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玉姐姐,不要走...……
鎮上的一家醫館。
薛弗玉坐在不遠處, 看著醫館的老大夫嫻熟地脫下謝斂的外袍。
謝斂喜歡穿玄色的衣裳,所以外衫上即便染了血也看不出來。
直到大夫替他褪去外頭兩件玄色的外袍,露出裡頭的雪白的中衣, 薛弗玉才看到他的腹部受了傷。
血染紅了他腹前巴掌大的地方, 那大夫見狀,又動手扒開他的中衣, 這才露出裡頭纏著的繃帶, 繃帶早已被血給浸透。
血腥味很快就飄到薛弗玉的鼻子前。
怪不得他靠近她的時候,她聞到了藥味和血腥味。
她放在膝上的指尖輕顫, 直到大夫拆掉纏在他小腹好幾圈的繃帶, 她才看清他的腹部上有差不多三寸長的刀傷,此時傷口往外翻,看著血肉模糊。
除此之外, 老大夫脫掉他的中衣, 發現他手臂上也有幾道傷口, 不過比起腹部的傷口已經是好上許多了。
眼前的畫面讓她的心尖一跳, 接著忙移開眼睛, 不忍再看。
“夫人為何不早些把你夫君送來醫治, 這傷口老夫看著也是草草處理的, 日後再傷了可莫要再自己處理傷口, 一定要早些送來醫館。”
老大夫吩咐一旁的藥童拿藥和乾淨的繃帶,一邊對著薛弗玉恨鐵不成鋼道。
這位夫人和公子看著也不像是窮苦人家, 受傷了就算不送醫館, 好歹也要請個大夫去替他好好包紮, 而不是像這樣明顯是草草包紮了事。
怪不得會流血過多暈倒。
薛弗玉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轉頭看向老大夫,卻不敢去看男人的傷, 她輕聲問:“我夫君,他可無礙?”
老大夫見她此時的臉色比傷者也好不了多少,又這般關心自己的夫君,便也不忍心過多責怪,他手上利落地給男人縫針上藥,嘴上跟著回覆:“刀傷不算深,但是他流了太多血,這幾日需要好好補補。”
有了老大夫的話,薛弗玉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些。
“多謝大夫。”她道謝。
謝斂在這種時候不能出事,西北有突厥虎視眈眈,朝中也不太平,若是他出事了,難保會有動亂。
老大夫縫好針後,他瞧見男人緊皺的眉頭終於鬆了些,他心中倒是生出些佩服,換做是旁人,早就疼醒了。
“雖然是刀傷,但他的身體虛弱,這半個月也需要好好靜養休息,萬不能隨意走動。”
替他整理好傷口之後,老大夫又叮囑薛弗玉。
原本想直接把人扔在醫館,由著他自生自滅的薛弗玉聽聞後一時愣住,她本就沒有打算要把人帶走,被老大夫叮囑完,她蹙了蹙眉頭。
醫館嘈雜,客棧也不適合養病,她頓時犯了難。
她看向仍舊在昏迷中的男人,目光落在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平日裡淡漠的一張臉,此時才露出幾分虛弱來。
最終她還是沒能狠下心。
讓謝斂的護衛把人送回薛宅。
薛岐的院子不能住,薛老將軍父母的院子更不能,最後薛弗玉只能讓人抬著他去了待客的廂房。
等安置好人之後,就見昭昭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進來,她扯著薛弗玉的袖子,癟著嘴問:“阿孃,阿爹怎麼了,他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很疼?”
在醫館老大夫給謝斂處理傷口的時候,薛弗玉特意讓人把昭昭帶了出去,此時昭昭看見蒼白著臉昏迷在榻上的男人,眼睛裡很快就蒙上了水霧。
薛弗玉見此摟著昭昭安慰她:“你阿爹沒甚麼事,只是生病了,咱們出去,不要吵著你阿爹,等阿爹好好睡上一覺,醒來就好了。”
說著她牽著戀戀不捨的昭昭出門。
哄好昭昭之後,她又喚來岫玉幾個小丫鬟先送昭昭回她的院子去。
等昭昭被帶走後,薛弗玉又重新進了臥房,走到榻前坐下,見男人的額頭滲出冷汗,她抿了抿唇,最後還是讓人端了清水來,洗淨帕子替他擦拭額上的汗珠。
替他擦完汗珠之後,讓人把水端出去倒了後。
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她坐在離床榻有些距離的桌子前,想著他受傷的事情,慢慢蹙起一雙漂亮的眉毛。
半晌,她走出臥房,停在了外間,突然問道:“林大人,陛下是如何受傷的?”
不多時,就有一道黑影落在了她的身前。
“屬下見過皇后娘娘。”
林季隱在一扇屏風後面,若是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那裡有人。
他有些詫異娘娘居然知曉他在。
薛弗玉的身子動了動,看向那扇屏風:“陛下這幾日究竟去了哪裡,為何會受這樣的傷?”
林季原本是想要瞞著,畢竟陛下如果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暈倒,估計也會瞞著娘娘,可一想到陛下和娘娘之間的事,他覺得此時正是用苦肉計博取娘娘關心的時候。
於是他道:“陛下昨日遭遇了一夥人的襲擊,才會不慎重傷。”
薛弗玉擔心道:“那些行刺的人呢?”
萬一他們賊心不死,還想繼續行刺,追來薛宅的話,要是傷了薛宅裡的人怎麼辦?
而且昭昭也在這裡,就怕他們會盯上昭昭。
她覺得還是讓謝斂離開這裡比較好。
林季似乎是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他立刻道:“娘娘不用擔心,那夥人是邑滄郡守派來的,如今那郡守已經成了階下囚。”
陛下把公主送到娘娘身邊之後,就著手處理這件事。
早在他們進入邑滄郡的時候,郡守就盯上了他們,那郡守懷疑他們是都察院派來的,所以一直暗暗讓人跟著他們。
陛下不放心公主跟著,所以才特意把找上娘娘,把公主留在了薛宅。
只是千算萬算,他們沒算到自京城的突厥勢力被清除之後,邑滄郡的郡守竟還不知收斂,繼續和突厥人勾結。
原本對付這些人並不用費太大的勁兒,可陛下身體內還有餘毒,才會不慎被傷。
上次春獵,陛下被箭劃傷,那箭上帶了毒,此時陛下身體的餘毒還未清完,所以在與那夥人交手的時候餘毒發作,一個不注意被刀劃傷。
中毒一事林季倒是沒有要告知薛弗玉的打算。
他說完後靜靜等著皇后娘娘問些關心陛下的話,結果等了半晌都沒有,薛弗玉也只是問了些郡守勾結突厥人的事,最終他不得已,只好從成王的死開始說起。
把這差不多一年來發生的,與突厥的事情有關的所有事都如實告訴了她。
“所以成王妃進京,也是陛下故意放她回來的,是嗎?”她問。
“正是,陛下最開始就懷疑成王妃,所以覺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好的辦法。”
之後林季告訴了她薛明宜和突厥三王子勾結,害死成王,又在京中予那突厥三王子方便的事。
把這些事情交代完,林季透過半透明的屏風想要看清楚薛弗玉的神情,卻見她頓了半刻,然後轉身進了臥房。
林季瞧著那道背影,最終又重新隱在了暗處。
這些日子他看著陛下因為皇后娘娘的事情茶飯不思,要麼就是拼了命的處理政事,每每哄了公主睡下後,都是對著黑夜沉默。
這幾個月來,陛下消瘦了不少,除了中毒之外,就是因為太過想念娘娘了。
好幾次他都能聽到陛下在夢裡喚娘娘。
薛弗玉走進去後,站在榻前看著仍在昏迷中的男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想,若是從最開始他就告訴他薛明宜進京的真相,告訴她阿弟失蹤也是他安排好的,或許他們也不會走到今天。
除了那年他想要她說服阿弟替他爭儲那一次,他要做的事情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他可以說是為了她好。
但是他卻沒有想過,這都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她自嫁給他之後,從來沒想過要獨善其身,更多的時候是想要與他共進退而已。
但他偏偏所有的事情與真相都不願告知,就連事關阿弟的訊息也不願。
這時候她才明白,她選擇離開他最大的原因不是薛明宜,而是與他攜手十年,自己始終沒有得到他平等地尊重。
甚至連過問的權利都沒有。
從前所有的迷惘,都在這一刻清晰了起來,她的鼻尖一酸,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最終轉身不再看他,抬腳就要離開這裡。
這時身後卻傳來男人呢喃的聲音。
“玉姐姐,不要走......”
她腳下的步子一頓,回頭看向榻上的男人,卻見他雙目緊閉,臉上露出痛苦掙扎的神色,像是做了甚麼極為可怕的惡夢。
薛弗玉的目光只落在了他臉上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
似是沒有聽見身後男人斷斷續續喚她的聲音,她抬腳繼續往外面走去。
“照顧好陛下。”
對著守在門口的護衛吩咐完這句,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護衛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面面相覷,最終只能繼續守在門口。
他們還以為皇后娘娘會親自照顧陛下。
沒想到娘娘還真的是狠心,就這樣把陛下一個人扔在了廂房。
或許是這一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薛弗玉回去後,連昭昭與她說話都頻頻失神。
最終找了個藉口一個人在臥房呆了兩個時辰。
直到晚上,薛弗玉也沒有再去過廂房,連過問一句都沒有。
她在外堂正在與昭昭一起用晚膳。
卻見陳管事突然焦急地來了。
“姑娘。”陳管事看了一眼正在吃飯的昭昭,用眼神示意有事要報。
薛弗玉立刻會意,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之前讓昭昭好好吃飯,自己則跟著陳管事出了外面。
“怎麼了陳伯,是出甚麼事了嗎?”出去後她忙問。
陳管事低聲與她道:“今日那邊傳來訊息,突厥人在江陰鎮百里外有了動靜,看樣子戰事要一觸即發,我有些擔心少爺。”
他從姑娘口中得知,少爺繼承了老爺的衣缽,如今在西北軍營中。
少爺是他看著長大的,即便已經有十年沒見,但是免不了還會擔心
薛弗玉不想陳管事擔心,只得安慰道:“阿弟他們曾與突厥交手幾次,對突厥軍隊有所瞭解,我們應該相信他們。”
雖然嘴上這樣說,其實她同樣也擔心薛岐。
這一次比以往的那些小戰役或許會不同,畢竟突厥都用三王子做藉口了。
她想要明日就動身前往江陰鎮,然而這個決定才做好,就聽見屋子裡頭傳出昭昭與岫玉說話的聲音。
頓時她的心裡又充滿了不捨。
她與陳管事交代了幾句話,再次回身的時候已經收起了臉上的擔憂。
“阿孃,這是你喜歡吃的筍片,多吃點!”
小姑娘給她夾完之後,晃著小短腿期待地看著她吃。
薛弗玉在聽見方才的訊息之後早已沒了胃口,看著女兒給自己夾的菜,為了不讓女兒察覺,只好把筍片放進了口中心不在焉地吃下。
直到陪著昭昭用完了晚飯,她的心情仍舊沒有變好。
心中的想法遲遲下不了決斷。
一邊是自己的血親弟弟,一邊是骨肉相連的女兒。
正當她思緒混亂的時候,廂房那邊的下人突然匆匆前來。
“姑娘,姑爺身上發起了熱。”
薛弗玉不想面對謝斂,只對著那下人吩咐道:“去醫館給找個大夫來。”
雖然心中對他存有芥蒂,但人在薛宅,她不能讓他有事。
那下人聽了她的吩咐,先是疑惑了一下,但見她臉上沒有任何擔憂的神色,很快就一拍腦袋應聲。
他真是糊塗了,姑娘先前一個人回來,還聲稱姑爺死了,擺明了就是不想和姑爺有瓜葛,如今姑娘念著姑爺傷了收留姑爺,也是姑娘心善。
這般想著又匆匆去外面找大夫。
薛弗玉以為讓下人給他找了個大夫就算完了,誰知道一個時辰之後,她洗漱完才睡著不久,廂房那邊的下人又來了。
岫玉舉著燭臺進來,掀開帳子小聲喚醒了她:“姑娘,廂房那邊的來人說姑爺一直在昏迷中,不能喝藥怎麼辦?”
薛弗玉迷迷糊糊中翻了個身回答她:“不喝就撬開他的嘴灌進去......”
她實在是困得厲害。
岫玉急道:“姑爺身邊的護衛在,他們連碰都不敢碰姑爺一根指頭。”
要真的照姑娘說的強行灌藥,估計還沒撬開姑爺的嘴,那些護衛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這時候薛弗玉總算是清醒了,她無奈坐起身。
她原是不想管的,只是想起謝斂除了她和受傷之餘能讓大夫近身,其餘時候不喜歡旁人近身。
“能叫醒他嗎?”她下床一邊穿衣一邊問。
岫玉道:“說是叫不醒。”
倒是有些難辦。
等她到廂房進了走到臥房,發現那小廝正端著藥無措地站在床前。
“藥先放下,出去吧。”薛弗玉對著小廝道。
小廝立刻如蒙大赦,趕緊放下藥溜了。
薛弗玉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想去碰男人的額頭,結果手碰到他,驟然被昏迷中的男人一把攥住。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拉著跌在他的身上,即便是在昏迷中,男人的雙臂仍舊有力,將人緊緊禁錮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