機會了。但她知道,成熙帝不會讓太子娶虞歲的。
這幾日,成熙帝也提過太子的婚事,看意思,是要替太子挑選太子妃。她偷偷看過兩眼,那些人選,都是母家有權勢的。
李貴妃想到此處,不免生出些恨意,就算成熙帝再寵愛她,也不會立她的鴻兒做太子。因為趙湛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她永遠也越不過那個女人。
虞歲看著她們離去,鬆了口氣,還以為善敏會藉機為難她呢。
虞歲回到長春宮後,便去給太后娘娘請安了。
太后娘娘倚在榻上,見她進來,面上帶出些笑。
虞歲:“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今日看著容光煥發,簡直比我看著還年輕呢。”
引芳姑姑在一旁替太后按摩,虞歲自然而然地走近,接過引芳姑姑的手:“我來吧,引芳姑姑。”
引芳退到一邊,眸中也盡是笑意。每次虞歲一來,總能把太后娘娘哄得心花怒放,她也喜歡這孩子。
太后笑說:“你啊,淨胡說八道,我要是你比你看起來還年輕,那不成了老妖精了。”
虞歲笑盈盈說:“真的呀,不信娘娘問引芳姑姑,再說了,您知道的,我這個人一向不會說謊的。”
太后被她逗樂了,跟著笑了起來。虞歲是她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心地善良,天真爛漫,嘴又甜,討人喜歡得很。
又是個命苦的,她難免心裡多憐惜幾分。
太后笑過,又忍不住嘆息一聲。
這兩年她身體越來越不濟,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她自是希望虞歲能過得好,這孩子到了成婚的年紀,婚事還沒個著落。
皇帝日理萬機,哪裡顧得上一個小小的虞歲。李貴妃執掌六宮,也不會想起虞歲,只能她多替虞歲操心。
那些流言太后也聽過,她不認為趙湛對虞歲而言是個好歸宿,她那好皇孫自然是個出色的,可他身份尊貴,他的妻子沒那麼好當。虞歲這丫頭心思太單純,做不來的。
她要給虞歲挑一個合適的,能保她下輩子平安順遂的夫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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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虞歲早早便來找趙湛。
她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都在幻想有了太子哥哥的幫忙後,一舉拿下了沈琢言的事,甚至連二人在一起的甜蜜生活都構想了一番,就樂得睡不著了。
早春的天還亮得晚,剛過卯正,虞歲的身影就已經站在了東宮門口。
虞歲捧住臉,心裡又犯嘀咕,這樣是不是顯得自己太急切了?要不她還是晚點再來叨擾太子哥哥吧。
虞歲正欲轉身離去,不言正巧從裡面出來,一眼看見了她的身影。
“郡主。”他出聲叫住虞歲,“您找殿下?”
虞歲硬著頭皮點了點頭,不言喜道:“我帶您進去。”
虞姑娘這麼早就來找殿下,殿下知道了想必會很高興。
不言領著虞歲進了殿中,讓她稍等片刻,跟她解釋:“虞姑娘,殿下這會兒正在演武堂練武,您先坐會兒吧。”
虞歲搖頭:“沒關係,其實我也沒甚麼要緊事。”
只是為了她的愛情罷了。
沒甚麼事,還來這麼早,那就是單純地想見殿下了。
不言心中更喜。
清晨寒風料峭,方才一路上虞歲都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喜悅之中,這會兒坐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都被吹得涼嗖嗖的。她拿手爐往臉頰暖了暖,發起愣來,而後聽見腳步聲從廊下響起,漸行漸近。
虞歲抬眸朝門口看去,正與趙湛四目相對。
趙湛穿得很單薄,額上卻沁出了一層薄汗,面色紅潤,看起來氣血很充足,胸口的衣領也有些歪掉,露出了一角堅實的胸肌,想來是練武練得很激烈了。
虞歲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趙湛,他平日裡一向衣著整齊,像寒山雪頂的紅梅一般氣質,這會兒瞧著,卻有些熱情似火的味道了。
虞歲一時忘了移開視線,直勾勾盯著趙湛。
趙湛見到她也有些意外,出現在面前的少女倩影好似與他的夢境相接,有一剎那,趙湛竟有些模糊了時辰,分不清此刻與彼刻。
許是因為昨夜一直在想虞歲的事,所以趙湛做了個夢,夢見虞歲。
夢其實沒甚麼,但那是個——
春夢。
作者有話說:
嘴硬但(這是鳥)更硬
此男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他喜歡歲歲,堅持認為只是因為母后喜歡,所以他選擇歲歲,實際上早就春心萌動,難以自拔。
當發現歲歲和男二走近,就會開始吃醋,然後暗地裡把老婆搶回來。
高嶺之花為愛陰暗爬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