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獨獨沒有他的份
話才說完,就聽見女子輕咳了幾聲。
“娘娘身子還未好全,還是不要吹風好。”
身邊的寶屏聽見咳嗽聲,忙把簾子放下。
“不過是小毛病,無礙的。”
女子並不在意,她身上的病比起那些,又算得了甚麼?
好日子沒過幾年,王爺便突然撒手人寰,留下她和還未長成的孩子。
若不是陛下念著昔年的舊情,准許她回京與家人團聚,她一個人在西北那荒涼的地方,孤兒寡母的,都不知道會被欺負成甚麼樣。
想起當今聖上,她那顆已經死寂的心,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娘娘這一次回京,定要好好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把身上的病徹底養好。”
寶屏還是頭一次來京城,比起荒涼且民風彪悍的西北,她第一眼看見京城繁華的景色,便喜歡上了這裡。
“你這小丫頭又胡說,咱們能在京中住多久,還得看那位陛下的意思。”
寶扇是王妃的陪嫁,自然知道王妃之前和皇帝的事,這次王妃能回京,也是寫信求到了陛下跟前,陛下才應允的。
薛明宜臉色微紅,覺得皇帝還對她有舊情,所以一月前她才敢讓人給御前遞信,沒想到她這一次賭對了。
但是以她現在身份,要想在京中久呆怕是不能。
她不想再回西北,如今成王歿了,她更加不想回去了。
“可是陛下不是恩准娘娘回京,再者皇后娘娘還是娘娘的姐姐,娘娘若是不想回西北,還可以去找皇后娘娘說明,皇后娘娘總不能看著自家姐妹吃苦吧?”
寶屏天真道。
提到薛弗玉,薛明宜心中除了生出一點愧疚之外,接著是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當年她不願意進宮陪著謝斂受苦,所以把主意打到了這位才回京不久的堂姐身上,她在爹爹和祖母跟前哭了哭,就輕易讓他們把婚事原本屬於她的婚事給了堂姐。
後來她也知道二姐姐嫁給謝斂的前四年吃了不少苦,她心中對她有愧疚,也暗自慶幸陪著一起吃苦的不是自己,可如今二姐姐做了皇后,又覺得她從前吃的那點苦算不得甚麼。
若不是她一念之差,二姐姐也不會當上皇后。
那位置原本是她的才對。
這個念頭驟然生出,她先是嚇了一跳,而後又慢慢的滋生出不甘。
臉上那抹因為謝斂而生出的紅暈褪去,變得頹敗。
寶扇感受到了薛明宜的情緒變化,她悄悄瞪了一眼寶屏,轉移話題:“奴婢已經命人給薛家遞了訊息,等娘娘回去,便能與三爺他們團聚。”
提到父母親,薛明宜的神色才好了許多,她唇邊掛上一抹淡笑。
“也不知道爹爹和娘現在怎麼樣了。”
——
鳳鸞宮。
薛弗玉正細品著地方上貢的顧渚紫筍。
室內的博山爐燃著幽幽花香,她整個人懶洋洋地半倚在軟榻上,享受著午後的靜謐時光。
不久,素月領著李德全進來了。
“見過皇后娘娘。”
李德全一進來就給薛弗玉行禮,臉上堆滿了笑意,原先他還以為陛下因為薛將軍的事情遷怒了娘娘,原來是他想岔了。
陛下登基以來一直未曾廣納后妃,至今後宮中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見陛下還是寵愛娘娘的。
軟榻上倚著的美人慵懶地開口:“李公公今日來本宮這,可是陛下有甚麼吩咐?”
薛弗玉說著將手中的白玉杯給了碧雲,而後緩緩坐直了身體。
李德全站在珠簾外,臉上的笑意不減半分:“奴才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前來給娘娘送東西。”
說著他抬手拍了幾下,很快就有宮女魚貫而入。
薛弗玉抬眸,隔著珠簾,看見每個宮女手上捧著大紅漆盤,漆盤上放了各種上貢的物品。
金玉寶石,綾羅綢緞,香料藥材等等。
“這些是?”
柔潤的嗓音比珠玉碰撞還好聽,李德全笑著解釋:“這些都是今年地方上貢的東西,陛下挑了一些送去了太后宮裡,剩下的都讓奴才送來娘娘宮中。”
年年都是如此,以彰顯陛下不忘髮妻。
薛弗玉掃了一眼,發現都是和去年差不多的,倒是有幾件皮毛讓她有些新鮮。
“這幾件是北地進貢的皮草,那黑色的是墨狐的皮毛,白色的是白狐和雪貂,陛下說了,娘娘可以拿了它們做禦寒的衣物。”
見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件皮毛上,李德全便知道她這是喜歡。
薛弗玉臉上沒有露出半分欣喜,每年謝斂都會把這些進貢的東西送她這裡,她早就習以為常。
看著毛光水滑的皮毛,她心裡已經有了成算,就按謝斂說的,白狐貍的毛做成狐裘,她自己做一件,昭昭也做一件。
雪貂的毛便做成風領和手套。
至於剩下的墨狐毛,等她想起要做甚麼了再說。
收起了心裡的新鮮勁兒,她淺笑道:“辛苦公公跑這一趟,回去後替本宮多謝陛下,素月,將這些東西都收好。”
李德全聽了薛弗玉的話,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沒繃住,娘娘她難道不應該親自去謝陛下嗎?
但是他哪敢說,只得勉強笑道:“娘娘折煞奴才了,若沒有甚麼事,奴才這便退下了,陛下那邊還等著奴才回去交差。”
“下去吧。”
李德全心中有疑惑,總覺得有甚麼事被他忽略了,可他還是拿著碧雲給的厚厚的封賞,高高興興地出了鳳鸞宮。
“算了,主子們的事兒哪是我能揣測的。”他道了一聲,朝著金鑾殿的方向回去。
進了金鑾殿,他才放輕了腳步,以免打擾到了正在批閱奏疏的皇帝。
在李德全進來的時候,謝斂已經感覺到了,他手上的動作不停,等李德全近身給他添茶的時候才說話。
“東西都送去了?”
不鹹不淡的語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李德全將茶盞恭敬地放在桌邊,才將在鳳鸞宮的事情一一回稟。
說完之後,他悄悄覷了一眼謝斂的神色,不看還不要緊,一看便發現對方神色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立刻驚得背後出了一身汗。
“除了這些,皇后便沒有說甚麼了?”
這次的語氣沉了許多,李德全一聽就知道陛下這是不高興了。
他斟酌了一下,才道:“娘娘似乎很喜歡北地進貢的皮毛,日後娘娘和公主穿著陛下賞賜的皮毛,必然也會感念陛下。”
“好,好......”
半晌之後,謝斂才連說兩個好字。
薛弗玉想到了自己和昭昭,卻沒有他的份,明明那些料子是他賞賜給她的,她不僅沒有念著他,就連道謝也是敷衍到讓李德全來代替。
真是,好得很!
李德全已經汗流浹背,他也不知道好端端的,陛下怎麼就不高興了。
很快,李德全福至心靈,好像知道為何陛下會心情不好了。
娘娘用那些皮毛給自己和公主做禦寒的衣物,卻獨獨忘記了給陛下的做一件,哪怕是做一雙手套給陛下呢,也難怪陛下會生氣。
他靈機一動,連忙給薛弗玉找補:“陛下,娘娘唯獨還留著墨狐的皮毛,奴才想那定然是娘娘留著給陛下做狐裘的。”
謝斂見他這幅諂媚樣差點氣笑,當他是三歲小孩麼,他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氣歸氣,當晚他還是去了薛弗玉的鳳鸞宮,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多沒心肝。
到了門口照例不讓人通傳,他獨自進了薛弗玉的寢殿。
一轉十二月,地龍已經燒了起來,才進去他就被暖氣包圍,接著聞到了一股淺淡的花香,細聞之下,是他常在薛弗玉身上聞到的山谷百合香。
他腳下的步子一停,目光穿過珠簾,落在坐於西窗邊的女子身上。
此時她的手中拿著剪子,手上是上好的一塊料子,那料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是白天他讓李德全送的貢品之一。
“昭昭的面板細嫩,針線用棉線就好,切勿為了好看而用些華而不實的。”女子一邊裁著料子,一邊與坐在對面理針線的碧雲說話。
碧雲笑道:“娘娘這話已經與奴婢說了好幾回,奴婢早已記住了。”
這樣的話並未讓薛弗玉感到冒犯,她抿唇一笑:“她的東西,我總是想要再小心一些。”
她許久才懷上昭昭,生產時又差點出事,對於這個來之不易的女兒,她自然是寶貝得緊,若不是於禮不合,她甚至想讓昭昭一直住在鳳鸞宮。
提到昭昭,她臉上溫柔盡顯,一雙美目流光溢彩,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
謝斂突然覺得周遭的景物慢慢的變了,那些華美的擺飾逐漸褪色,變成粗糙的物件,連牆壁都變得暗淡無光。
“阿斂,這是我給你做鞋子,快來試試。”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抬頭,正好看見薛弗玉穿著一身素衣,坐在一把已經發了黴的椅子上,一對似含了秋水的眸子裡,映出少年略帶錯愕的臉。
薛弗玉見少年愣著,於是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邊,“你腳上穿的這雙鞋子已經不合腳了,我重新給你做了一雙,我估摸著你的尺碼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腳,你先試試,好嗎?”
那張燦如春華的臉撞進少年的瞳孔,他往後退了一步,看見她手指上被針戳出的口子,不知為何,心裡築起的警惕逐漸瓦解。
謝斂只聽見少年澀著嗓子,輕輕說了句好。
從那以後,除了鞋襪之外,她還會給他做衣裳等。
四年裡,她給他做過不少東西。
“陛下?”
同樣溫柔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喚醒。
眼前的女子和十年前變化不大,仍舊柔婉。
薛弗玉不知道謝斂在那站了多久,她一顆心都撲在了女兒身上,直到她感覺到了一道奇怪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時,這才發現了他。
男人似乎沒有聽見她說話,倒像是在透過她看甚麼。
謝斂回神,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皇后好興致。”
只是短短的幾個字,薛弗玉便聽出了不悅。
她不知道他怎麼又不開心了,發現他正看著自己手中的料子,她眨了眨眼睛。
難道,他是在心疼這些送給她的東西?
瞧見她眼中的茫然,謝斂的心裡驀地湧上一股氣。
作者有話說:
並非忘記